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裹著春末的涼意，從樓豁了的窗縫鉆進來，帶著股陳年灰塵和附近餐館油煙混合的滯重氣味。

張建軍把后饅頭塞進嘴，粗糙的麥麩刮過喉嚨。

他端起豁了邊的搪瓷缸子，面是涼透了的、顏寡淡的茶水，咕咚灌去，試圖壓胃那股火燒火燎的空洞感。

桌是幾張紙，像幾塊沉甸甸的石頭壓他頭——張印著鮮紅“催繳”字樣的房貸，張是兒子張志學校剛發(fā)的“考沖刺名師輔導班”繳費知，另張皺巴巴的，是兒張學師讓家長簽字的“升初名校參觀驗活動”意向書。

昏的燈光，王淑芬佝僂著背，坐扎，面前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盆，面是幾片蔫的菜葉，她正仔細地把還算的部撕來，準備明炒炒當菜。

這間被他們耗盡半生積蓄、又背如山債務才來的“破”，此刻更像個的諷刺。

墻皮靠近屋頂?shù)牡胤焦钠稹兟?，露出面灰的膩子，像塊塊丑陋的瘡疤。

空氣彌漫著種揮之去的、房子有的霉味，混雜著晚飯咸菜疙瘩的齁咸氣息。

足西的空間，被張吱呀作響的、個堆滿雜物的舊衣柜、張兼書桌和飯桌的折疊桌，以及角落的鋼絲擠得滿滿當當，幾乎轉(zhuǎn)身。

這就是他們傾盡力為兒搏來的“學區(qū)房”，個旁來往未來的跳板，于他們，卻己是勒緊脖頸的繩索。

“子，作業(yè)寫完了沒？”

張建軍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間吆喝留的疲憊尾音。

他穿著洗得發(fā)、肩頭隱約能到“紅星機械廠”模糊字樣的深藍工裝，袖和肘部磨得起了邊。

“了，爸?！?br>
屋來張志悶悶的回應，帶著年變聲期有的粗糲。

門簾掀角，露出半張年輕卻過早染倦意的臉。

張志穿著同樣洗得褪的藍校服，袖己經(jīng)磨破了邊，露出面的頭。

他個子躥得，校服褲子顯得短了截，腳踝露面。

燈光，他眼的青清晰可見。

“這物理卷子…有點難?！?br>
他聲音低了去，指意識地摳著門框翹起的木刺。

張建軍緊，像被那木刺扎了。

他想起那份輔導班的繳費知，面印著的名師頭像和“5沖刺保障”的刺眼標語。

，又是。

“難就多琢磨琢磨，”他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走過去，粗糙的兒子略顯薄的肩膀按了按，隔著薄薄的校服，能感覺到年繃緊的肌，“你腦子靈，爸信你?！?br>
那肩膀的觸感，讓他想起己年輕的筋骨，如今卻只覺得沉重。

王淑芬抬起頭，昏的燈光她臉深深的，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般。

她穿著市那種廉價的、深紅化纖面料工作服，領(lǐng)有些松垮，袖子沾著幾點洗掉的油。

她著兒子，又桌那張輔導班的子，嘴唇動了動，終只是輕輕嘆了氣，像陣穿堂而過的冷風。

“子，去，把鍋那碗米湯喝了，媽給你溫灶邊了?！?br>
聲音帶著種被生活反復搓揉后的喑啞。

就這，那部折疊桌邊緣、殼裂了幾道紋的舊機，突兀地、執(zhí)著地震動起來，嗡嗡聲寂靜的屋格刺耳。

屏幕跳躍著“家”兩個字，像兩棵燒紅的炭。

張建軍和王淑芬對眼，彼此都對方眼到了瞬間繃緊的驚惶。

種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聲息地纏繞來，越收越緊。

張建軍深氣，拿起機，指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泛。

“喂？

媽？”

他的聲音刻意得穩(wěn)，卻掩住絲易察覺的顫。

話那頭，來母親帶著哭腔、含混清的方言，像鈍刀子割著耳朵：“建軍啊…建軍…你爹…你爹他…腿疼得又厲害了?。?br>
整宿整宿地嚎，跟崽子似的…那膏藥…前兒個的那幾貼…早…早貼完了啊…赤腳張說…說怕是骨頭縫…進了寒濕邪氣，得…得用貴的藥酒搓…搓了筋才行…可那…那西…貴得很吶…”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重重砸張建軍的，又沉甸甸地墜入胃。

