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年的夏，仿佛被某種頑劣的意志限拉長，黏稠而滾燙。

蟬鳴再是背景音，而是化作數(shù)細的、焦灼的鉤子，死死釘每寸凝滯動的空氣。

對于沐宸軒而言，這種焦灼并非來物理的溫，而是源于深處那場聲的崩塌——考失帶來的鈍痛，像刃劃過般干脆，反倒像這南方夏的暑氣，孔入，纏綿去，浸透了骨髓。

當那張印著“蕪湖商貿(mào)業(yè)技術學院”字樣的錄取知書，帶著某種既定的命運感悄然抵達，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即將展的月，注定與驕傲、與憧憬、與切青春說描繪的意氣風發(fā)，都毫關聯(lián)。

月二，空氣依舊殘留著盛夏的余。

綠皮火軌道發(fā)出沉悶而有節(jié)奏的哐當聲，載著沉默的父子二，駛向那座以“米市”聞名的江城。

窗的景，從悉的城市輪廓，逐漸過渡到略顯陌生的田與丘陵。

當混濁寬闊的青弋江映入眼簾，首緘默的父親終于了，他望著窗，聲音，卻清晰地穿透了輪的噪音：“到了。

蕪湖是個養(yǎng)的地方。”

沐宸軒循著父親的目光望去，江岸旁赭的山巒初秋的陽光顯得沉靜而溫和。

他明，這是父親所能給予的樸素的安慰，面藏著個年歷經(jīng)事后樸素的智慧：既來之，則安之。

然而，這份“安之”，對顆八歲、滿載著挫敗感的來說，談何容易。

校園比想象要舊些，也更有煙火氣。

七棟，棟灰撲撲的、墻面爬著些許斑駁水漬的宿舍樓。

5宿舍的門虛掩著，推門，股新刷墻漆的刺鼻氣味混合著房子固有的潮氣撲面而來。

房間，張鐵架列兩旁，像兩排沉默的、等待著新兵填入的鋼鐵骨架。

沐宸軒選擇了靠窗的鋪，這至能望見窗那棵樟樹的角樹冠，能帶來絲與界聯(lián)結(jié)的錯覺。

父親話多，只是落地打行李，幫他鋪被褥，又仔細地將蚊帳的西個角掛架的鉤子。

他寬厚的、布滿了常年勞作痕跡的，略顯笨拙地撫的每道褶皺，動作緩慢而鄭重。

沐宸軒站旁，著這個向以堅毅示的男，此刻用這樣種近乎儀式化的方式，為他打點著離家的個落腳點，喉頭有些發(fā)緊。

這沉默的背，比何語重長的囑托都更具量。

飯學校的食堂解決。

正值學行的峰，食堂聲鼎沸，摩肩接踵。

紅燒打飯窗的盆泛著誘的油光，土豆燒雞也散發(fā)出濃郁的氣。

父子二容易找到空位坐，父親把己碗的塊住地往沐宸軒碗夾。

“多點，學校的伙食著還行。”

他說道。

后來沐宸軒和室友們才恍然悟，這頓堪稱“盛宴”的學餐，過是學校策劃、給遠道而來的家長們的顆定丸，正的常，遠非如此。

父親去火站校的路，顯得格短暫。

公交，父子二依舊沉默。

首到進站前，父親停腳步，從有些發(fā)舊的夾克兜摸出包煙，塞到沐宸軒。

是星皖。

“拿著，”父親的聲音帶著絲易察覺的沙啞，“和室友……處。”

他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沐宸軒的肩膀，然后轉(zhuǎn)身，匯入熙熙攘攘的檢票潮，那略顯佝僂的背，幾乎是瞬間就被吞沒，再也尋見蹤。

沐宸軒握著那包尚帶著父親溫的煙，站原地，未動。

那刻，他清晰地感覺到，某種依賴，斷了。

回空的5宿舍，后的陽光透過窗欞，水泥地斑駁的光。

墻漆的味道似乎更濃了。

沐宸軒躺剛剛鋪的，望著鋪冰冷的鐵板，種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未來怎樣？

他知道，也愿去想。

傍晚點，沉寂的宿舍始被陸續(xù)到來的新面孔和喧鬧聲填滿。

個打破寧靜的是趙懷君，如其名，帶著股江湖兒般的豪爽氣。

他是蕪湖本地，身材壯實，嗓門洪亮，說話尾音拖得略長，帶著青弋江水般渾厚的韻味。

“嘿！

靠窗的位置讓你給占啦！”

他邊把己的號行李箱拖進門，邊沖著沐宸軒爽朗地笑道，“我趙懷君，懷抱的懷，君子的君！

以后咱就是們兒了！”

他的熱，像團火，瞬間驅(qū)散了房間角冰冷的空氣。

接著進來的是程，來淮南。

他與趙懷君的陽剛豪邁形了鮮明對比，身形清瘦，穿著素凈的棉布襯衫，細碎的發(fā)半掩著眼眸，氣質(zhì)沉靜，像從泛的民畫報走出來的文，帶著些許與脫節(jié)的憂郁。

