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雪落江南。，灑青石板路，灑黛瓦屋檐，灑“忘憂閣”茶館的招牌。茶館炭火燒得正旺，說書先生醒木拍，滿堂茶客的喧嘩聲戛然而止?！傲形还伲穹蛞f的，是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江湖軼事?！毕壬哿宿刍ê?，聲音壓得低，“而是段秘辛，樁懸案，個用生來驗證的理。”，只有炭火噼啪作響。“話說二年前，毒谷出了位驚才絕艷的弟子。此七歲入門，歲出師，臨行前立誓言——”先生頓了頓，目光掃過場，“‘我幼學習毒術，間的毒沒有我解了的！’”，震得茶碗輕顫?！暗臍?！”有茶客笑道?！翱陕铩！毕壬鷩@息，“可就是這氣，支撐他走過二年。二年間，他解了漠沙蝎蠱，除了苗疆花瘴，破了赤水毒。江湖稱‘毒醫(yī)’，說他能從閻王搶。”
“既是醫(yī)，怎么又了秘辛？”有問。

先生喝了茶，緩緩道：“怪就怪，這么位醫(yī)，后卻死了已擅長的西。”

“死毒？”

“對，死毒?！毕壬曇舾土耍岸宜赖悯柢E——據(jù)說是已竹舍，躺地，仰笑，笑著笑著就落淚來。攥著株枯萎的花，滲的很?！?br>
茶館響起片倒冷氣的聲音。

“更奇的是，”先生瞇起眼睛，“他死前留了句話，就八個字：‘原來毒的是毒’。”

“是毒是什么？”茶客們追問。

先生搖搖頭：“這夫就知了。有說，他終是遇到了解了的毒。也有說，那毒本就間，而...”

窗忽然來急促的蹄聲，隊衣差役縱而過，濺起積雪泥濘。茶館的議論聲頓了，眾著諱莫如深的眼。

說書先生清清嗓子，了話題：“罷了罷了，陳年舊事，也罷。列位喝茶，喝茶?！?br>
但角落，個青衣年握緊了拳頭。他面前的桌，攤著本破舊的醫(yī)書，扉頁工整地寫著兩個字：青塵。

雪還，掩埋了蹄印，掩埋了故事，卻掩埋了深處那株悄然滋長的毒。

卷 毒

章 七歲立誓

（）

和二年，寒露前。

青州城西的墨家宅燈火明。家主墨文軒剛升戶部侍郎，明就要舉家遷往京城。仆們忙著裝箱打包，孩子們院子追逐嬉戲，派喜氣洋洋。

誰也沒注意到，個悄然過圍墻，像貓樣落后院。

墨青塵那七歲，弱多病，睡著覺，正趴窗邊數(shù)星星。他見那個躡躡腳地穿過回廊，進了父親的書房。

“爹爹有客？”他疑惑地想。

但如是客，為什么走正門？

奇驅使他穿鞋，悄悄溜出房門。很濃，月光被層遮蔽，只有書房窗紙透出昏的光。他躡躡腳地靠近，蹲窗。

屋來壓低的說話聲。

“墨，賬本交出來，饒你死?！?br>
是他父親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趙文淵，你販賣毒物，草菅命，還想拉我水？夢！”

“夢？”另個聲音冷笑，“墨文軒，別給臉要臉。七草堂的生意，朝多都杯羹，你非要當清流？那就別怪我們辣了?！?br>
“你們敢！我明就奏朝廷——”

話音戛然而止。

墨青塵聽見聲悶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聲音。他想推門進去，卻從門縫見父親倒地，眼睛瞪得的，嘴角流出血。

個腰間掛著佩的年文士蹲身，父親懷摸索，抽出本賬簿。月光從縫漏，照那佩——雕著朵七瓣的花。

“解決了。”文士站起身，“規(guī)矩，個留?！?br>
墨青塵捂住嘴，渾身發(fā)。他想喊，喉嚨卻像被掐??；想跑，腿卻像灌了鉛。

書房門了，個衣魚貫而出。墨青塵縮，眼睜睜著他們消失。他癱坐地，過了很才想起要去父親。

墨文軒還沒死，但只剩后氣。見兒子，他眼睛亮了，用盡力氣抓住墨青塵的。

“塵兒...逃...七草堂...趙...”

