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的夏，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執(zhí)拗些。

蟬鳴從早到晚，知疲倦地撕扯著空氣，把柏油路曬得發(fā)軟，連風(fēng)都帶著股焦灼的熱氣，卷過舊居民樓斑駁的墻皮，留短暫的漣漪便消失蹤。

燦就是這樣個后，被母親半拉半拽地拖進這棟爬滿爬山虎的元樓的。

空氣彌漫著灰塵、油漆和陌生的油煙混合起的味道，搬家工扛著沉重的紙箱樓，發(fā)出沉悶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燦的被母親攥得緊緊的，掌沁出了細汗。

他低著頭，著己嶄新的運動鞋尖蹭過樓梯臺階凹凸的水泥，像揣著塊被曬得滾燙的石頭，又悶又慌。

“燦燦，抬頭，以后這就是我們家了?！?br>
母親的聲音帶著絲疲憊，卻努力擠出輕的調(diào)子。

她松，蹲來幫燦理了理被汗水濡濕的額發(fā)，“樓，矮，多。

以后學(xué)也近。”

燦沒說話，只是抿著嘴，抬眼打量這個陌生的地方。

墻壁有些發(fā)，樓道拐角堆著雜物，欄桿布滿了孩子用蠟筆涂鴉的痕跡。

這和他以前住的那個帶院子的房子完樣，沒有他悉的那棵槐樹，也沒有每早叼著面包屑來敲窗的麻雀。

他剛滿七歲，對“搬家”的理解還停留“要離所有認(rèn)識的朋友”這個層面。

想到再也能和隔壁的胖起院子挖泥巴，能聽樓的張奶奶講嫦娥奔月的故事，他的鼻子就忍住發(fā)酸，眼眶也跟著紅了。

“怎么了這是？”

母親出了他的委屈，嘆了氣，把他摟進懷，“是是舍得以前的家？

沒關(guān)系，我們很就認(rèn)識新朋友的。

你這樓，肯定有很多和你樣的朋友呢?！?br>
燦把臉埋母親的衣襟，悶悶地“嗯”了聲，眼淚卻爭氣地掉了來，洇濕了塊布料。

搬家的忙碌持續(xù)了整整兩。

等家的西終于歸置得差多，能勉出個家的模樣，燦己經(jīng)累得沒力氣再去糾結(jié)陌生境帶來的適感了。

他窩客廳臨搭起的行軍，著窗漸漸暗來的，聽著遠處來的模糊聲和近處鄰居家炒菜的滋啦聲，空落落的。

“燦燦，去樓賣部幫媽媽袋鹽回來？”

母親廚房探出頭，還拿著鍋鏟。

燦猶豫了，還是從爬了起來。

他攥著母親給的兩塊，捏得發(fā)潮，慢吞吞地拉門，走進了傍晚涼的空氣。

區(qū)比他想象的要，幾棟樓圍著個的花園，面種著幾棵歪脖子樹，還有個掉了漆的秋架。

幾個和他差多的孩子正花園追逐打鬧，笑聲尖，卻帶著種他融進去的熱鬧。

燦低著頭，盡量貼著墻根走，想點完西就回家。

就他要走出花園，到賣部的招牌，胳膊突然被猛地拽住了。

“喂，你是誰??？

新來的？”

個粗聲粗氣的聲音耳邊響起。

燦嚇了跳，回頭見個比他半個頭的男孩正堵他面前。

為首的那個男孩留著寸頭，眉很濃，眼帶著點懷意的打量。

“我……我是住這的?！?br>
燦的聲音有點發(fā)顫，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住這？

我怎么從沒見過你？”

寸頭男孩挑了挑眉，伸就去搶燦攥著的，“剛來的？

懂懂規(guī)矩？

得給我們交保護費?！?br>
“這是我媽媽讓我鹽的……”燦緊緊攥著，肯松。

他雖然害怕，但也知道這能給他們。

“敬酒罰酒！”

寸頭男孩有點耐煩了，伸就去推燦的肩膀。

燦沒站穩(wěn)，踉蹌著往后退了幾步，屁股坐了地。

膝蓋磕堅硬的水泥地，來陣尖銳的疼。

兩塊從他掉了出來，滾到了寸頭男孩的腳邊。

“！”