他能想象出之那個同樣破敗的農(nóng)家院，父親蜷縮土炕痛苦呻吟的樣子，母親那張布滿溝壑的臉是如何的驚慌助。

他握著話的，瞬間沁出層粘膩的冷汗。

胃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又回來了，混合著咸菜和冷饅頭的酸腐氣，首往頂。

“媽，媽，您別急，慢慢說?！?br>
張建軍的聲音發(fā)緊，喉結(jié)滾動著，像是艱難地吞咽著什么，“赤腳張…他說了那藥酒…得多？”

話那頭沉默了，只有壓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然后，母親的聲音像是用盡了身力氣擠出來，帶著絕望的嘶啞：“他…他說……便宜的…瓶…也…也得多…還得…還得搓…搓半個月…建軍啊…家…家連鹽的…都是…都是你個月寄的那點…剩的…哪…哪還有吶…你爹他…疼得首撞墻啊…” 后那句“撞墻”，像把生銹的鈍錐，捅進了張建軍的臟腑。

屋子死般的寂靜。

折疊桌那張印著鮮紅“催繳”字樣的房貸，昏的燈光，刺目得像道剛剛撕裂的傷，正汩汩地往冒著名為“債務”的血。

王淑芬早己停了撕菜葉的動作，緊緊攥著那片蔫的菜葉，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淚水聲地她深陷的眼窩積聚，搖搖欲墜。

張志知何從屋走了出來，站門簾的，垂著頭，校服寬的擺遮住了他緊握的拳頭，只有顫的肩膀泄露了他的驚濤駭浪。

張也醒了，揉著惺忪的睡眼從鋼絲坐起來，懵懂地著籠罩的父母和，的臉寫滿了安。

“媽…”張建軍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干澀得幾乎發(fā)出聲，每個字都重若鈞，“您…您先照爹。

…我想辦法…我想辦法…” 后面的話，他己都知道是如何說出來的，空洞得沒有絲底氣。

話那頭來母親壓抑住的嚎啕哭，那哭聲撕裂肺，穿過冰冷的，將之的絕望和寒涼，毫保留地傾瀉進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家”。

“建軍啊…我苦命的兒…爹媽…爹媽拖累你了啊…” 哭聲斷斷續(xù)續(xù)，像垂死的哀鳴。

“媽，您別這么說…”張建軍猛地別過臉去，敢再妻子和兒的表。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頜的條繃得像塊冷硬的鐵。

股滾燙的液他眼眶瘋狂打轉(zhuǎn)，他拼命睜眼睛，死死盯著花板那片洇濕發(fā)、形狀猙獰的水漬，仿佛那刻著某種救命的符咒。

喉嚨堵著硬塊，火燒火燎地疼。

“…過兩…過兩我就匯回去…”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擠出這句承諾。

然后，等母親那邊再說什么，他像是再也承受住那哭聲的重量，猛地按了掛斷鍵。

“嘟——嘟——嘟——”忙音突兀地響起，像把冰冷的剪刀，瞬間剪斷了那根維系著遙遠親的脆弱絲，也剪斷了屋后點殘存的溫度。

死寂。

令窒息的死寂。

只有窗偶爾駛過的汽引擎聲，遙遠得像來另個界。

那聲音經(jīng)過，燈的光短暫地掃過對面斑駁脫落的墻壁，映出墻那張泛的“紅星機械廠年度先進生產(chǎn)者”獎狀模糊的輪廓，隨即又陷入更深的暗。

王淑芬終于支撐住，首忍的淚水決堤而出。

她沒有發(fā)出何聲音，只是把頭深深地埋進臂彎，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像株狂風即將折斷的枯草。

那片早己揉爛的菜葉，聲地掉落骯臟的水泥地。

張志猛地抬起頭，眼睛赤紅，像頭被困絕境的幼獸。

他幾步?jīng)_到那張折疊桌前，把抓起那張房貸催繳，鮮紅的“催繳”二字燈光像血樣刺眼。

他的目光掃過面的數(shù)字，又猛地轉(zhuǎn)向桌另兩張子——輔導班、名校驗。

年的胸膛劇烈起伏，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想質(zhì)問什么，想怒吼什么，但終，所有的聲音都卡喉嚨，只化作聲壓抑到致的、獸般的低吼。

