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的雪，是卯頭陣風(fēng)卷著來的。

蘇綰被窗欞細(xì)碎的叩擊聲驚醒，靈汐正踮著腳往炭盆添骨炭，青灰的煙順著她挽得緊實(shí)的丫髻往飄，描的帳鉤繞了個(gè)彎，才慢悠悠散進(jìn)冷的晨光。

“姑娘醒了？”

靈汐轉(zhuǎn)過身，還捏著半塊沒燒透的炭，“剛聽門房說，沈的巷停了半個(gè)辰了，想是來辭歲的。”

蘇綰坐起身，錦被繡的纏枝蓮紋晨光泛著柔和的。

她沒接話，指尖意識(shí)地劃過腕間——那系著枚磨得發(fā)亮的結(jié)，青灰的絲纏了七道，尾端墜著半粒碎，是歲那年，沈硯辭親替她系的。

那年也是這樣的雪。

她隨父親京郊的寒山寺祈，恰逢沈硯辭陪同太傅抄經(jīng)。

禪房的臘梅落了他身，他卻只顧著她腕間松松散散的紅繩，忽然伸替她將繩結(jié)重新綰，指尖觸到她腕間皮膚，像落了片輕的雪。

“這樣才。”

他說，聲音混著雪粒落梅枝的輕響，“結(jié)要系緊些，才被風(fēng)刮跑?！?br>
那她還懂，他說的“結(jié)”，究竟是系住物件，還是系住別的什么。

“姑娘？”

靈汐己將那件石青的素面杭綢襖子捧了過來，袖繡著幾簇暗紋，是去年沈硯辭讓來的料子，“沈總能巷凍著，要……您還是去見見？”

蘇綰望著窗紙蔓延的冰紋，忽然想起前茶樓聽來的閑話。

說沈太傅朝堂觸了龍鱗，被摘了官印，沈家之間門可羅雀。

而沈硯辭作為太傅倚重的門生，這幾怕是也難安。

她披了襖子，腳剛伸進(jìn)繡著紋的棉鞋，就聽見院來輕的響動(dòng)。

靈汐機(jī)靈，掀了棉簾角往，回頭眼睛亮得像落了雪：“是沈親來了！

還著個(gè)食盒呢?！?br>
蘇綰走到鏡前，銅鏡的眉尖蹙，眼底帶著未散的倦意。

她抬將鬢邊的碎發(fā)別進(jìn)簪，那支蘭簪是母親留的舊物，簪頭的片被摩挲得溫潤，像沈硯辭方才落她腕間的指尖溫度。

“讓他進(jìn)?！?br>
她輕聲說。

靈汐應(yīng)聲出去，很就引著進(jìn)來了。

沈硯辭穿了件玄的錦袍，領(lǐng)和袖滾著圈狐，雪粒子他肩頭融細(xì)碎的水珠，順著衣料的紋路往滲。

他的食盒是紫檀木的，邊角嵌著銅扣，著倒像是尋常家用的舊物。

“蘇姑娘?！?br>
他拱，袍袖掃過廊的欄桿，帶起片雪沫，“叨擾了?！?br>
蘇綰屈膝還禮，目光落他凍得發(fā)紅的指尖——那執(zhí)過筆，寫過簪花楷，也寒山寺的梅樹，替她系過結(jié)。

此刻卻握著食盒的，指節(jié)泛。

“沈客氣了?！?br>
她側(cè)身讓他進(jìn)廳，“面雪，先進(jìn)來暖暖吧?！?br>
廳的炭盆燒得正旺，靈汐沏了熱茶來，青瓷茶杯起的熱氣模糊了沈硯辭的眉眼。

他將食盒桌，打，面是兩碟點(diǎn)：碟梅花酥，碟松子糕，都是蘇綰愛的。

“家母親的，”他解釋道，“說過年了，些過來給姑娘嘗嘗?！?br>
蘇綰拿起塊梅花酥，酥皮指尖簌簌地掉渣。

她記得沈硯辭的母親早逝，是跟著祖母長的。

這謊話說得并明，卻讓她莫名緊。

“多謝沈夫掛。”

她咬了，甜味漫，眼角的余光瞥見他腕間系著的紅繩——那是去年她繡的安繩，他首系著，只是此刻紅繩纏著幾道新的勒痕，像是被什么西磨過。

“聽聞太傅近……”蘇綰斟酌著，話沒說完就被他打斷。

“家父切安，多謝姑娘關(guān)?！?br>
他端起茶杯，熱氣漫過他的頜，“今來，除了點(diǎn)，還有事相求。”

蘇綰抬眸他，他的目光落她腕間的結(jié)，沉默了片刻才說：“我明要離京，去江南趟。”

“江南？”

“嗯，”他點(diǎn)頭，指尖茶杯沿輕輕摩挲，“或許要去些?！?br>
靈汐旁添炭，炭塊噼啪作響，將兩之間的沉默撐得有些滿。

蘇綰垂眼，著己捏著梅花酥的指，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是靈汐昨剛替她修的。

“去什么？”

她問。

“處理些家事。”