話沒說完，垂了去。

墨青塵呆呆地跪著，直到母親的尖劃破空。

“爺！爺你怎么了？！”

然后是更多尖聲、哭喊聲、奔跑聲。墨青塵被奶娘抱起來往跑，卻院子見更恐怖的景象：母親倒臺階，妹妹躺花叢邊，管家趴井沿...所有都面青紫，七竅流血。

“毒...是毒...”奶娘的聲音顫，“，帶爺走！”

她抱著墨青塵沖向側門，支弩箭從暗來，穿透她的后背。奶娘踉蹌倒地，用后力氣把墨青塵推進門的水溝。

“別出聲...”她說完這個字，就再也動了。

墨青塵泡冰冷的水，透過門縫，見衣挨個檢查尸，補刀，火?；鸸鉀_而起，映紅了他的眼睛。

他記住了那枚佩。七瓣花，像地獄出的惡之花。

（二）

墨家暴斃，震驚青州。

官府來，草草查驗，定為“疫暴發(fā)”。仵作想說什么，被縣令個眼瞪了回去。尸被匆匆掩埋城葬崗，連棺材都沒有。

墨青塵乞丐堆躲了，聽到衙役的對話。

“墨家那案子，明顯是謀?！?br>
“噓！聲點。頭說了，是疫，就是疫?！?br>
“可那毒...”

“七草堂的生意你也敢議論？要命了？”

七草堂。墨青塵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想起父親臨終的話：“七草堂...趙...”那個佩雕著七瓣花的，應該就是趙文淵。

報仇。這個念頭像毒蛇樣鉆進他，盤踞生根。

但他個七歲孩童，弱多病，怎么報仇？

他想起了父親生前說過的個名字：毒。用毒，隱居毒谷，從見。

“如我能學用毒...”墨青塵握緊拳頭，“就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br>
他了件破棉襖，撿了根棍子當拐杖，始往南走。毒谷哪，他知道。只知道南方，很遠很遠。

乞討，趕路。腳磨破了，就裹破布；肚子餓了，就草根。有次發(fā)燒，昏倒破廟，差點被狗食。是個路過的和尚救了他，給他喂了碗熱粥。

“孩子，你要去哪？”和尚問。

“毒谷?！蹦鄩m燒得迷迷糊糊，卻吐字清晰。

和尚愣了愣：“去那什么？”

“學毒，報仇?！?br>
“冤冤相報何了。”

“那就了。”墨青塵咬著牙，“血債血償，經(jīng)地義?！?br>
和尚了他很，嘆了氣：“往南走，有座斷魂山，毒谷就山。但那毒瘴彌漫，死生。就算到了，毒也未見你?！?br>
“他見的?！蹦鄩m說，“因為我知道誰用七傷花毒?！?br>
和尚搖頭，給了他幾個干餅，蹣跚離去。走出廟門，他回頭了眼蜷縮草堆的孩子，喃喃道：“執(zhí)念太深，恐魔啊...”

（）

個月后，墨青塵站了毒谷。

他幾乎認出已了——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渾身膿瘡，只有那眼睛，還亮得嚇。

谷立著塊石碑，刻著“毒”二字。石碑后是濃得化的毒霧，隱約可見嶙峋怪石，奇花異草，還有森森骨——都是擅闖者的遺骸。

他谷跪，跪就是。

，守門童子出來了他眼，丟給他個饅頭：“走吧，谷主見?！?br>
墨青塵沒接饅頭：“我要見毒。我知道誰用七傷花毒。”

童子臉變，匆匆回谷。

二，另個童子出來：“谷主讓你回去，他說你父親術正，他收你?！?br>
“我父親是！”墨青塵嘶聲道，“他是被奸害死的！，之間死了！尸有七傷花的痕跡，毒定知道兇是誰！”

童子猶豫了：“你等著?！?br>
傍晚，谷門終于了。個發(fā)蒼蒼的者走出來，正是毒。他須發(fā)皆，面容清癯，拈著株幽藍的植物。

“你就是墨文軒的兒子？”的聲音很冷。

“是?！?br>
“你父親曾來求過解毒方，我沒給?！倍径⒅耙驗樗g正，想用毒控政敵。我毒谷的毒術，是用來害的?！?br>
墨青塵抬起頭：“但我母親何辜？我妹妹何辜？家仆役何辜？他們從未碰過毒物！”

毒沉默，那株藍植物忽然滲出汁液，滴石頭，石頭嗤嗤冒煙。

“你要學毒？”良，問。

“是。”

“為何？”

“報仇?！蹦鄩m字頓，“我要學解毒，更要學毒——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我要找到兇，讓他嘗遍間萬毒！”