他安靜地將行李靠門的鋪，對著屋的幾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斜倚頭，從包拿出本厚厚的書，安靜地讀了起來。

“俺孫敏珠！

孫悟空的孫，敏感的敏，珠穆朗瑪峰的珠！”

濃重的河南音伴隨著陣有力的腳步聲響起。

個皮膚黝、笑容格燦爛的男生出門，露出雪的牙齒。

“名字像娃？

沒啥！

俺爹希望俺思敏銳，像珍珠樣珍貴閃亮！”

他毫避諱地解釋著己這個頗具反差感的名字，黝的臉龐綻出的笑容，具感染力，讓法對他產(chǎn)生感。

角落，個尖瘦巴的男生正默默地整理著行李，動作絲茍，透著股與他年齡符的明。

見家目光來，他推了推鼻梁的眼鏡，聲音但清晰地說：“吳銳，吳是吳，銳是銳的銳。

我來安慶。”

說完，便又低頭，繼續(xù)將帶來的物品門別類地進柜子，仿佛多句話都是浪費。

后推門而入的，是個面帶羞澀的男生，因為匆忙，額還帶著細汗。

他著滿屋子的，顯得有些拘謹，聲音也的：“，家，我謝曉峰……謝謝的謝，春曉的曉，山峰的峰?！?br>
古龍筆那位絕劍的名字，此刻壓這個略顯文弱的年身，確實讓他顯得有些堪重負。

趙懷君聞言立刻笑了起來：“嚯！

謝曉峰！

名字！

以后咱們宿舍的安就靠你了！”

謝曉峰的臉子紅到了耳根，訥訥地知該如何回應。

那是個悶熱得令難以眠的晚。

舊的吊扇頭頂吱呀作響，費力地攪動著稠密得如同粥漿般的空氣，來的風也是溫吞的。

暗，個剛剛認識的年，躺各的，始了學次，也是具奠基意義的臥談。

復讀承受的壓力與煎熬，被調(diào)劑到喜歡的專業(yè)的甘與奈，對模糊清的未來的迷茫與焦慮……這些光羞于啟齒的脆弱，的掩護，漸漸發(fā)酵，流淌出來。

雖然話語斷續(xù)，雖然帶著試探，但種“同是涯淪落”的妙鳴，己經(jīng)始顆年輕的靈間悄然滋生。

翌，個所事事的身，始這座陌生的校園漫目的地游蕩。

社團招新的攤位主干道旁支棱起來，但氣氛遠談熱烈，學長學姐們賣力的吆喝，應者寥寥。

或許，對于這群身還帶著考失頹唐氣息的年輕來說，所謂的“學懷”和“社團生活”，暫還起他們太多的興趣。

“走走走，沒意思，進城！”

趙懷君揮，充發(fā)揮了他作為本地的向?qū)ё饔谩?br>
乘坐著搖搖晃晃的公交，行來到了市的鳩茲廣場。

正的陽光毫遮攔地傾瀉來，將廣場央的青銅雕塑映照得熠熠生輝。

七只形態(tài)各異的青銅鳩茲鳥，圍繞著穹頂，奮力展翅，同托舉著顆象征的球，折出刺眼奪目的光芒。

趙懷君瞇著眼，指著那組雕塑，咧嘴笑，語氣帶著幾嘲，又夾雜著絲易察覺的勵：“嘿，你們，像像說，咱們這些專科生，只要起使勁，也能出頭？”

沒接話。

空氣只有沉默流淌。

但沐宸軒感覺到，某種需言說的默契，正這沉默悄然生長。

是啊，他們或許都是折翼之鳥，但聚起，是否也能像這鳩茲鳥樣，擁有托舉的力量？

哪怕只是光。

當晚，趙懷君的力推薦，走進了學校附近那家名為“傣妹”的火鍋店。

蒸滾的火鍋熱氣，瞬間模糊了彼此之間還殘存的后絲陌生與隔閡。

肚紅油七八，鴨血辣湯沉浮，冰鎮(zhèn)的啤酒杯壁凝結(jié)著誘的水珠。

“來！

為我們5的緣，走個！”

趙懷君率先舉杯，聲音洪亮。

“為了……呃，為了啥都！”

孫敏珠憨笑著附和，地道的河南腔逗得家首。

程話多，只是笑著舉杯示意。

吳銳啜飲著，眼卻掃過眾，像是觀察和評估。

謝曉峰則顯得有些忙腳，差點碰倒了杯子。

幾杯啤酒肚，話匣子也徹底打了。

“沐宸軒，你名字挺聽，有啥說法沒？”

趙懷君奇地問。

沐宸軒搖搖頭，苦笑道：“我爸媽就希望我……嗯，像個古的王公貴族樣有出息吧。

可惜，了‘落魄貴族’?！?br>
“，想那么多干啥！”

趙懷君滿乎地揮，“我爹說了，是子到哪都發(fā)光！

咱這學校，說定就藏著龍呢！”

“程，你這名字挺別，有啥含義？”

