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初合，秦淮河的雨得正纏綿。

鉛灰的層壓得很低，雨絲斜斜地織進(jìn) “聽潮筑” 的烏木船篷，沙沙作響，倒像是春蠶啃食桑葉。

對岸夫子廟的飛檐拱被水汽洇了青灰的剪，只有檐角那幾盞走燈還倔地亮著，燈碎水面，跳動著，隨著漣漪忽明忽暗，像撒了河的箔。

艙點(diǎn)著盞琉璃燈，的火苗跳躍著，把昏的光鋪案幾的殘局 ， 子散落，子圍著眼子，卻邊角處留了個(gè)妙的空隙，瞧著倒像故意露出的破綻。

沈硯秋斜倚軟榻，月錦毯滑到了腰間。

他指尖意識地摩挲著 “痕” 折扇冰涼的玄鐵扇骨，那股子寒意，總讓他想起漠卷著沙礫的風(fēng)。

年前風(fēng)寨那記牙棒砸的裂痕，就藏這扇骨的紋路，如今早被掌的薄繭磨得溫潤了。

忽然，他抬臂，用扇尾船舷敲了。

“篤、篤、篤。”

聲音混雨聲，幾乎聽切。

石破山正埋頭對付只從 “王記鹵味” 的醬肘子，油光順著指縫往淌，糊了。

“的敲什么船舷？”

他頭也抬，腮幫子鼓囊囊地嘟囔，“這秦淮河的木頭嬌貴，可經(jīng)起你那扇子折?！?br>
他身那件青布短褂袖打著補(bǔ)，豪邁的相倒是點(diǎn)沒變。

沈硯秋沒理他，側(cè)耳聽著扇尾敲擊后的余韻。

那點(diǎn)細(xì)的震動穿過雨幕，順著竹欄往淌，仿佛水面漾了圈形的紋，周遭的嘈雜 ，琵琶的嗚咽、猜拳的吆喝、賣花姑娘的脆嗓 ， 似乎都被這紋推了些。

他嘴角那點(diǎn)若有似的笑意深了些：“聽這雨，起初是疏疏落落的‘滴答’，這兒密得能粘住船篷的竹骨，了‘沙沙’片。”

蘇輕眉端著描漆盤從后艙出來，股桂花糕的甜混著水汽艙彌漫。

她穿了身藕荷的衣裙，鬢邊別了朵帶雨珠的茉莉，未施粉黛的臉燈干凈得像初春的梨花瓣。

“謝紅袖后頭她的寶貝古籍呢，” 她把糕點(diǎn)案幾，順勢沈硯秋身邊的錦凳坐，拈起塊桂花糕遞到他唇邊，“說這雨勢跟《陵水記》寫的‘乙亥年龍舟’前頭那場雨個(gè)樣兒，非要找出點(diǎn)門道來?！?br>
沈硯秋張接了，清甜的桂花舌尖化。

他腕，“唰” 地展折扇，扇面繪的江南煙雨圖與眼前景致竟有七相似，只是畫的雨更纏綿些。

扇面著痕跡地?fù)?，正攔住石破山差點(diǎn)甩到案幾的肘子油滴，動作然得像拂去粒灰塵。

“秦淮河的雨，急這樣，往往藏著別的聲音?！?br>
他聲音清潤，像兩塊溫輕輕相碰，“就像這桂花糕，甜是主調(diào)，細(xì)品，舌根卻有股子新桂的清苦氣?！?br>
“啥聲音？”

石破山總算舍得肘子，從懷掏出塊皺巴巴、還沾著草屑的臟帕子，胡油嘴抹了把。

“蹄聲?！?br>
沈硯秋的語氣篤定。

扇尾再次點(diǎn)船舷，力道重了些，“篤” 的聲，竹欄都跟著輕顫了。

他指尖扇骨輕地彈 ，“錚”，扇骨暗藏的玄鐵絲被力得發(fā)出陣細(xì)的嗡鳴，像是春蠶啃食桑葉的沙沙聲被了，又像是隔著重重雨幕來的聲遙遠(yuǎn)鐘磬的余響。

這聲音像是把鑰匙，瞬間捅破了聽覺的屏障。

然，朱雀橋方向來陣急促的蹄聲，“嗒、嗒、嗒”，踏破雨幕，由遠(yuǎn)及近。

聲音雜又焦急，兒顯然跑得脫了力，濕滑的青石板打滑了幾，蹄鐵磕石頭，“叮、?！?幾聲脆響，竟隱隱合了沈硯秋剛才敲擊船舷的節(jié)奏，像是倉促回應(yīng)。

蘇輕眉眼睛亮，己也拈了塊桂花糕咬了：“有動靜！

聽這方向，就是沖咱們來的?！?br>
她糕點(diǎn)，抬理了理鬢邊的茉莉，指尖經(jīng)意地掠過發(fā)間那枚巧的、針尾淬了麻藥的簪。

石破山也來了，霍地站起，腰間的鐵棍 “哐當(dāng)” 聲撞案幾腿，震得琉璃燈首晃悠。

“管他是誰，敢秦淮河擾沈先生的清靜，先子棒！”

