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的秋意總比別處來得早。

梧桐葉剛?cè)緶\，宮墻的風(fēng)就帶了涼意，卷著細(xì)碎的桂花，漫過朱紅宮闕，也漫過質(zhì)子館那方逼仄的井。

玄稷蜷縮廊的，懷揣著半塊冷硬的粟米餅。

這是今份例僅存的食，早被姬偃的搶去半，剩的這點，他得省著點，然今又要挨餓。

他今年歲，作為玄來的質(zhì)子，虞己待了個年頭。

從錦衣食的王子到欺凌的質(zhì)子，這落差像把鈍刀，復(fù)地切割著他的尊。

尤其是趙王子姬偃，總愛帶著群來質(zhì)子館尋釁，仿佛著他狽堪的樣子，能讓他們獲得某種扭曲的感。

“喲，這是玄來的質(zhì)子嗎？

躲這兒什么？”

戲謔的聲音像冰錐刺破了后的寧靜。

玄稷猛地抬頭，見姬偃帶著幾個家臣，正堵井門，臉掛著懷意的笑。

他意識地將懷的粟米餅往身后藏了藏，握緊了拳頭。

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帶來陣尖銳的痛。

這痛讓他保持著后絲清醒——能沖動，沖動只來更難堪的羞辱。

“怎么說話？”

姬偃前步，居臨地著他，“是是又想你那遠(yuǎn)邊的故？

我告訴你，玄早晚被我趙吞并，到候，你連質(zhì)子的資格都沒有。”

身后的家臣們哄笑起來，言穢語像石子樣砸向玄稷。

他死死咬著唇，逼回眼眶的熱意。

這些話，他聽了年，從初的憤怒反駁，到后來的麻木隱忍，他學(xué)了將所有緒都藏靜的表象之。

“姬王子說笑了?！?br>
玄稷緩緩站起身，脊背挺得筆首，盡管身形薄，眼卻透著股屬于這個年紀(jì)的冷靜，“與之間的興衰，豈是你我能妄言的？”

“喲，還敢頂嘴？”

姬偃臉沉，抬腳就往玄稷身踹去，“我你是忘了己的身份！”

玄稷早有防備，側(cè)身躲過，卻還是被掃到了胳膊，陣鈍痛來。

他知道，今這頓打是躲過去了。

“給我打！”

姬偃怒吼聲，幾個家臣立刻圍了來。

玄稷閉眼睛，了挨打的準(zhǔn)備。

然而，預(yù)想的拳腳并沒有落，取而之的是個清亮的聲，帶著幾悅：“姬王子，虞的地界，欺負(fù)個質(zhì)子，未有失風(fēng)度吧？”

玄稷猛地睜眼，見個穿著月宮裝的站遠(yuǎn)處，身后跟著幾個侍和個溫潤如的年。

約莫歲左右，梳著髻，簪著幾顆圓潤的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

她的皮膚很，像的羊脂，眉眼彎彎，卻帶著股容置疑的嚴(yán)。

姬偃顯然認(rèn)識她，臉的囂張收斂了幾，卻還是服氣地說：“昭郡主，這是我和玄稷之間的事，就勞你費了?！?br>
昭？

玄稷默念著這個名字。

他知道她，虞君的侄，太傅家的嫡，虞備受寵愛。

只是，他們從未有過交集，她怎么突然出這？

昭往前走了幾步，目光落玄稷身，到他胳膊的紅腫，眉頭蹙起：“質(zhì)子也是玄的王子，表著的顏面。

姬王子如此行事，若是到趙王耳，知作何感想？”

姬偃的臉變了變。

他雖然驕縱，卻也知道能給趙惹麻煩。

他地瞪了玄稷眼，又了昭身后的年——昭的兄長，珩，虞有名的才子，也是君面前的紅。

終，他咬了咬牙，帶著家臣悻悻地走了：“我們走！”

著姬偃等的背消失巷，昭才轉(zhuǎn)過身，走到玄稷面前，遞過個巧的錦盒：“這是的傷藥，你拿去擦吧?！?br>
玄稷愣原地，沒有接。

他習(xí)慣這樣的善意，尤其是來虞貴族的善意。

這年，他見慣了冷漠和嘲諷，早己將己包裹堅硬的殼。

珩出了他的戒備，溫和地：“舍妹沒有惡意，只是慣以凌弱罷了?！?br>
昭也勉，將錦盒旁邊的石階，又從侍拿過個油紙包，遞到玄稷面前：“這個給你?！?br>
油紙包飄出股濃郁的麥，混合著淡淡的棗泥甜味。

玄稷低頭去，是幾塊巴掌的麥餅，烤得，面還印著個的“昭”字。

“這是我親烤的，”昭的臉頰泛紅，“味道可能太，你別嫌棄?！?br>
玄稷著她清澈的眼睛，那面沒有同，也沒有輕，只有粹的善意。

他的喉嚨忽然有些發(fā)緊，想說些什么，卻個字也說出來。

“拿著吧?！?br>
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質(zhì)子館的份例想也受?！?br>
玄稷猶豫了，終于伸出，接過了那包麥餅。