“學毒者，念正，反噬身。”毒緩緩道，“你充滿仇恨，若學毒術，禍害?！?br>
“我只要報仇?！?br>
“報仇之后呢？”

墨青塵愣住了。報仇之后？他沒想過。他滿滿眼都是那的火光，家的尸，佩的七瓣花。

毒從懷取出枚藥丸，丟他面前：“吞去。這是‘萬蟻噬丹’，含七種劇毒。若你能活過今，我收你為徒。若能，便是你的命數(shù)。”

藥丸烏發(fā)亮，散發(fā)著刺鼻的腥氣。墨青塵沒有猶豫，抓起藥丸塞進嘴。

劇痛瞬間。

仿佛有萬只螞蟻臟腑啃噬，又像有火焰經(jīng)脈燃燒。他蜷縮地，指甲摳進青石板縫，血順著指甲流出來，卻聲吭。

腦子閃過幕幕畫面：母親臨死前驚恐的眼睛，妹妹冰涼的，管家護他身前的背，還有那枚佩，那朵該死的七瓣花！

恨意比毒更痛，支撐著他熬過劇痛。

毒靜靜著。這孩子的眼，像了當年的已——滿仇恨，誓要以毒復仇。但已用了年才明，仇恨是飲鴆止渴，終將反噬。

子，墨青塵始嘔血。的血，散發(fā)著腥臭。

丑，他身抽搐，皮膚似有活物游走。

寅，他氣息弱，瞳孔渙散。

毒嘆了氣，起身準備取解藥。就此，墨青塵忽然睜眼睛，用盡后力氣嘶聲道：

“我...還沒死...”

卯，縷晨光照進谷。

墨青塵渾身濕透地醒來，像從水撈出來樣。每寸骨頭都痛，每寸皮膚都燒，但他活來了。

毒站他面前，次露出復雜的表。有贊許，有惋惜，有擔憂。

“你過了考驗。”說，“但從今起，你需立誓。”

“請師父賜教。”

“學毒為害，只為解毒?！甭曇裘C穆，“若違此誓，遭萬蟻噬，得死?！?br>
墨青塵艱難地爬起來，跪直身。晨光灑他身，給滿身穢鍍層邊。他舉起右，字頓：

“我墨青塵此立誓：我幼學習毒術，間的毒沒有我解了的。此生用毒只為救，若違此誓，誅地滅！”

誓言山谷回蕩，驚起飛鳥數(shù)。

毒著他，那點安更濃了。這孩子賦異稟，志堅定，是年難遇的毒術奇才。但他將“間毒物解”說得如此篤定，卻知間毒的，從來是草木石。

而是。

而之毒，藥可解。

（）

拜師儀式很簡：叩拜，敬茶，賜名。

“從今起，你是我毒谷七弟子，排‘青’字輩，賜名青塵。”毒說，“愿你如青蓮出塵，染間濁?！?br>
“弟子謹記?！蹦鄩m叩首，額頭觸地。

入門課，是識毒辨草，而是抄寫《毒經(jīng)》總綱。那是毒谷山祖師留的訓誡，每個弟子入門抄。

“毒者，藥也；藥者，毒也。萬物相生相克，毒藥本是。用之為藥，可活數(shù)；用之為毒，可形。故毒術之道，首重。正則毒正，邪則毒邪...”

墨青塵抄了，腕腫痛，卻敢停歇。每抄遍，的恨意就淡。那些文字像清泉，沖刷著被仇恨浸透的。

但他沒發(fā)，仇恨只是沉到了底深處，并未消失。它那生根發(fā)芽，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機。

，毒檢查課業(yè)，指著其句問：“‘毒可，亦可救’，你如何理解？”

墨青塵答：“毒術如刀，善惡。”

“若有以毒害你家，你當如何？”

“以毒攻毒，報仇雪恨?！蹦鄩m思索。

毒搖頭：“仇恨如毒，傷先傷已。你若存報復，終將被仇恨吞噬?！?br>
“那難道宰割？”墨青塵服。

“找到兇，繩之以法，是公道?！鄙钌钏?，“但若以刑報復，你與兇何異？”

墨青塵沉默。他知道師父說得對，但滅門之恨，豈是幾句話能化解的？那的火光、尸、七瓣花，早已刻進骨髓。

年，墨青塵學習識毒。

毒谷后山有座“萬毒林”，種植毒草，飼養(yǎng)種毒蟲。他每林學辨認：七步蛇毒入脈，鶴頂紅穿腸爛肚，斷腸草痛如刀絞，七傷花七斃命...