另個瘦個的男孩眼尖，立刻喊了聲。

寸頭男孩彎腰撿起，得意地沖燦揚了揚：“這就是聽話的場?！?br>
燦著己磨破了點皮的膝蓋，又著那幾個男孩拿著他的準(zhǔn)備離，鼻子酸，眼淚就忍住涌了來。

他是因為疼，而是因為委屈和害怕。

這個完陌生的地方，他連媽媽交的事都。

他想喊，想，可喉嚨像是被什么西堵住了樣，只能發(fā)出嗚嗚的氣音。

“把還給我……”他聲地說，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幾乎要被淹沒周圍的嘈雜。

寸頭男孩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轉(zhuǎn)過身，沖他了個鬼臉：“就還，你能怎么樣？”

就這，個清冷的聲音突然從旁邊來，，卻帶著種奇異的穿透力，讓那幾個打鬧的男孩都頓住了動作。

“把還給家。”

燦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個男孩，站遠處的秋架旁邊。

他穿著件干凈的T恤，淺藍的短褲，皮膚傍晚的光顯得很。

他比那幾個欺負燦的男孩要些，身形卻顯得很挺拔。

夕陽的余暉落他的側(cè)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鼻梁很，嘴唇抿條首，眼靜地著這邊，沒有什么烈的緒，卻莫名地讓敢輕。

寸頭男孩顯然認(rèn)識他，臉的得意勁兒收斂了些，但還是有點甘：“柳彥鈞？

這沒你的事?！?br>
被柳彥鈞的男孩沒說話，只是往前走了兩步。

他走路的姿勢很穩(wěn)，步步靠近，帶著種形的壓力。

“我說，把還給他?！?br>
他又重復(fù)了遍，聲音依舊淡淡的，但眼多了絲容置疑的堅決。

寸頭男孩和他身后的兩個同伴對了眼，似乎有點猶豫。

他們概是有點怕柳彥鈞，但又覺得新來的面前丟了面子太。

柳彥鈞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著他們，目光沉靜。

僵持了幾秒鐘，寸頭男孩終于愿地把的兩塊扔了地，踢了踢腳的石子，帶著同伴罵罵咧咧地走了。

燦還坐地，愣愣地著柳彥鈞的背，忘了起身。

膝蓋的疼像變得那么重要了，他的注意力完被這個突然出，幫了他的男孩引了。

柳彥鈞走到他面前，彎腰撿起地的兩塊，遞到他面前。

“你的?！?br>
燦這才回過來，慌忙用背擦了擦臉的眼淚，接過，聲地說了句：“謝謝你?！?br>
“沒事?！?br>
柳彥鈞搖搖頭，目光落他的膝蓋，“你受傷了？”

燦這才感覺到膝蓋又始疼了，他低頭了眼，褲子磨破了塊，隱隱能到面泛紅的皮膚。

他有點意思地點了點頭。

“能站起來嗎？”

柳彥鈞伸出。

他的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燦猶豫了，還是把進了他的。

柳彥鈞的很穩(wěn)，帶著點溫?zé)岬挠|感，輕輕拉，就把他從地拉了起來。

“我家就那邊，”柳彥鈞指了指燦住的那棟樓的方向，“我?guī)闳ヌ幚韨??！?br>
燦愣了愣：“你也住那棟樓？”

“嗯，樓?！?br>
柳彥鈞點頭。

“我也住樓！”

燦有點驚訝，又有點莫名的興。

他沒想到，這個幫了他的男孩，竟然是己的鄰居。

柳彥鈞似乎也有點意，嘴角揚了，露出個很淺的笑容，像入靜湖面的顆石子，燦漾了圈的漣漪。

“那正，走吧?！?br>
柳彥鈞沒有再牽他的，只是慢了腳步，和他并排往樓走。

燦跟他身邊，地打量他。

他比己，頭發(fā)是柔軟的，發(fā)質(zhì)很。

走路的姿勢很挺拔，像己總是有點含胸駝背。

“我柳彥鈞，柳樹的柳，彥士的彥，鈞廣的鈞?！?br>
走到樓梯，柳彥鈞突然介紹己。

燦愣了，才反應(yīng)過來他是告訴己名字。

他連忙聲說：“我燦，請的，燦爛的燦?！?br>
“燦?！?br>
柳彥鈞念了遍他的名字，點了點頭，“很聽?！?br>
燦的臉頰有點發(fā)燙，他知道該說什么，只低頭，著己的腳尖級級地踏樓梯。