麥餅還帶著余溫，燙得他指尖發(fā)麻，卻涌起股暖流。

這是他來到虞后，次感受到如此切的溫暖。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

昭笑了笑，眼睛彎了月牙：“客氣。

對了，我昭，你可以我昭兒。”

“玄稷?！?br>
他報己的名字。

“玄稷……”昭默念著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很聽的名字?！?br>
她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過頭，從發(fā)髻拔支桃木簪，遞給玄稷：“這個給你。

若是以后再有欺負(fù)你，你就拿著這個去找我，或者找我兄長?！?br>
桃木簪刻著幾朵巧的瓊花，工致。

玄稷知道，這絕是普的飾物，而是昭身份的象征。

他連忙擺：“這太貴重了，我能收?！?br>
“拿著吧?！?br>
昭把桃木簪塞進(jìn)他，“就當(dāng)是……交個朋友。”

說完，她再給他拒絕的機，轉(zhuǎn)身跟著珩離了。

玄稷握著那支桃木簪，著他們的背消失巷，味雜陳。

他低頭了的麥餅和錦盒，又了那支桃木簪，忽然覺得，這灰暗的質(zhì)子生活，似乎也是那么難熬了。

回到己的房間，玄稷才發(fā)，那幾塊麥餅，有塊的背面，用棗泥寫著個字：待我歸。

他愣住了，明這個字是什么意思。

是昭期待什么？

還是暗示什么？

他把那塊麥餅翼翼地收，又打錦盒，取出面的傷藥，涂抹胳膊的紅腫處。

藥膏很清涼，很就緩解了疼痛。

坐冰冷的榻，玄稷啃著麥餅，感受著那濃郁的麥腔彌漫來。

他忽然覺得，這或許是他這輩子過的西。

“公子，”蒙錚端著盆熱水進(jìn)來，到他的麥餅，有些驚訝，“這是……”蒙錚是玄派來保護(hù)他的侍衛(wèi)，也是他虞唯可以信的。

兩從起長，同兄弟。

玄稷把剩的麥餅遞給蒙錚：“你也嘗嘗，很。”

蒙錚接過麥餅，咬了，眼睛亮：“這味道……像是太傅家的藝。

公子，這是家的給你的？”

玄稷點了點頭，把剛才發(fā)生的事告訴了蒙錚。

蒙錚聽完，若有所思地說：“昭郡主倒是個善良的。

只是，公子，我們虞畢竟是質(zhì)子，還是和虞貴族走得太近為，得惹來要的麻煩?！?br>
玄稷知道蒙錚說得有道理，卻還是忍住想起昭那清澈的眼睛，和她遞給他麥餅，臉那抹羞澀的笑容。

“我知道?！?br>
他輕聲說，“只是，份善意而己，應(yīng)該沒什么礙?！?br>
蒙錚嘆了氣，沒再多說什么。

他知道玄稷的子，似隱忍，實則倔，旦認(rèn)定的事，很難改變。

接來的子，玄稷的生活似乎并沒有什么變化，依舊是被忽，被欺凌。

但他的，卻多了份的期待。

他總經(jīng)意間，想起那濃郁的麥，和昭那抹溫暖的笑容。

他沒有再去找過昭，也沒有用過那支桃木簪。

他知道，他們之間有著難以逾越的鴻溝，個是的虞郡主，個是寄籬的玄質(zhì)子，就像的和地的泥，遠(yuǎn)可能交匯。

但他還是把那支桃木簪和那塊寫著“待我歸”的麥餅，翼翼地收了個盒子，藏榻的暗格。

那是他這灰暗子，唯的光亮。

秋去冬來，虞起了場雪。

質(zhì)子館的炭火得可憐，玄稷凍得瑟瑟發(fā)，常常被凍醒。

這，他正院子劈柴，忽然到個悉的身，著個食盒，站質(zhì)子館的門。

是昭的侍，青禾。

青禾到他，步走了過來，把食盒遞給她：“我家郡主讓我給你些西。”

玄稷打食盒，面是件厚厚的棉衣，還有疊熱氣的麥餅，依舊是他悉的味道。

“郡主說，冬冷，讓你多穿點衣服，別凍著了?！?br>
青禾說，“她還說，這些麥餅?zāi)懵?，夠的話，再讓我來?！?br>
玄稷握著那件棉衣，感受著面的暖意，眼眶忽然有些發(fā)熱。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又知道該說什么。

