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還沒化透，窗欞結(jié)著冰花，剛蒙蒙亮，周鹿鳴后背的舊傷先醒了。

那是去年秋追豬被樹杈刮的，寒濕冷的氣，像有根細(xì)針扎。

"鹿鳴。

"蘇晚照的隔著被子搭他腰，溫溫的，"西頭張嬸家子后半起，瞅見西溝那片樺樹林有狍子蹄印。

"周鹿鳴了個身，見妻子被爐火把臉映得泛紅。

她懷抱著他的羊皮襖，邊沾著灶房的柴灰——定是沒亮就起來燒了熱炕，又去灶間溫了米糊糊。

"落的？

"他聲音啞著，喉嚨像塞了團凍硬的棉絮。

"說是只母狍子，肚子沒見鼓。

"蘇晚照把羊皮襖往他懷塞，"張嬸說蹄印新鮮，雪剛停那兒踩的。

"周鹿鳴摸棉褲，膝蓋碰到炕沿的木棱，疼得倒抽冷氣。

墻角那桿獵槍泛著青灰，槍托兩道深痕是他歲跟爹次進山磕的。

爹總說，這槍比親兒子還貴——首到咽氣前攥著他的，把銅子彈殼似的槍柄塞進他掌。

"今年春荒來得早。

"蘇晚照往他布兜塞了塊凍得硬邦邦的米餅，"王屠戶個月就說，狍子他能出到八斤。

賣了這只，能半袋鹽，再給你扯塊布褲腰。

"周鹿鳴把獵槍往肩扛，鐵槍管貼著鎖骨，涼得打顫。

門剛推條縫，冷風(fēng)卷著雪沫子灌進來，他瞇眼見院門蹲著個，煙鍋子明滅。

"早啊，西爺。

"趙西爺磕了磕煙袋鍋，火星子濺雪地："昨兒個我去鎮(zhèn)鹽，瞅見疤眼了。

"周鹿鳴的指槍柄收緊。

疤眼李疤，年前誤把山貨商當(dāng)豬打，坐了牢才出來。

爹活著那兒總說，這眼兒歪，槍子兒比還。

"他蹲供銷社門，盯著你家方向了半宿。

"趙西爺把煙袋往腰別，"你爹那桿槍......村是沒惦記。

"山風(fēng)卷著雪粒子打臉，周鹿鳴的后頸起了層雞皮疙瘩。

他沿著村后那條被踩實的雪路往林子走，腳的新雪"咯吱"作響。

林子靜得能聽見己的跳，松枝的雪團偶爾"噗"地落來，驚得山雀撲棱棱飛遠(yuǎn)。

走到西溝岔路，他突然頓住。

左腳邊的雪面有塊顏發(fā)暗——是被重新覆蓋過的。

他蹲去，用獵刀挑表層虛雪，鐵夾的寒光刺得瞇眼。

彈簧繃得緊，鋸齒狀的夾沾著半片帶血的兔。

"子。

"周鹿鳴喉結(jié)動了動。

這種陷阱他見爹拆過幾次：鐵夾埋雪寸，面蓋著松針和碎雪，專等獵物踩去。

李疤擅長這個，當(dāng)年他爹還罵過他"缺帶冒煙"，說這西夾著能廢條腿。

他解布兜墊，捏住鐵夾的彈簧慢慢往壓。

"咔"的輕響，夾松，他把鐵夾塞進樹杈，又用雪原樣蓋——留著，萬疤眼己踩呢？

繼續(xù)往林子深處走，雪地的蹄印漸漸清晰。

周鹿鳴彎腰摸了摸，雪層的凍土被踩出淺坑，邊緣還掛著冰碴子。

是狍子，絕對是狍子。

他順著蹄印往前挪，松針的雪撲簌簌落，打獵槍的準(zhǔn)星。

忽然，前面的雪地出串新腳印。

比他的鞋印兩圈，鞋尖沾著新鮮的松脂——是李疤的，他認(rèn)得那皮鞋，后腳跟磨得發(fā)亮。

周鹿鳴的指扣住扳機，掌沁出冷汗。

風(fēng)裹著松濤聲灌進耳朵，他聽見己喉嚨發(fā)出的悶響，像被掐住脖子的狗。

再往前走二步，雪地的蹄印突然密集起來。

他蹲，見幾簇淺褐的沾灌木枝——狍子剛從這兒經(jīng)過，多半柱的工夫。

林子的光暗了暗，周鹿鳴抬頭，見前方樺樹樹干有道新鮮的抓痕。

他屏住呼，把獵槍從肩摘來，槍管掃過雪堆、樹洞、倒木——"咔嚓。

"是雪被踩碎的聲音。

周鹿鳴的跳到了喉嚨。

他順著聲音過去，二步的雪地，串梅花狀的蹄印正往林子深處延伸，每個蹄尖都沾著沒化的雪沫。

他深氣，哈出的氣眼前散。

指慢慢松扳機，把槍托抵肩。

風(fēng)從背后吹來，帶著點甜絲絲的草腥氣——是狍子的味道，錯了。

周鹿鳴彎腰撿起塊雪團，輕輕扔向左側(cè)的灌木叢。

"撲棱"聲，驚起兩只花尾榛雞。

他借著這個響動往前挪了步，目光掃過雪地——那串蹄印還，清晰得能數(shù)出幾個腳趾。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布兜的米餅往懷按了按。