柳彥鈞的家然就樓，就燦家隔壁。

他敲了敲燦家的門，等燦的媽媽打門，簡解釋了況。

燦的媽媽又驚又氣，連忙道謝，還想留柳彥鈞家飯。

柳彥鈞婉拒了，說己媽媽也飯了，只是回了家拿了醫(yī)藥箱過來，幫燦處理了膝蓋的傷。

他處理傷的動作很輕，先用生理鹽水沖洗，再翼翼地涂碘伏，后貼創(chuàng)可貼。

整個過程專注又認(rèn)，像個七歲的孩子，反而帶著種乎年齡的沉穩(wěn)。

“謝謝?！?br>
燦坐椅子，著他收拾醫(yī)藥箱，充滿了感。

“客氣?！?br>
柳彥鈞收拾西，站起身，“以后他們再欺負你，你就告訴我。”

燦用力地點了點頭。

柳彥鈞笑了笑，轉(zhuǎn)身回了己家。

著他關(guān)的房門，燦摸了摸己膝蓋的創(chuàng)可貼，面似乎還殘留著柳彥鈞指尖的溫度。

他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像消失了，取而之的是種陌生的、暖暖的緒。

也許，住這，也是那么糟糕。

那晚，過晚飯，燦正坐窗邊發(fā)呆，突然聽到敲門聲。

他跑過去打門，到柳彥鈞站門。

“我媽讓我點水過來?！?br>
柳彥鈞拿著個的盤，面著幾顆洗干凈的。

“謝謝阿姨?！?br>
燦連忙讓他進來。

“用謝。”

柳彥鈞把盤桌子，目光向窗，“今晚氣錯，應(yīng)該能到星星。

要要跟我去臺？”

“星星？”

燦眼睛亮。

他從就對的星星很感興趣，以前住的地方闊，夏的晚，爸爸經(jīng)常帶他院子星星，給他講星座的故事。

“嗯?！?br>
柳彥鈞點頭，“我們這棟樓的臺可以去，很?！?br>
燦毫猶豫地答應(yīng)了：“啊！”

他跟媽媽打了聲招呼，就跟著柳彥鈞了臺。

臺算，堆著些雜物，但打掃得很干凈。

晚風(fēng)習(xí)習(xí)，吹散了的熱氣，帶著絲涼爽。

遠處的城市燈火點點，像散落的星星。

抬頭望去，深藍的幕，然綴滿了密密麻麻的星星，比燦原來家到的要多得多，亮得多。

“哇……”燦忍住發(fā)出聲驚嘆，眼睛亮晶晶地仰著頭，完被眼前的景象引了。

柳彥鈞走到臺邊緣，靠欄桿，著他興奮的樣子，嘴角噙著絲淺淺的笑意。

“你那邊，”柳彥鈞伸指向空的個方向，“那顆連條首的星星，是獵戶座的腰帶?！?br>
燦順著他指的方向去，然到顆亮度差多的星星整齊地著，像條閃閃發(fā)光的腰帶。

“的！”

他驚喜地說，“我爸爸以前給我講過獵戶座的故事，說他是古希臘話的獵?！?br>
“嗯，”柳彥鈞點點頭，“獵戶座旁邊還有座和子座。”

他又耐地給燦指出了幾個容易辨認(rèn)的星座，講了些簡的文知識。

他知道的似乎比燦爸爸講的要多，也更系統(tǒng)。

燦聽得入了迷，地發(fā)出“哇原來是這樣”的感嘆。

他沒想到柳彥鈞懂得這么多關(guān)于星星的事。

“你怎么知道這么多？”

燦奇地問。

“我爺爺是文臺的研究員，他教我的。”

柳彥鈞的語氣帶著絲易察覺的驕傲。

“哇，厲害！”

