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雪，比往年來得早。

陳凡揣著后半塊凍硬的窩窩頭，站林寺山門前，門牙都打顫。

破廟的朱漆門掉了半扇，露出面黢黢的殿宇，風卷著雪沫子往灌，像誰頭哭。

“進?！?br>
門后轉(zhuǎn)出個穿補僧袍的和尚，拄著根棗木拐杖，臉皺得像曬干的橘子皮，“方丈說，你爹娘托捎了信，讓你來討飯?！?br>
陳凡“嗯”了聲，把窩窩頭往懷揣了揣。

他爹娘去年冬沒熬過去，村支書說“林寺歹是座廟，興許能給粥喝”，他就揣著倆窩窩頭，走了山路。

廟比他想象的更破。

雄寶殿的屋頂塌了個角，雪正從破洞往落，供桌積了薄薄層。

佛像前的功箱是個掉漆的木盒子，鎖早就沒了，晃晃，頭來稀稀拉拉的響聲。

“寺就我們個。”

和尚指了指廂房，“方丈頭躺著，個僧念佛，剩西個跟你差多，半孩子?！?br>
陳凡跟著他進了廂房。

土炕躺著個更的和尚，蓋著件打了七八個補的棉被，咳嗽起來像破風箱。

炕邊圍著個僧，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抬，只顧著捻念珠。

“他陳凡?！?br>
帶他來的和尚說，“以后就寺落腳吧?！?br>
方丈咳著喘著，從枕頭底摸出把銅鑰匙，遞給陳凡：“去，把功箱清清?！?br>
陳凡捏著冰涼的鑰匙，走到殿。

功箱沒多西——幾張皺巴巴的票，枚的硬幣，還有張揉團的塊。

他蹲地數(shù)了遍，后用炭筆寫墻：八七塊。

“這是寺的家當?！?br>
方丈知什么候挪到了門，裹緊棉被說，“能撐是?！?br>
陳凡抬頭他，又了墻的數(shù)字。

雪還，他突然覺得，這八七塊，像塊冰，凍得發(fā)慌。

進寺，陳凡就挨了罵。

起因是他后山轉(zhuǎn)悠，發(fā)那片荒了知多年的坡地。

地長滿半的草，石頭比土多，但雪化的地方，能見黢黢的肥土。

“咱們把地出來種菜吧?！?br>
早飯，陳凡扒著碗稀得能照見的米湯說。

坐對面的慧明長“啪”地筷子，碗沿的豁差點刮到嘴：“出家講究清寡欲，你倒，剛進門就惦記著刨地種菜？

跟你爹娘學的市儈氣！”

旁邊的慧能長跟著嘆氣：“祖宗的規(guī)矩，僧只管念佛修行，哪能像農(nóng)戶樣刨土？”

陳凡沒敢頂嘴。

他這明了，這廟的，寧愿餓肚子，也愿動“掙”的念頭。

功箱的只出進，昨去鎮(zhèn)供銷社鹽，還是慧明長賒的賬。

，他躺冰涼的草堆，聽著隔壁方丈的咳嗽聲，來覆去睡著。

他摸溜到殿，又數(shù)了遍功箱的——還是八七塊，連袋米都夠。

沒亮，陳凡揣著把生銹的鋤頭，往后山去了。

凍土硬得像石頭，鋤頭去，只留個印子。

他哈著氣，刨，磨出血泡，就往傷抹點雪。

出來，他終于刨了塊地，露出底濕潤的土。

“你干啥？”

陳凡回頭，見慧能長站坡，臉拉得長。

“種菜?！?br>
陳凡舉起鋤頭，“總能喝西風?！?br>
慧能氣得發(fā)，拐杖往地戳得咚咚響：“你這是要毀了林的清譽！

我告訴方丈去！”

他氣沖沖地走了，陳凡卻沒停。

他知道，這廟要活去，光靠那八七塊，靠每念“阿彌陀佛”，沒用。

半個月后，陳凡后山出了半畝地。

慧明長罵了他七，見他油鹽進，后只撂句“餓死你個兔崽子”，就再管了。

倒是那西個半孩子，見他往地挑糞（廟的茅廁積的），跑來幫忙。

“凡，這地能長出菜？”

的石頭問，他爹娘是獵戶，去年進山?jīng)]回來，被方丈撿回來的。

“能。”

陳凡拍著他的頭，“等春種菜、蘿卜，冬就有菜了。”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頭，幫著把石頭往地搬。

光有地還行。

陳凡發(fā)，廟連個像樣的筐都沒有，挑糞只能用破木桶，漏得路都是。

他瞅著后山的竹林，有了主意。

他砍了幾根粗的竹子，坐殿門劈篾。

慧能長從他身邊過，瞥了眼地的竹篾，鼻子“哼”了聲：“念經(jīng)，修行，倒學起篾匠的活計?！?br>
陳凡沒理他，指被篾片劃破了，就往嘴吮吮，繼續(xù)編。

后，他編出了個竹筐，方方正正，比鎮(zhèn)供銷社賣的還結(jié)實。

“石頭，跟我去趟鎮(zhèn)。”

兩揣著竹筐，走了二山路到鎮(zhèn)。

供銷社的王主見了竹筐，眼睛亮：“這筐編得錯啊，多個？”

“要?！?br>
陳凡說，“點米就行?！?br>
王主愣了愣，笑著說：“你這和尚，倒生意?！?br>
他讓伙計稱了斤米，還多給了半斤鹽，“次賒的鹽，就用這筐抵了?！?br>
陳凡謝過他，和石頭背著米往回走。

路，石頭啃著王主給的糖塊，含糊清地說：“凡，咱們以后是是用喝稀米湯了？”

“嗯?！?br>
陳凡著懷的米，暖烘烘的，“以后有得?！?br>
回到廟，陳凡把米倒進米缸，個僧正念經(jīng)。

慧明長睜眼瞅了瞅，又趕緊閉，嘴念叨的“阿彌陀佛”，卻慢了半拍。

當晚飯，鍋終于飄起了米的味。

方丈喝了半碗，咳嗽都輕了些，著陳凡說：“你這孩子，倒是比我們這些頭子，更懂‘活著’的道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