沐宸軒轉(zhuǎn)向首安靜的程。

程筷子，用他那種標準的、近乎播音員的普話輕聲說：“‘’嘛，父母概是希望我能對，事。

或者，是希望我能有兩種生，種實的，種理想的。”

他的話語帶著種與他年齡符的詩意和哲理。

孫敏珠立刻接話：“俺就覺得，能考學，管是啥學，都比俺村那些早早出去打工的多了！

俺爹俺娘可興了！”

吳銳推了推眼鏡，冷地冒出句：“興歸興，還是得想想以后。

融專業(yè)，聽起來錯，但就業(yè)壓力也。

得早點規(guī)劃?！?br>
謝曉峰聲嘟囔：“我……我就希望能順畢業(yè)，找個安穩(wěn)工作就行。”

火鍋的熱氣氤氳，張年輕的臉龐泛著紅光，個剛剛交織起的生軌跡，就這肚與鴨血的丈量，彼此靠近，彼此悉。

那些失敗的，似乎暫被這間煙火氣驅(qū)散了幾。

回程的路，知是誰先起了頭，低聲哼起了Beyn的《闊空》。

起初只是細若游絲的調(diào)子，漸漸地，有跟，聲音越來越，后匯合首雖然跑調(diào)卻充滿力量的合唱。

“原諒我這生羈縱愛由，也怕有跌倒……”歌聲晚空曠的校園道回蕩，驚起了路旁梧桐樹棲息的麻雀，撲棱棱地飛向昏暗的空。

周的晚習，被安排個能容納數(shù)的階梯教室。

偌的空間，浮動著種細碎的、所適從的躁動。

沒有正書，家似乎都還沉浸的余韻和對新境的安。

沐宸軒掏出他那部舊的諾基N70，耳機，信號斷續(xù)地緩沖著《仙劍奇?zhèn)b》的劇。

更多的和他樣，戴著耳機，將己與周圍隔離來，知是聽廣播，還是逃避這略顯尷尬的實。

就這，教室門被推，個年輕的男教師抱著摞教案步走進來，差點被講臺旁的絆了個趔趄。

他穩(wěn)住身形，有些尷尬地扶了扶眼鏡，走到講臺央。

他起來過比臺這群學生幾歲，臉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同學們，安靜?！?br>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絲緊張，“我景，景的景，空的。”

他頓了頓，試圖用幽默來化解己的緊張，“但是劇那個飛檐走壁、舞刀弄劍的景啊?！?br>
臺響起陣善意的、低低的笑聲。

“未來年，將由我擔你們的輔導員……”景師繼續(xù)說著，指覺地摩挲著教案的邊緣，“希望家能盡適應學生活，論過去如何，這都是個新的起點……”接著是例行的我介紹節(jié)。

吳銳個站起來，聲音清晰而冷靜：“我吳銳，來安慶，我父親市政府工作。”

言簡意賅，卻似乎有意意地透露著某種信息。

謝曉峰則紅著臉，幾乎是彈起來的，飛地說了句“我謝曉峰，巢湖的”就慌忙坐，引得旁邊幾個生掩嘴笑。

輪到程，他站起身，依舊用他那標準的普話，疾徐地念了首己寫的詩，詩句婉約，意境朦朧，立刻引了后排生的注意，竊竊語聲明顯多了起來。

沐宸軒的我介紹則淡奇，只是簡說了名字和家鄉(xiāng)，他感覺己的失敗，并值得此刻宣揚。

的學典禮，是學校的露育場舉行的。

月的依舊毒辣，毫留地炙烤著塑膠跑道和臺數(shù)顆躁動安的。

校長的話過質(zhì)量欠佳的音響設備出，熱浪扭曲、變形：“……同學們，要因為己?？粕纳矸荻p賤……業(yè)教育，同樣能就出生……”話音未落，前排知哪個男生，或許是受了這冗長的說教和酷熱的煎熬，突兀地笑出了聲，帶著明顯的嘲諷意味。

站沐宸軒旁邊的趙懷君煩躁地扯著早己被汗水浸濕的襯衫領，低聲抱怨：“還要曬多??？

這頭兒有完沒完？”

當“軍訓正式始”的知終于過廣播響徹場，幾乎所有都暗暗松了氣。

然而，另個消息很隊伍：由于臨近秋，承訓的武警部隊緊張，融系的兩個班將被合并訓練。

“嘖，連軍訓都得合著來，合班訓練？”

趙懷君撇撇嘴，“咱們這失敗，還是從到，貫徹到底啊?！?br>
沐宸軒沒有接話，他只是默默地整理著身那并合身的迷服領，目光越過場攢動的頭，望向遠處。

校園邊緣，鏡湖的湖水陽光泛著細碎的光，遠山如黛，靜靜地繞著這片喧囂之地。

這個匯集了數(shù)“失敗者”的校園，這片似起眼的土地，即將見證他們?nèi)绾芜@既定的生低洼處，掙扎、碰撞、長，終將青春的缺角，憑借己的力量，拼獨二的生命圖案。

未來，依舊是片迷霧，但此刻，站這片場，他至感覺到，己再是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