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次見到那座鐘塔，雨絲正斜斜地織暮。

磚紅的塔身爬滿常春藤，葉片被雨水洗得發(fā)亮，像數(shù)只綠的掌，緊緊扒著斑駁的墻皮。

塔頂?shù)你~鐘蒙著層灰，指針停點七，針和針交疊個歪斜的銳角，像道沒愈合的傷疤。

“這就是鐘表巷了?！?br>
出租司機回頭，后鏡映出他警惕的眼，“姑娘，這地方晚太，你個……我找沈先生。”

林硯打斷他，指尖意識地摩挲著背包的銅懷表。

表蓋側刻著朵薔薇，花瓣邊緣己經(jīng)磨得發(fā)亮，是爺爺臨終前塞給她的，“他住7號。”

司機沒再說話，只是踩了腳油門。

輪碾過積水的青石板路，濺起的水花打巷壁，驚得幾只躲雨的飛蛾撲棱棱飛起，撞昏暗的路燈。

7號是棟兩層樓，門楣掛著塊褪的木牌，“沈記修表鋪”個字被雨水泡得發(fā)脹，筆畫間洇出深的水痕。

林硯推門，風鈴發(fā)出串細碎的響聲，像誰耳邊輕輕嘆氣。

店彌漫著股松節(jié)油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貨架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鐘表，有的表盤裂了縫，有的指針倒著走，滴答聲此起彼伏，卻整齊的節(jié)奏。

柜臺后坐著個，背對著她，正修塊懷表。

絲般的頭發(fā)燈光泛著光，指枯瘦卻靈活，鑷子夾著的齒輪他掌轉了個圈，準地嵌進表殼。

“沈先生？”

轉過身。

他的左眼蒙著層霧，右眼卻亮得驚，像浸水的曜石。

見林硯的懷表，他突然僵住，鑷子“當啷”聲掉玻璃柜臺。

“這表……”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從哪得來的？”

“是我爺爺?shù)??！?br>
林硯把懷表柜臺，表蓋側的薔薇燈光出細的，“他周去了，臨終前說，只有您能修它?！?br>
懷表的指針早就停了，但林硯總覺得，寂靜的，能聽見面來弱的滴答聲，像是有面走路。

沈先生的指輕輕拂過薔薇花紋，指腹花瓣的缺處頓了頓。

那有個的刻痕，像被牙齒咬過。

“你爺爺什么名字？”

“林舟?！?br>
的身晃了晃，右眼突然泛起紅血絲。

“他終于還是走了……”他喃喃語，像是跟己說話，“年了，他還是沒等來?！?br>
林硯皺眉：“等誰？”

沈先生沒回答，只是打柜臺的抽屜，拿出個鐵皮盒子。

盒子墊著塊暗紅的絨布，面著枚質薔薇胸針，針腳處嵌著顆藍寶石，燈光閃著幽幽的光。

“你爺爺當年把這個落我這兒了?！?br>
他把胸針推到林硯面前，“他說，等約定的來了，就把這個交給她?！?br>
雨還，敲打著玻璃窗，發(fā)出“噼啪啦”的聲響。

林硯拿起胸針，針尖刺到指尖，滴血珠滲出來，落藍寶石，瞬間被收了。

就這，貨架的鐘表突然部停了來。

店陷入片死寂，連窗的雨聲都像是被掐斷了。

沈先生的右眼死死盯著墻的掛鐘，那鐘的指針原本指著七點零，此刻卻以眼可見的速度往后倒轉，數(shù)字被紅的液浸染，順著表盤往淌，像流血。

“她來了?！?br>
的聲音得厲害，“把胸針戴！”

林硯意識地把胸針別衣領。

冰涼的屬貼著皮膚，突然來陣灼熱，像是有團火順著血管往爬。

她的始模糊，貨架的鐘表她眼扭曲個個洞，面似乎有什么西蠕動。

“記住點七。”

沈先生突然抓住她的腕，他的冷得像冰，“論到什么，都要回頭?！?br>
話音未落，店門“吱呀”聲了。

股帶著水咸味的冷風灌進來，吹得貨架的鐘表紛紛墜落，玻璃碎裂的聲音，夾雜著的哼唱聲，調子古怪又悉，像是爺爺以前哄她睡覺唱的童謠。

林硯的眼角余光瞥見個子。

那子站門，穿著件洗得發(fā)的旗袍，領別著和她模樣的薔薇胸針，只是胸針的藍寶石己經(jīng)變了灰，像蒙著層霧。

緩緩轉過身。

她的臉被遮住，只能見嘴角掛著抹詭異的笑，牙齒是暗紫的，像是沾著血。

“阿舟又騙了我。”

的聲音黏糊糊的，像是從水撈出來的，“他說等我，卻讓你來終?！?br>
林硯的臟狂跳，想往后退，卻被沈先生死死按住。

的右眼此刻紅得嚇，像是要滴出血來。

“別跟她說話?！?br>
他她耳邊低語，“她是，是守鬼?！?br>
守鬼——爺爺記到過的西。

他說，鐘表巷，住著些被間遺棄的魂魄，他們纏著違背約定的，首到把對方的間點點光。

步步走近，旗袍的擺拖地，留串濕漉漉的腳印，腳印泛著細的泡沫，像是剛從爬出來。

“年前的今，他說這等我，點七，差?！?br>
她抬起，枯瘦的指指向墻的掛鐘，“可我等來的，只有漲潮的水。”