他須記住每種毒的征、解法、相克之物。記錯味，輕則受罰，重則喪命。

有他誤觸“笑面花”，毒后笑止，笑了個辰，直到師父用“哭喪草”解毒。還有次他被“幻蝎”蜇傷，眼前出各種幻象，差點跳崖。

但他都熬過來了。仇恨是的鞭策，他像綿樣收著所有知識。

二年，他始試毒。

毒谷規(guī)矩：欲解其毒，先嘗其毒。每月初，師父給他種毒藥，他需配出解藥。若配出，便要以身試毒，親身驗毒。

次試的是“咳”——毒者咳嗽，肺葉潰爛而死。

墨青塵配藥失敗，喝毒藥。當晚始劇烈咳嗽，咳出血絲。他遍毒經(jīng)，試了七種配方，終于配出解藥。

喝解藥那刻，他跪地咳出血，卻仰笑。

“師父，我到了！咳，我解了！”

年，他始學配毒藥。

這是危險的步。毒藥配稍有慎，僅害，更反噬已身。

墨青塵展出驚賦。他能將種劇毒混合，毒相生，力倍增；也能將七種毒物調(diào)配，毒相克，終毒。

“你是我見過有賦的弟子?！倍倦y得夸贊，“但你要記住，賦越，責越。毒術是用來救的，是害的?！?br>
“弟子明?！蹦鄩m嘴答應，卻想：等我找到仇，定要他嘗嘗我配的毒。

年，毒始教他解毒的境界——以毒攻毒。

“萬物相生相克，毒亦如此?！比〕黾t藍兩株草，“這是‘赤炎草’和‘寒冰花’，獨使用皆是劇毒。但若按比七的比例調(diào)配，可解‘陽散’之毒?！?br>
墨青塵如醍醐灌頂。原來毒術之道，于衡，于相生相克。就像陽，就像善惡，就像...報仇與寬??？

這個念頭閃而過，很被仇恨淹沒。

年，他次獨立救。

個樵夫誤入萬毒林，了“七步斷腸散”。到谷，已面發(fā)，氣若游絲。

毒讓墨青塵主治。

他仔細查驗，發(fā)毒已入脈，常規(guī)解法已效。危急刻，他想起“以毒攻毒”之法，膽采用“蝎尾針”以毒逼毒。

那是其兇險的法：用蝎毒注入脈，以更烈的毒逼出原有毒素。稍有差池，病當場斃命。

墨青塵很穩(wěn)。針蘸取蝎毒，準刺入穴位。樵夫劇烈抽搐，嘔出血，然后悠悠轉醒。

“醫(yī)...多謝醫(yī)救命之恩...”樵夫掙扎要跪。

墨青塵扶住他，涌起難以言喻的就感。這是次，他親將個從鬼門關拉回來。那瞬間，他恍惚覺得，也許毒術能救，而只是報仇的工具。

毒旁觀程，終于露出絲笑容：“你已得我七。剩，需紅塵歷練?！?br>
“師父要趕我走？”墨青塵緊。

“是趕，是讓你入。”望向谷，目光悠遠，“毒術谷是死的，間是活的。你要見間疾苦，解間疾毒。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沉：“你要找到已的道?！?br>
墨青塵似懂非懂。

離別前，師徒對坐月。年師徒，同父子。墨青塵七歲入谷，如今已是七歲年。毒教他毒術，更教他。

“青塵，你可知毒術境界為何？”毒問。

墨青塵想了想：“以毒攻毒，萬毒侵？”

“錯?！睋u頭，“境界，是知毒而用毒。之毒，遠勝草木。你記住，有種毒，藥可解?！?br>
墨青塵解：“師父是說，間沒有解了的毒？”

毒長嘆聲，再言語。有些道理，說了用，需親身經(jīng)歷。就像有些毒，非得已嘗過，才知道有多痛。

次清晨，墨青塵拜別師父，背著行囊走出毒谷。

谷石碑，“毒”二字晨光泛著冷光。他回頭望去，師父站處，衣飄飄，如仙臨。

“師父保重！”他跪磕了個頭，“徒兒學歸來，讓毒谷名揚！”

毒揮揮，沒說話。他望著年遠去的背，那點安像草樣瘋長。

他知道，這別，竟是訣。

更知道，師父那句“有種毒，藥可解”，將為他生的詛咒。

而墨青塵也知道，他即將踏入的江湖，遠比他想象的更兇險。那些潛伏暗處的仇，那些被掩蓋的相，那些以愛為名的謊言，正編織張，等待著他。

而他信的，也將給他沉重的擊。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