他地將那張催繳拍桌，發(fā)出“啪”的聲悶響，震得桌那個豁的搪瓷缸子的水都晃了晃。

這聲悶響，像是記重錘，砸醒了懵懂的張。

孩著媽媽聲的慟哭，著憤怒而絕望的側(cè)臉，著爸爸僵立話旁、仿佛瞬間蒼了歲的背，終于“哇”地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尖銳、助，充滿了孩童本能的恐懼，像把生銹的鋸子，死寂的來回拉扯著每個緊繃到限的經(jīng)。

“嗚…爸爸…媽媽…我怕…怕…”兒的哭聲像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捅了張建軍身那層名為“父親”和“丈夫”的硬殼。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幾步跨到兒的邊。

動作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踉蹌。

他把將的、哭得渾身發(fā)的兒緊緊摟進懷。

孩的眼淚滾燙，瞬間洇濕了他粗糙的工裝前襟。

“乖，哭，哭…”張建軍的聲音得厲害，他笨拙地拍著兒瘦弱的脊背，試圖安撫，可己的臂卻受控地顫。

兒柔軟的身緊貼著他，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因恐懼而劇烈的跳。

這跳，和他己胸腔那顆因為力、憤怒和壓力而瘋狂擂鼓的臟，形了絕望的鳴。

他低頭，把臉埋兒帶著汗味的、細軟的頭發(fā)，深深了氣，那面還殘留著孩童有的、干凈的皂角氣息，這氣息此刻卻像硫酸樣灼燒著他的鼻腔和肺腑。

“爸爸呢…怕…”他喃喃著，聲音嘶啞，更像是說服己。

懷兒的哭聲漸漸低了去，變了斷斷續(xù)續(xù)的抽噎，的身還發(fā)。

王淑芬也終于抬起了頭，臉淚痕藉，眼睛紅腫。

她默默地站起身，走到丈夫和兒身邊，伸出同樣粗糙的，輕輕撫摸著兒的頭發(fā)，另只，則聲地、緊緊地握住了丈夫那只因為用力摟抱兒而青筋凸起的。

她的冰涼，還顫，但那冰涼的觸碰，卻奇異地遞著絲弱的、屬于他們兩之間才能理解的支撐力量。

沒有言語，只有粗重的呼和兒壓抑的抽泣狹窄的空間交織。

張志站桌邊，著父母和妹妹抱起的身，像座沉默的、即將噴發(fā)的火山。

他赤紅的眼睛，憤怒漸漸被種更深沉、更冰冷的西取——那是種過早洞悉了生活殘酷本質(zhì)后的灰暗和絕望。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被己拍桌的催繳，鮮紅的數(shù)字像烙鐵樣燙著他的眼睛。

他猛地轉(zhuǎn)身，沖回了屋，門簾被他用力甩，發(fā)出“嘩啦”聲刺耳的響動，隔絕了面的切，也隔絕了他己。

張建軍抱著兒，感受著妻子冰涼的，聽著屋兒子壓抑的、沉悶的捶墻聲（咚…咚…咚…），那聲音，卻像重錘，砸他的。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妻子凌的鬢發(fā)，再次向桌那幾張薄薄的紙片。

房貸、輔導班、名校驗、還有遠之父親腿那見卻啃噬的、需要昂貴藥酒的“寒濕邪氣”…它們再是紙片，而是化作了數(shù)條冰冷的、帶著倒刺的鎖鏈，從西面八方纏繞來，勒進他的皮，嵌入他的骨頭，將他、將這個家，死死地捆縛懸崖的邊緣，動彈得。

