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蹊，我從閻羅殿爬出來，向你討債?！?br>
繡針穿透綾羅的聲響刺得沈婉耳膜生疼，她猛地睜眼，指腹觸到的是冰冷的斷頭臺，而是錦被面繡著的纏枝蓮 ，燭火泛著暖光，像了父親書房那盞遠亮到明的油燈。

“姐，您醒了？”

春桃的聲音帶著驚喜，正將件石榴紅的蹙繡襖往她身，“再磨蹭可趕元節(jié)的燈了，顧公子還府門等著呢。”

顧公子。

這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扎進沈婉的臟。

她猛地推春桃，錦襖滑落地，露出腕間青紫的勒痕 —— 那是昨刑場，麻繩留的印記。

銅鏡映出張歲的臉，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左頰的梨渦淺淺，笑起來能盛住半盞桃花酒。

可沈婉卻死死盯著鏡的眼睛，那沒有的，只有尸山血浸泡出的寒意。

“姐怎么了？”

春桃撿起錦襖，指被沈婉攥住，疼得驚呼出聲，“您的怎么這么涼？”

沈婉沒聽見。

她的指尖陷進春桃的皮，目光卻穿透銅鏡，落虛空處 —— 那本該是“顧言蹊……” 她的聲音從齒縫擠出來，帶著鐵銹般的腥氣，“他哪？”

春桃被她眼底的戾嚇得后退：“…… 門房等著給您花燈呢，說是親扎的兔子燈，您前兒還說喜歡……”喜歡？

沈婉突然笑了，笑聲撞雕花的鏡架，碎數尖的碎片。

她想起昨顧言蹊站臺的模樣，玄官袍被風掀起，左眉的月牙疤火把泛著紅光，舉著的是兔子燈，是她父親的頭顱。

“沈侍郎敵叛，證據確鑿?！?br>
他的聲音透過風雪來，冷得像淬了冰，“沈氏族，滿門抄斬！”

那她才知道，所謂的敵證據，過是他為了攀附子，親偽的兵符拓片。

那個歲太學為她折枝桃花的年，那個說要八抬轎娶她過門的顧言蹊，用沈家七的血，染紅了己的仕途。

“姐，您別嚇我……” 春桃的哭聲將沈婉拽回實，銅鏡的正死死咬著唇，血珠順著巴滴錦帕，暈朵妖冶的紅梅。

這是元節(jié)。

她猛地想起這個子。

前的今，顧言蹊就是著那盞兔子燈來沈家親的，父親摸著胡須笑，母親塞給她只鴛鴦荷包，而她，紅著臉躲屏風后，聽著他對父親許諾，用命護住沈家周。

“把那件素的褙子拿來?！?br>
沈婉松春桃，聲音靜得可怕。

春桃敢多問，連忙取來件月綾襖。

沈婉穿，指尖觸到領繡著的并蒂蓮 —— 是母親親繡的，后來刑場，這朵蓮花被血染紫，貼她冰冷的鎖骨。

“去告訴顧言蹊，” 她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襟，鏡的眼越來越冷，“我病了，今去燈?！?br>
春桃剛要應聲，院突然來清朗的笑聲：“婉又捉弄？”

沈婉的脊背瞬間僵住。

顧言蹊穿著件寶藍的錦袍，著盞兔子燈，燈他臉晃動，左眉的疤痕淺得幾乎見。

他走進來，腰間的佩叮當作響，那是她去年生辰他的和田，后來被他用來砸斷了父親的腿。

“怎么穿得這么素凈？”

他伸想撫摸她的發(fā)鬢，被沈婉偏頭躲，指尖擦過她的耳垂，帶著灼的溫度。

沈婉著他僵半空的，那既寫過溫柔繾綣的書，也簽過沈家的滅門圣旨。

她突然抓起妝臺的簪，抵己的。

“顧言蹊，” 她的聲音穩(wěn)得像塊石頭，“你想娶我嗎？”

顧言蹊的瞳孔驟然收縮：“婉，別鬧。”

“我沒鬧。”

沈婉的簪尖又往前了，錦襖滲出點殷紅，“你若想娶我，就去告訴你父親，把鎮(zhèn)公舊部的兵符交出來?！?br>
顧言蹊的臉瞬間變得鐵青。

鎮(zhèn)公舊部的兵符，正是子讓他從沈家騙走的西，也是他蔑沈侍郎敵的關鍵物證。

“你知道了什么？”

他的聲音帶著易察覺的慌，眼底的溫柔碎了冰渣。

沈婉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想起昨他刑場說的后句話：“婉，別怪我，要怪就怪你生錯了家?！?br>
原來從始，他接近她，對她，為她折桃花，為她扎花燈，都是算計。

她的，她的歡喜，她捧出來的那顆，他眼，過是取榮貴的墊腳石。

“我知道什么重要?！?br>
沈婉緩緩簪，血珠衣襟洇，像朵敗的石榴花，“重要的是，顧言蹊，你欠我們沈家的，欠我的，我點點，連本帶地討回來。”

顧言蹊的臉徹底沉了來。

他著沈婉眼底那陌生的恨意，突然覺得眼前的像了個 —— 再是那個為了只兔子燈臉紅的姑娘，而是從地獄爬回來索命的厲鬼。

“婉，別說傻話。”

他試圖緩和氣氛，伸想去碰她的傷，卻被沈婉用簪指著咽喉。

“滾?！?br>
她的聲音只有個字，卻帶著鈞之力，“帶著你的兔子燈，從我的眼前消失。”

顧言蹊的僵半空，燈他臉明明滅滅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終卻只是死死盯著沈婉，眼涌著震驚、憤怒，還有絲連他己都沒察覺的恐慌。

“，我走?！?br>
他轉身離，兔子燈的光暈越來越遠，消失月亮門后。

沈婉著他消失的方向，緩緩癱坐地。

春桃嚇得撲過來想扶她，卻被她推。

她捂住臉，壓抑的哭聲終于沖破喉嚨，是的嗚咽，是困地獄個月，啃著骨頭才能活去的嘶吼。

父親，母親，弟弟……她遍遍地念著親的名字，指甲深深嵌進掌，血與淚混起，滴冰冷的地磚。

銅鏡的淚流滿面，眼卻越來越亮，像淬了火的鋼針。

顧言蹊，子，所有參與那場滅門慘案的……她抬起頭，窗的竹聲此起彼伏，映得她眼底片猩紅。

這，她再是擺布的子。

她要執(zhí)，用他們的血，來祭奠沈家七亡魂。

元節(jié)的燈火照亮了半個京城，沈婉卻這片璀璨，到了往地獄的階梯。

而這次，她要拉著所有仇，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