“替我謝謝郡主?！?br>
他低聲說。

青禾點了點頭，又從懷掏出封信，遞給玄稷：“這是郡主讓我交給你的?！?br>
玄稷接過信，著面那娟秀的字跡，跳忽然漏了拍。

青禾沒再多說什么，轉(zhuǎn)身離了。

玄稷拿著那封信，回到房間，翼翼地拆。

信只有短短的幾句話：“玄稷，見字如面。

聽聞近降雪，知你可安？

冬寒冷，望君保重身。

待到來年春暖花，或許我們能再見面。

昭字?！?br>
沒有麗的辭藻，卻透著濃濃的關(guān)切。

玄稷把那封信讀了遍又遍，首到能背來。

他忽然明了“待我歸”個字的意思，或許，昭也期待著什么。

他把信和之前的桃木簪、麥餅起，暗暗發(fā)誓，總有，他要離這，回到玄，奪回屬于己的切。

到那，他定要再來虞，再見見這個他艱難的候，給了他溫暖的。

子過去，玄稷虞的處境依舊艱難，姬偃的欺凌也從未停止。

但他再像以前那樣麻木，因為他有了個念想，有了個支撐他走去的理由。

他始更加努力地讀書，練武，關(guān)注著玄的消息。

他知道，只有變得，才能擺脫的困境，才能保護(hù)己想保護(hù)的。

春去秋來，又是年。

玄來消息，王病重，幾位王子為了爭奪王位，得可交。

玄稷知道，他的機來了。

他始暗聯(lián)絡(luò)玄的舊部，策劃著回的事宜。

這個過程充滿了危險，稍有慎，就萬劫復(fù)。

但他沒有退縮，因為他知道，他須回去。

離虞的前，玄稷再次收到了昭的信。

信只有句話：“前路兇險，望君珍重。

若有來，當(dāng)再見。”

他握著那封信，未眠。

他知道，這次離，或許就再也沒有機回到虞，再也沒有機見到昭了。

二清晨，蒙錚的幫助，玄稷喬裝個商，悄悄離了虞。

他沒有告訴何，包括昭。

他怕消息走漏，也怕面對離別的傷感。

坐離虞的，玄稷回頭望了眼那巍峨的宮墻，默念著昭的名字。

昭，等著我。

總有，我回來的。

到那，我定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回來，再也讓你到我這般狽的模樣。

漸漸駛遠(yuǎn)，虞的輪廓越來越模糊，終消失地。

玄稷握緊了懷的那個盒子，面裝著桃木簪、麥餅和那幾封信。

那是他虞年，唯的溫暖和念想。

他知道，他離后，昭站宮墻，望著他離的方向，緊緊攥著塊剛烤的麥餅，眼淚聲地滑落。

她知道他走了，也知道他此去前路兇險。

但她相信，那個眼堅韌的年，定能克服所有困難，實己的抱負(fù)。

“玄稷，”她輕聲說，“我等你回來。”

風(fēng)穿過宮墻，帶著淡淡的麥，飄向遠(yuǎn)方。

仿佛訴說著個年和個的約定，也預(yù)示著他們未來的命運，將交織出怎樣的悲歡離合。

玄稷回到玄后，憑借著過的智慧和膽識，王子們的爭脫穎而出，終登了王位。

他勵圖治，整頓朝綱，使玄的力益盛。

但他從未忘記虞的那段子，從未忘記那個給了他溫暖和力量的。

只是，他身由己。

作為個剛剛登基的王，他有太多的事要，有太多的敵要對付。

他只能把那份念想，深深埋底。

幾年后，玄的力足以與其他諸侯抗衡。

玄稷始了他統(tǒng)的征程。

而虞，了他個要征服的目標(biāo)。

他知道，這意味著他和昭之間，將出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但他別選擇，帝王之路，注定是孤獨的，注定要舍棄些西。

當(dāng)玄的鐵騎踏破虞的城門，玄稷站城樓，望著那悉又陌生的宮墻，味雜陳。

他派西處尋找昭的落，卻所獲。

首到幾個月后，他才得到消息，昭為了保護(hù)她的父兄和虞的殘部，愿意以侍妾的身份，進(jìn)入玄的宮廷。

玄稷聽到這個消息，正批閱奏折。

他握著筆的猛地顫，墨汁滴落奏折，暈了個的點。

他知道該興，還是該難過。

興的是，他終于可以再見到她了。

難過的是，他們再次相見，身份己經(jīng)如此懸殊，而且，是以這樣種方式。

他想起了那些麥餅的味道，想起了那支桃木簪，想起了那句“待我歸”。

他忽然覺得，命運是捉弄。

他終同意了昭的請求。

他想再見她面，想這些年，她變了什么樣子。

也想知道，她是否還記得那個虞備受欺凌的質(zhì)子，是否還記得那些帶著麥的溫暖子。

只是，他沒有想到，他們的再次相見，是那樣種尷尬而難堪的境況。

他更沒有想到，他們之間的愛恨糾葛，才剛剛始。

玄稷筆，走到窗邊，望著邊的明月。

月光清冷，像了昭當(dāng)年那清澈的眼睛。

他輕輕嘆了氣，暗暗說道：昭，我們終于要再見了。

只是，這次，我知道，等待我們的，將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