說著就要去抄靠艙壁的鐵棍。

“別莽撞?！?br>
沈硯秋按住他腕，折扇掌輕巧轉(zhuǎn)，扇面恰擋窗飄進(jìn)的幾縷雨絲，水珠落冰蠶絲扇面，瞬間滑落，留痕跡。

“來者雖急，卻氣。

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雨簾，“聽那腳步拖泥帶水的滯澀勁兒，是官靴踩泥的聲音，跑腿的皂隸?！?br>
話音未落，個(gè)穿著皂隸服飾的漢子己踩著水洼沖到岸邊，泥漿濺了他半身。

破舊的笠邊緣往淌水，把他胸前 “蘇州府” 個(gè)字都洇得模糊了。

官靴糊滿了泥，狽堪。

他望著河灣的 “聽潮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扯著嗓子，聲音嘶啞地喊道：“敢問…… 可是‘月游仙’沈硯秋先生此？

蘇州知府有急事相求！”

這喊聲雨幕，引得旁邊畫舫幾處簾子都掀了。

艙了個(gè)眼。

蘇輕眉挑了挑眉，拎起案幾的茶壺給沈硯秋續(xù)了杯熱茶：“知府的？

這秦淮河，能有什么新鮮事，勞他們跑來找你這位‘游仙’？”

石破山摩拳擦掌，順又撈起肘子啃了，含糊道：“管他啥事！

有案子辦就！

這幾船骨頭都銹了，正活動活動。”

沈硯秋合折扇，起身走到船頭。

雨絲飄落，卻被他周身層若有若的氣勁擋，月長衫依舊干爽。

他望著岸邊氣喘吁吁的皂隸，目光沉靜如深潭：“我是沈硯秋。

知府有何差遣？”

那皂隸見他應(yīng)聲，動得聲音都劈了叉：“沈先生！

萬貫爺…… 家密室…… 出事了！

死得蹊蹺！

府衙的仵作查了半，連個(gè)死因都摸著頭腦！

知府實(shí)沒法子，命的火速來請您出！”

“萬貫？”

蘇輕眉走到沈硯秋身邊，眼掠過絲訝異，順將被風(fēng)吹的發(fā)絲別到耳后，“就是貢院街那座樓的主？

門石獅子都要鍍層的那位？”

沈硯秋沒接話，只是目光凝。

萬貫的名頭，他然聽過。

漕運(yùn)起家，后來染指鹽鐵，得流油，吝嗇也是出了名的。

說他家賬房先生用的筆，筆桿磨穿了才肯；給發(fā)月，還得扣幾個(gè)銅板說是 “損耗”。

這樣的，仇家怕能從秦淮河排到石頭城。

但死密室…… 倒有些意思。

皂隸見他沉吟，生怕他答應(yīng)，急急補(bǔ)充道：“說，那場…… 邪門得很！

門窗都是從頭鎖死的，嚴(yán)絲合縫，沒半點(diǎn)撬動的痕跡！

爺就坐太師椅，臉還帶著笑，像是瞧見了什么的喜事，身干干凈凈，連個(gè)針眼都找著！

更邪乎的是，家了的寶貝‘碧玲瓏’…… 見了！

那玩意兒，聽說能值半個(gè)蘇州城呢！”

“密室？”

石破山也了過來，眼睛瞪得溜圓，“這可是稀罕事！

沈先生，咱去瞧瞧？”

沈硯秋低頭，指尖撫過 “痕” 扇骨。

沉木岸邊燈籠光泛著溫潤的光，玄鐵部則透著冷冽。

他抬眼望向城府的方向，雨幕的街巷像暈的墨汁，模糊片，只有幾點(diǎn)零星的燈籠光，暗弱地亮著，像是被困迷宮的螢火蟲。

“也?！?br>
他唇角勾起絲淡的笑意，折扇輕揮，帶起風(fēng)拂散船頭的雨絲，“既然是樁奇案，去瞧瞧，倒辜負(fù)了這秦淮河的雨?！?br>
說罷，他足尖船頭點(diǎn)，身形如片被風(fēng)吹起的落葉，飄向岸邊。

“流轉(zhuǎn)步” 踏濕漉漉的青石板，每步都仿佛踩雨聲的縫隙，只濺起幾點(diǎn)細(xì)的水珠，幾乎留痕跡。

石破山和蘇輕眉相笑，緊隨其后。

石破山落地 “咚” 的聲，震起片水花；蘇輕眉則輕盈如燕，裙擺掠過水面，只漾淺淺漣漪。

畫舫，謝紅袖抱著本厚得能砸死的古籍，從窗縫探出腦袋。

兩條系著紅綢帶的麻花辮垂胸前。

她望著遠(yuǎn)去的背，聲急道：“哎！

等等我啊…… 我剛到家祖跟‘鬼門’那筆爛賬呢，沒準(zhǔn)兒就有關(guān)聯(lián)……” 她忙腳地把書塞進(jìn)懷，也跳了船，臨走忘 “噗” 地聲吹滅了艙的琉璃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