他說得簡略，語氣卻帶著絲易察覺的疲憊，“我走之后，若有什么難處，可讓靈汐去尋蕭絕?！?br>
“蕭絕？”

蘇綰想起那個(gè)總是身紅衣的劍客，去年曲江宴見過面，據(jù)說劍法，子卻跳脫得很，“他……他是我的故，信得過?！?br>
沈硯辭說著，從袖取出枚佩，桌，“這是信物，他見了幫忙。”

佩是暖的羊脂，雕著半朵，與她腕間結(jié)的碎正能拼出朵完整的花。

那是他們年寒山寺求的同佩，他首收著。

蘇綰的指尖發(fā)顫，她著那半朵，忽然想起歲那年，他替她系結(jié)后，曾笑著說：“等到來年花，我便把這半塊佩你?！?br>
后來年年花，他卻總說機(jī)未到。

如今他要走了，倒把佩留了。

“沈這是……只是暫存。”

他打斷她的話，語氣有些急促，像是怕她誤，“等我回來，再親取走?！?br>
蘇綰沒再說話，只是將那半朵收進(jìn)袖。

指尖觸到佩的溫潤，卻像被雪凍住了似的，泛著冷意。

“姑娘，沈，要要嘗嘗新燉的耳羹？”

靈汐出氣氛有些凝滯，適地打破沉默。

“了?！?br>
沈硯辭站起身，“候早，我該走了?！?br>
蘇綰也跟著起身，他到門。

廊的雪己經(jīng)積了薄薄層，他的腳印落雪地，深腳淺腳，很就被新落的雪覆蓋。

“路?！?br>
她說。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她臉停留了片刻，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jìn)。

“你也是?！?br>
他說，“照顧己?！?br>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風(fēng)雪。

玄的身茫茫的雪地越來越，后消失巷。

靈汐著蘇綰的背，輕輕嘆了氣：“姑娘，面冷，咱們進(jìn)去吧?！?br>
蘇綰沒動(dòng)，她望著巷的方向，腕間的結(jié)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動(dòng)。

她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話，“結(jié)是系住，也是等待”。

原來從始，他就說清了。

只是她那太年輕，只當(dāng)是話，沒聽懂后半句。

回到廳，蘇綰將那半朵拿出來，桌反復(fù)摩挲。

靈汐端來耳羹，見她對(duì)著佩出，忍住說：“姑娘，沈肯定回來的?！?br>
蘇綰抬起頭，眼蒙著層水汽：“他若回來呢？”

靈汐愣了，隨即笑道：“怎么？

沈?qū)媚锏乃?，瞎子都得出來?！?br>
蘇綰沒再說話，只是拿起塊松子糕，慢慢嚼著。

松子的清舌尖彌漫來，她卻嘗出絲毫甜味。

窗的雪越越，像是要把整個(gè)京城都埋進(jìn)。

蘇綰望著窗的雪景，忽然覺得，沈硯辭這走，或許就再也回來了。

她將那半朵緊緊攥，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骸?br>
腕間的結(jié)被勒得生疼，她卻像是感覺到似的，只是靜靜地站著，望著巷的方向。

知過了多，靈汐輕聲說：“姑娘，雪停了?！?br>
蘇綰這才回過，向窗。

雪然停了，陽光透過層灑來，落雪地，反出耀眼的光芒。

巷的腳印早己被新雪覆蓋，仿佛從未有來過。

她深氣，將那半朵重新收進(jìn)袖。

“靈汐，”她說，“把點(diǎn)收起?！?br>
“是?！?br>
靈汐收拾點(diǎn)，忽然“呀”了聲。

“姑娘，你這是什么？”

蘇綰走過去，只見靈汐拿著張折疊起來的紙條，是從食盒的夾層掉出來的。

她展紙條，面是沈硯辭悉的字跡，只寫了句話：“結(jié)，歲歲長相見?！?br>
蘇綰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將紙條緊緊按胸，仿佛這樣就能離他近些。

靈汐旁著，輕輕說：“姑娘，沈是有你的?！?br>
蘇綰點(diǎn)了點(diǎn)頭，淚水卻忍住掉了來。

她知道，她知道他有她。

可這之，身由己的事太多，誰又能保證歲歲長相見呢？

她想起沈硯辭離的背，想起他腕間帶著勒痕的紅繩，想起他說“等我回來”堅(jiān)定的眼。

她忽然覺得，論等多，她都愿意等去。

因?yàn)樗嘈?，他定回來的?br>
就像他說的，結(jié)是系住，也是等待。

她系腕間的結(jié)，等著他回來，親解。

窗的陽光越來越亮，照雪地，反出晶瑩的光芒。

蘇綰望著窗，嘴角慢慢勾起抹淺淺的笑容。

她知道，等待或許很漫長，或許很辛苦。

但只要有希望，再長的等待，也有盡頭。

她等去，等到花，等到他回來。

歲歲長相見。

她默念著這句話，仿佛這樣，就能讓遠(yuǎn)江南的他聽到似的。

靈汐著蘇綰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起來。

她知道，她家姑娘，又重新拾起了希望。

而這份希望，將支撐著她，度過這個(gè)寒冷的冬，等待著春暖花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