胃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再次洶涌而至，比何次都要猛烈。

他意識地用空著的那只，死死地按住了己的胃部，仿佛這樣就能將那江倒的灼痛和絕望壓去。

額頭，層細密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昏的燈光閃著光。

窗的更濃了。

遠處那些新建的檔區(qū)，霓虹燈招牌閃爍著絢麗而冰冷的光芒，“尊邸”、“御園”、“學府名門”…個個光鮮亮麗的名字，像漂浮空的市蜃樓，嘲弄著這棟破螻蟻般的掙扎。

近處，只有對面那棟同樣破敗的樓，零星亮著幾盞同樣昏的燈火，像曠瀕死的螢火蟲，弱地證明著這也棲息著同樣為生存所困的靈魂。

偶爾有晚歸的摩托轟鳴著駛過坑洼的路面，燈的光柱短暫地撕裂暗，照亮路邊堆積的垃圾和墻壁層層疊疊的、早己褪的“疏水道”和“辦證”的廣告，隨即又陷入更深的沉寂。

這城市的繁與喧囂，如同列速行駛、燈火明的列，就遠處轟鳴著駛過，窗流光溢，映照著面模糊而安逸的身。

那光，那速度，那表著“”和“未來”的龐然物，離他們?nèi)绱酥?，近得似乎能感受到它駛過帶起的灼熱氣流。

然而，那扇往廂的門，卻冰冷地緊閉著，將他們，連同這棟搖搖欲墜的樓，遠地隔絕了軌道之。

憑他們?nèi)绾熙谄鹉_尖，如何拼盡力，也觸碰到張往那光鮮界的票。

他們傾盡所有來的這個“起點”，這個名為“家”的狹窄座位，生這趟疾馳的列，還未及啟程，便己聽到了身鐵軌堪重負的呻吟，感受到了從西面八方擠壓而來的、令窒息的寒意。

未來像張的、布滿倒刺的，沉沉地籠罩來，每根絲都閃爍著名為“價”的寒光。

張建軍抱著終于哭累睡著的兒，翼翼地把她回，蓋那洗得發(fā)硬的薄被。

兒的臉還掛著未干的淚痕，眉頭睡夢依然蹙著。

他伸出，用指腹其輕柔地拂去那點濕意，粗糙的皮膚刮過孩子細的肌膚，留點可察的紅痕。

他首起身，胃部的絞痛并未因姿勢的改變而緩解，反而像有只面兇地攥緊、扭轉(zhuǎn)。

他走到那張折疊桌前，沒有坐，只是站著。

桌，那張印著鮮紅“催繳”字樣的房貸，昏的燈光像塊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他的。

旁邊是兒子那張被揉得有些發(fā)皺的輔導班知，以及兒那張畫著卡圖案的名校驗意向書。

遠處父親的病痛，母親的哭嚎，都化作了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壓這幾張薄薄的紙片。

他伸出那只剛剛拂過兒淚水的，顫著，卻異常堅定地，拿起了那張房貸催繳。

紙張發(fā)出輕的、仿佛堪重負的“嚓嚓”聲。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那個鮮紅的、表著他未來二年甚至年沉重枷鎖的數(shù)字。

那數(shù)字后面，是行冰冷的規(guī)則，是逾期后的罰息、催收，首至那冰冷的“拍賣”二字——這間用血汗和未來來的、唯的棲身之所，將被毫留地奪走。

然后，他緩緩地、其緩慢地，將目光移向桌角。

那，安靜地躺著張的、硬質(zhì)的卡片——他的工資卡。

卡面磨損得厲害，邊緣己經(jīng)有些發(fā)起，面印著的行LOGO也模糊清。

這張的卡片，是他和這個家唯的、脆弱的經(jīng)濟命脈。

每個月的這，它被注入筆固定的、薄的數(shù)字，然后這些數(shù)字像細沙樣，迅速地、法挽回地從指縫漏走，消失房貸的深淵、兒教育費用的洞、以及家那個遠填滿的醫(yī)藥窟窿。

他拿起那張工資卡。

冰涼的塑料觸感透過指尖來，卻法冷卻他掌滾燙的汗。

他把它緊緊地攥，粗糙的指腹用力地摩挲著卡面凹凸的數(shù)字。

仿佛這樣，就能從這冰冷的塑料片，再榨出點希望，點喘息的空間，點應對眼前這山崩嘯般壓力的力量。

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過度而發(fā)出輕的“咔吧”聲。

胃部的絞痛陡然加劇，股帶著鐵銹味的酸氣首沖喉頭。

他猛地閉緊了嘴，額頭剛剛干涸的冷汗瞬間又冒了出來，順著鬢角滑，滴落桌面，留個深的圓點。

窗，那輪被城市光染映照得昏模糊的弦月，知何己悄然爬升到了穹央。

它吝嗇地灑點慘淡的、近乎于的光，努力地想要穿透蒙塵的玻璃窗。

那點弱的光暈，終于艱難地爬了桌面，像個翼翼的窺者，恰落他那只緊攥著工資卡的、青筋暴突的。

慘的月光，冰冷地覆蓋著那緊握的拳頭。

指縫間，隱約透出工資卡的角，那面印著的行名字，月光反著點弱的、冰冷的屬光澤。

那光，弱得如同風殘燭，似乎隨都被桌面那片更濃重的、名為“催繳”的鮮紅徹底吞噬。

月光冰冷。

，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這趟名為“生”的列，起點站剛剛啟動的瞬間，輪便己發(fā)出了令悸的、仿佛隨斷裂的刺耳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