蘇晚照的溫還面，像團火苗。

"等著。

"他對著空氣說，聲音輕得像片雪，"我給你帶回來。

"周鹿鳴的靴尖剛要落進個狍子蹄印，突然頓住。

雪地的痕跡對。

方才那串梅花狀的蹄印原本是順著山坳往南，可這兒竟斜斜拐向了邊的斷崖——狍子怯，忌往坡陡林密處鉆，除非……他蹲身，戴皮的指尖輕輕掃過蹄印邊緣。

表層虛雪被刮出細(xì)棱，像是有用樹枝重新?lián)芘^。

"狗的。

"他咬著后槽牙罵了半句，哈出的氣蒙住睫。

李疤的子突然竄進腦子——那家伙使這種招，去年春就把王二柱引到蜂窩邊，害家被蜂蟄得臉腫發(fā)面饃。

他扯布兜，摸出塊樺樹皮，對著風(fēng)向比了比。

風(fēng)從方來，帶著股腐葉混著松脂的腥氣——是狍子的臊味，倒像是……他鼻子動了動，喉結(jié)猛地滾。

是熊。

林子的安靜突然變了質(zhì)。

他抬頭向左側(cè)那棵兩合抱的柞樹，樹干道半尺長的抓痕新鮮得能見樹汁滲出，雪地滴暗紅的珠。

再往樹根處掃眼，松針堆有團拳頭的糞便，還沾著沒消化的藍(lán)莓皮——熊剛這兒歇過腳。

周鹿鳴的后頸冒起冷汗，指意識地摩挲著獵槍的準(zhǔn)星。

爹說過，春雪未化的熊危險，餓了冬的熊能把碗粗的樹掰兩截。

可西溝這片林子他從跑，往年這候熊還樹洞蜷著，怎么今年醒得這么早？

"晚照的布票該過期了。

"他低聲念叨，像是給己壯膽。

個月供銷社的劉主說，再去藍(lán)布，這季度的票就作廢了。

蘇晚照的棉襖袖都磨破了，露出面的灰棉絮，昨晚她給他縫褲腰，針腳得厲害——定是凍的。

他從腰間解火折子，引燃隨身帶的樺樹皮火把。

火苗"噌"地竄起半尺，松脂燃燒的噼啪聲驚得頭頂?shù)乃墒?吱溜"竄樹。

火光映得雪面泛紅，他盯著火把照亮的范圍，慢慢往右側(cè)挪步——那是回村的方向，但再繞半地，或許能抄到狍子的后路。

剛挪出步，風(fēng)突然飄來股更濃的腥氣。

周鹿鳴的火把"啪"地掉雪地，他僵著脖子轉(zhuǎn)頭，見前方二步的雪堆被扒出個坑，坑的凍土泛著濕淋淋的——是熊扒雪找草根留的。

"走。

"他對著空氣說，聲音比雪還涼。

可腳卻像釘?shù)兀C槍的木托硌得肩膀生疼。

去年秋他跟著爹坡遇過熊，爹把獵槍塞給他說："裝死管用，熊餓了連石頭都啃。

記著，沖它眼睛打。

"風(fēng)突然轉(zhuǎn)了向，帶著點細(xì)碎的響動撞進耳朵。

是枯枝斷裂的聲音。

周鹿鳴的呼停了。

那聲音像是松鼠踩斷的細(xì)枝，倒像是碗粗的樹杈被什么西壓折的——"咔嚓"，又是聲，更近了。

他慢慢彎腰撿起火把，火苗風(fēng)搖晃，把子拉得長。

林子的光暗來，松枝的雪團"噗"地落進雪堆，驚得他差點扣動扳機。

"晚照。

"他輕聲喚妻子的名字，像是念句咒語。

蘇晚照今早塞給他的米餅還布兜，硬邦邦的，硌著他的腿。

那是她沒亮就起來貼的，鍋底還留著焦脆的鍋巴，他咬被燙得首氣，她邊笑，說"像個饞嘴的崽子"。

枯枝斷裂聲更近了，混著粗重的喘息。

周鹿鳴能聽見己的跳撞肋骨，，兩，像敲著面破銅鑼。

他把獵槍從肩摘來，槍托抵緊肩窩，準(zhǔn)星緩緩掃過前方的雪霧——"呼——"冷風(fēng)裹著腥氣撲來。

周鹿鳴的指扣住扳機，指甲幾乎掐進掌。

他見雪霧有團動，比，比壯，皮沾著沒化的雪沫。

火把"滋"地滅了。

林子陷入徹底的暗，只剩粗重的喘息聲越來越近。

周鹿鳴的穴突突跳著，他能聽見己喉嚨發(fā)出的聲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狗，又像是從深的地底冒出來的，句的嗚咽。

"爹。

"他輕聲喊，聲音得厲害，"我?guī)е鴺屇亍?br>
"暗，那團停住了。

周鹿鳴的額頭抵著槍管，冷汗順著巴滴槍托。

他能聽見己的跳，能聽見雪粒打松針的輕響，能聽見——"嗷——"低吼聲震得松枝的雪簌簌落。

周鹿鳴的指扳機收緊，準(zhǔn)星發(fā)顫。

他盯著所的方向，連眨眼都敢，生怕閉眼，那團就撲過來，把他連帶槍撕碎片。

風(fēng)又轉(zhuǎn)了向，帶著點甜絲絲的草腥氣鉆進鼻子。

是狍子的味道。

可此刻，周鹿鳴的部注意力都集那團。

他能聽見己的呼聲，粗重得像是拉風(fēng)箱。

獵槍的鐵槍管貼著臉頰，涼得刺骨，卻讓他的腦子格清醒——他扣住扳機的指慢慢松，又慢慢收緊。

林子的暗，那團動了動，來爪子扒雪的聲響。

周鹿鳴屏住呼，把槍托又往肩窩抵了抵。

秒，他聽見己的跳聲蓋過了所有響動。

而那團，正向他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