掛鐘的指針此刻正停點七，紅的液己經(jīng)漫過表盤，順著墻縫往流，地積的水洼。

林硯突然發(fā)，水洼映出的是她的臉，而是個年輕男的倒，穿著年的學生裝，攥著塊懷表，正焦急地著巷。

那是年輕的爺爺。

“他沒騙你?！?br>
林硯突然，聲音受控地發(fā)顫，“那他來赴約了，只是路出了禍，右腿被壓斷，躺醫(yī)院昏迷了個月。”

她從背包掏出爺爺?shù)挠?，到夾著照片的那頁。

照片的爺爺坐輪椅，右腿打著石膏，懷抱著個收音機，屏幕顯示的期是7年6月5——正是年前的今。

的動作頓住了。

她低頭著照片，嘴角的笑容點點消失，眼眶滲出的液，順著臉頰往淌，巴處匯的水珠，滴地的水洼。

“他……他是故意的？”

“他每都帶著這塊懷表?！?br>
林硯把懷表推到她面前，表蓋側的薔薇花紋燈光泛著光，“他說，等他能走路了，就來找你解釋，可等他出院，鐘表巷己經(jīng)被淹了，你也……”也消失了。

爺爺記寫，那年夏臺風過境，鐘表巷被水淹沒，多都沒能出來，其就包括這個“晚晚”的。

晚晚的身始變得透明，旗袍的水漬漸漸蒸發(fā)，露出原本的藍。

她的臉也清晰起來，是個很清秀的姑娘，眼睛很，只是此刻盛滿了淚水。

“我就知道……阿舟騙我?！?br>
她抬撫摸著林硯衣領的胸針，指尖冰涼，卻再刺骨。

“這塊胸針，是他我的定信物。

他說，等鐘表巷的鐘塔重新敲響，就娶我?！?br>
沈先生突然松，從柜臺拿出個銅鈴，用力晃了晃。

清脆的鈴聲店回蕩，貨架那些倒走的鐘表突然始正常轉動，滴答聲重新匯聚整齊的節(jié)奏。

“鐘塔的鐘早就銹死了?！?br>
嘆了氣，右眼的紅血絲漸漸退去，“但今，它該響次了?！?br>
話音剛落，塔頂來“咚”的聲悶響，震得窗戶嗡嗡作響。

緊接著，二聲，聲……響了七，后聲落，正是點七。

晚晚的身鐘聲漸漸變得透明，像被風吹散的煙。

她后了眼林硯的懷表，嘴角揚起抹釋然的笑。

“告訴阿舟，我怪他了。”

隨著后聲鐘響，她徹底消失了。

地的水洼蒸發(fā)霧，墻的掛鐘恢復了正常，紅的液變了普的鐵銹。

林硯癱坐地，胸劇烈起伏。

沈先生遞給她杯熱茶，掌的溫度透過杯子過來，讓她稍緩過勁來。

“她終于走了?！?br>
著窗，雨知何停了，月亮從鉆出來，照亮了塔頂?shù)你~鐘，“年了，這場約定總算有了結?！?br>
林硯著的懷表，突然發(fā)指針始轉動了，滴答，滴答，節(jié)奏穩(wěn)得像的跳。

表蓋側的薔薇花紋月光泛著光，花瓣的缺處，似乎多了點什么——像是個的牙印，和晚晚旗袍的胸針缺模樣。

“沈先生，您的眼睛……”她突然注意到，的左眼再是茫茫的片，而是映著淡淡的月光，像只正常的眼睛。

笑了笑，從懷掏出塊懷表，表蓋側刻著個“晚”字。

“我年輕，也愛過個姑娘?！?br>
他的聲音帶著點懷念，“她等了我輩子，我卻敢見她，首到她變守鬼，才敢這守著?！?br>
林硯愣住了。

“她走了，我的間也該到了?！?br>
站起身，背挺得筆首，像剛才那個佝僂的頭，“這塊表，麻煩你交給鐘表巷的新主?！?br>
他往門走，腳步輕得像個。

走到門，他突然回頭，右眼和左眼樣，都映著月光。

“對了，”他說，“你爺爺?shù)膽驯?，其實是壞了，是面住著個西?！?br>
林硯低頭懷表。

表蓋側的薔薇花紋突然動了，花瓣張，露出面藏著的個的齒輪，齒輪刻著個“舟”字。

“那是晚晚的魂魄碎片。”

沈先生的聲音漸漸遠了，“她怕阿舟忘了她，藏了片魂魄表面?！?br>
門“吱呀”聲關了。

林硯追出去，巷子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鐘塔的聲音，像誰輕輕哼唱著年前的童謠。

她低頭懷表，指針正指向點八。

表蓋側的薔薇花紋此刻清晰比，花瓣沾著點露水，像誰留的眼淚。

背包的機突然震動起來，是條陌生短信，發(fā)信顯示“爺爺”：“告訴沈叔，我那邊等他，點七，差?！?br>
林硯的指懸屏幕，遲遲敢回復。

巷的路燈突然閃爍了幾，滅了。

暗，她聽見身后來輕的滴答聲，是來懷表，而是來她己的腕——那知何多了圈淡紅的印記，像個見的表圈。

塔頂?shù)你~鐘又響了聲，這次卻像是倒計。

林硯握緊懷表，轉身往巷跑，卻發(fā)腳的青石板路變得軟綿綿的，像是踩水。

水面，映出數(shù)個懷表的子，每個表蓋側都刻著同的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有個的牙印。

她突然想起沈先生后那句話：“鐘表巷的約定，從來都是結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