洛京的秋來得猝及防。

昨還飄著桂的甜，今場斜雨過，洛水河兩岸的垂柳就褪了半綠，風卷著碎冰似的涼意，刮得街面石板光溜溜的，像蒙了層薄霜。

狄公主府的朱漆門緊閉著，門檐懸著的鎏銅鈴被風吹得響，卻出半暖意。

府正廳，阿依娜赤足踩張整張熊皮鋪就的地毯，皮子邊緣的須蹭著她腳踝。

她拈著枚青子，指尖意識地摩挲著子刻的紋，目光卻落窗欞——那有株從狄移栽來的沙棘。

“公主，南邊來的消息?！?br>
侍烏蘭捧著個銅托盤進來，盤鋪著絨，著枚鴿蛋的蠟丸。

她的腳步很輕，氈靴踩地毯幾乎沒聲，可垂身側(cè)的卻發(fā)顫——托盤邊緣還沾著點沒擦凈的暗紅，像是血。

阿依娜沒回頭，指尖的青子“嗒”地落盤，恰堵住了的活路。

她的漢話帶著點軟糯的狄音，尾音翹，聽著像撒嬌，仔細咂摸卻淬著冰：“是漕幫那邊的遞進來的？”

“是?！?br>
烏蘭把托盤舉過頭頂，聲音壓得更低，“說是……洛水游的蘆葦蕩，撈著了咱們運茶的船。

船板是箭眼，貨艙的磚茶被得七八糟，跟著船走的個護衛(wèi)，活見，死見尸?！?br>
盤的紋子忽然被捏得緊了些，指腹壓出的痕青格顯眼。

阿依娜緩緩轉(zhuǎn)過身，她今穿了件月的楚襦裙，領(lǐng)袖邊繡著的紋，可落她身，總顯得那溫順的料子掙扎——她眉骨比楚子些，眼窩陷，瞳仁是淺褐的，像狄草原曬干的羊血石，笑起來眼角彎出柔和的弧度，笑卻像淬了血的刀。

“活見，死見尸？”

她拈起那枚蠟丸，指甲輕輕掐，蠟皮裂細紋，露出面卷得細的麻紙。

“漕幫的頭是個狐貍，他的撈著船，怎么首接報官？

偏要繞這么個圈子，把消息遞到我這兒來？”

烏蘭的頭垂得更低了：“頭說……船有狄的火漆印。

他敢沾這麻煩，讓咱們己處置?！?br>
麻紙的字跡是用炭筆寫的，潦草得像鬼畫符，卻把關(guān)鍵的地方圈了又圈：“船身有楚軍式的箭簇貨艙夾層藏的是茶磚沈相府的昨洛水盤查”。

后那個“沈”字，被炭筆涂得墨，幾乎要戳破麻紙。

阿依娜把麻紙到燭火邊，著它卷邊、焦，后化作撮灰落熊皮。

火星子跳起來，燎了根，發(fā)出細的噼啪聲。

“沈硯……”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舌尖抵著牙，嘗到點鐵銹味。

這個名字洛京官場，比狄的暴風雪還要讓膽寒。

歲到就坐穩(wěn)了宰相的位置，寒門出身，沒根基沒靠山，卻憑著辣段，年扳倒了個尚書、兩個刺史，連太子的岳丈戶部尚書，都去年的“鹽鐵案”被他削了爵位，圈府活活病死。

都說沈硯是煞星，眼只有權(quán)柄，沒有。

可阿依娜卻從那些被他整垮的官員卷宗，出了些別的——他扳倒的，是些盤剝邊地、藩鎮(zhèn)的蛀蟲。

就像此刻，他查抄的這艘茶船，明面是狄與楚的民間互市，實則船底夾層藏的，是她托漕幫從朔方軍的硫磺和硝石。

朔方軍的將領(lǐng)們愛狄的駿和皮，她就從草原運良駒來；他們?nèi)边^冬的藥材，她就讓商隊往朔州當歸和芪。

來二去，那些鎮(zhèn)守山的糙漢子們，就忘了年前青原的血債，忘了狄的鐵騎曾踏碎他們的家園，甘愿地把軍械庫的火藥，給她這個“和親的公主”。

這事得隱秘，連狄八部議事的保守派都知道。

沈硯怎么查到？

“去把我梳妝匣的佩拿來。”

阿依娜忽然道。

烏蘭應聲而去，很捧來個紫檀木的盒子。

打，面的佩燭火泛著冷光，眼是用兩顆綠寶石嵌的，據(jù)說采狄圣山的冰川，透出幽幽的光。

這是狄族的信物，去年她離王庭，可汗叔叔親掛她頸的，說：“阿依娜，洛京是個的地方，帶著它，就像叔叔你身邊?！?br>
可叔叔知道，洛京的，從來是明刀明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