燦由衷地贊嘆道。

他著柳彥鈞的側(cè)臉，星光的映照，他的輪廓顯得格柔和，眼專注地望著星空，仿佛能穿那片深邃的暗，到更遠的地方。

那刻，燦覺得，柳彥鈞像和的星星有點像，遙遠，明亮，又帶著種讓想要靠近的引力。

“你那顆亮的星，”柳彥鈞又指向另個方向，“那是星，是空亮的恒星。”

燦順著他的指望去，然到顆格明亮的星星，周圍眾星辰的襯托，顯得格耀眼。

“它離我們很遠嗎？”

燦問。

“嗯，”柳彥鈞點頭，“概有八點光年?！?br>
“光年是什么？”

燦奇地歪著頭。

“光年是距離位，”柳彥鈞解釋道，“光年走的距離。

光的速度很，秒鐘能繞地球七圈半，所以光年很遠很遠。”

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被“很遠很遠”這個概念震撼了。

他著那顆明亮的星，想象著光從那出發(fā)，走了八年多，才到達地球，被己到。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己的眼睛，穿過了漫長的空，觸摸到了遙遠的星辰。

“那……這些星星，它們首待那嗎？”

燦突然想到了什么，聲地問。

他有點擔(dān)，就像己搬家樣，星星也離原來的地方？

柳彥鈞轉(zhuǎn)過頭，著他。

星光落他的眼睛，像盛著片細碎的河。

“它們有己的軌道，”柳彥鈞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就像火沿著鐵軌跑樣，星星也沿著己的軌道運行。

有候起來像沒動，但其實它們首動?！?br>
“那……它們嗎？”

燦追問，語氣帶著絲易察覺的緊張。

柳彥鈞沉默了，然后搖了搖頭：“。

它們的軌道是固定的，首繞著旋轉(zhuǎn)，遠都那，彼此陪伴?！?br>
燦著他認(rèn)的眼睛，那點莫名的緊張感突然就消失了。

他重新抬起頭，著滿繁星，覺得它們像的按照某種秘的規(guī)律運行著，彼此依偎，離。

“。”

他聲地說，語氣帶著絲滿足。

柳彥鈞沒再說話，只是和他起，靜靜地靠欄桿，著的星星。

晚風(fēng)吹拂著他們的頭發(fā)，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來隱約的蟲鳴和樓鄰居的談笑聲，切都顯得那么寧靜而。

燦地了眼身邊的柳彥鈞。

他的側(cè)臉星光顯得很柔和，長長的睫眼瞼片。

他的眼專注而深邃，仿佛己經(jīng)和這片星空融為了。

燦的，像有顆的，晚風(fēng)的吹拂，悄悄地發(fā)了芽。

他想，有柳彥鈞這樣的鄰居，有這么的星空，這生活，定很吧。

那晚，他們臺待到很晚，首到媽媽樓喊燦回家睡覺，他們才依依舍地離了臺。

樓的候，燦還興奮地跟柳彥鈞討論著剛才到的星座。

“明晚還能來星星嗎？”

走到家門，燦仰著頭問柳彥鈞，眼睛滿是期待。

“可以啊，”柳彥鈞笑著點頭，“只要氣?！?br>
“太了！”

燦興地跳了。

“回去睡覺吧，”柳彥鈞拍了拍他的肩膀，“明還要學(xué)呢?！?br>
“嗯！”

燦用力點頭，“晚安，柳彥鈞?！?br>
“晚安，燦?！?br>
回到家，燦躺，卻怎么也睡著。

他閉眼睛，腦是剛才臺到的星空，和柳彥鈞認(rèn)講解星座的樣子。

他摸了摸己的肩膀，像還能感受到柳彥鈞剛才拍他的力度。

他想，這概是他來到這個陌生地方后，的了。

窗的星星依舊閃耀，按照它們亙古變的軌道運行著。

而屬于燦和柳彥鈞的軌道，也這個星光璀璨的晚，悄然交匯，始了它們漫長而注定糾纏的旅程。

燦帶著對明的期待，漸漸進入了夢鄉(xiāng)。

夢，他和柳彥鈞起，灑滿星光的臺，追逐著那些遙遠而明亮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