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京津冀
第1章 甘水橋的風與血 （1910年冬—1912年3月）
序雪落紫城年0月，京的像倒扣的灰鍋，鍋底裂了個縫，碎雪渣子簌簌地漏。
甘水橋頭的石獅子胡子結(jié)了層冰霜，卻仍梗著脖子瞪，仿佛說：“我守了年，差這?！?br>
橋頭，王把豆汁鍋支得，熱氣冒就被寒風揪走，只剩股酸溜溜的味道胡同打轉(zhuǎn)。
忽聽有嚷：“頭！
汪衛(wèi)！”
群往南涌，王忙收了勺，也跟著跑——他懂政治，只想個熱鬧。
這跑，便拉了洋權(quán)力走廊的序幕。
背景說明0年的正處清末：清廷統(tǒng)治搖搖欲墜，革命黨多次起義雖失敗卻點燃火種，洋勢力袁主導悄然崛起。
京作為清朝都城，既是權(quán)核，也是各方勢力暗角力的舞臺。
本章以甘水橋為地理錨點，過“汪衛(wèi)武昌起義袁掌權(quán)”等事件，拉洋權(quán)力更迭的序幕——甘水橋的石獅子見證著姓的柴米油鹽，也冷眼旁觀著王朝崩塌前的后掙扎。
甘水橋·豆汁攤橋頭的石獅子又添了層冰胡子。
王把豆汁鍋支獅子斜對過的墻根，鐵鍋沿結(jié)的冰比昨厚了半指，他用銅勺當當敲碎，冰碴子掉進滾沸的鍋，濺起的油星子落棉襖前襟，結(jié)了層透亮的硬殼。
“王掌柜，今兒個豆汁酸得夠勁！”
剃頭棚的李端著銅盆出來，盆沿凍的薄霜被他哈出的氣熏得發(fā)軟。
他用剃刀盆沿刮了刮，冰碴子飛進王的鍋灶：“聽說了嗎？
菜市要出紅差，說是個敢攝政王的‘物’！”
王正給銅勺纏布條防燙，聞言頓了頓。
這鍋豆汁的米是前兒從糧棧賒的，掌柜的臉拉得長，說“局，賒賬得加兩文”。
他舀起勺滾燙的豆汁，熱氣剛冒頭就被風撕碎片，酸胡同打了個旋，裹著墻根乞丐的咳嗽聲飄向遠處：“這年頭，紅差比豆汁還常見。
月的那撥革命黨，尸首剛抬走，糧價就漲了半?！?br>
“這回樣！”
李過來，壓低聲音，剃刀轉(zhuǎn)了個圈，“是汪衛(wèi)！
報說去年他揣著彈蹲錠橋，專等攝政王的過——家伙，這是要掀了龍椅的底！”
王的銅勺“當啷”磕鍋沿。
他想起年前，攝政王載灃路過甘水橋，前呼后擁的衛(wèi)兵把石獅子都圍了，他躲攤子后數(shù)蹄聲，數(shù)到七匹，被衛(wèi)兵鞭子抽背，罵他“刁民擋路”。
那道疤還疼。
“攝政王？”
王眼亮了亮，是為熱鬧，是想起糧棧掌柜的嘴臉，“這道，龍椅穩(wěn)了，咱的鍋就涼了；龍椅晃了，說定……”他沒說去，往灶添了把柴，火苗舔著鍋底，把他的子石獅子身，忽明忽暗。
胡同的漸漸多了。
挑擔的貨郎把擔子往墻根靠，棉帽的雪沫子簌簌往掉；抱孩子的腳太太扶著墻，步喘，攥著給孫子留的半塊糖，嘴念叨“阿彌陀佛”，眼睛卻首勾勾盯著南邊——那是去菜市的路。
“走！
瞧瞧去！”
知誰喊了聲，群像被風吹的麥浪，壓壓往南涌。
王慌忙把銅勺塞進灶膛，用凍裂的鎖裝銅的木匣，匣子只有枚銅板，是今早頭筆生意。
他跟著群跑，棉襖后襟的冰殼蹭過石獅子的爪子，冰碴子掉地，碎得像沒聲響的嘆息。
風卷著碎雪，灌進每個的領(lǐng)。
甘水橋的石獅子仍梗著脖子，冰胡子掛著被風吹來的豆汁酸——這味飄了年，從康熙爺?shù)氖h到宣統(tǒng)年的，如今混著“革命黨”的吆喝聲，胡同打著轉(zhuǎn)，像問：這龍椅，這鍋灶，到底誰能坐穩(wěn)？
法部牢·鐵窗風雪法部牢的墻比甘水橋的石獅子更冷。
墻頭的碎玻璃裹著雪，像排凍僵的獠牙，的候，玻璃反光能晃得睜眼，可今兒個，連光都透著股霉味。
汪衛(wèi)縮牢房角的稻草堆，棉袍的補比他讀過的書還多，袖磨出的破洞，露出凍得發(fā)紫的腕。
墻角的稻草霉得發(fā)黏，跳蚤面跳來跳去，他卻懶得拍——從錠橋被捕那起，他就沒怎么動過。
轉(zhuǎn)眼己經(jīng)過了年多。
他想起前年京的櫻花。
那他站《民立報》社門，舉著報紙喊“革命”，聲音比春櫻還亮。
胡漢民拍他肩膀，說“你的筆抵得萬兵”，他卻搖頭：“筆太慢，彈！”
那的陽光暖烘烘的，把胡漢民的笑照得很清楚，像，牢房的光只有鐵窗漏進來的星半點，連己的子都。
懷揣著的紙被溫焐爛了。
他摸出來展，是用燒焦的木炭寫的詩：“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
引刀，負年頭?！?br>
字寫得歪歪扭扭，是牢沒燈摸寫的。
他輕聲念，念到“引刀”，嘴角扯出點笑，笑聲剛出就被凍住了，喉嚨變聲咳。
鐵門來鐵鏈拖地的聲響，越來越近。
他把紙按回胸，那的棉布磨得發(fā)亮，像塊被反復摩挲的石頭。
他挺首腰，等著牢門打——管來的是審的官，還是斷頭飯的獄卒，他都得站首了。
肅親王·深訪客牢門“吱呀”了，風雪裹著個擠進來。
那穿藏青官袍，頂戴花翎落著雪，進門就跺了跺靴子，雪沫子濺地，很化水洼。
隨從的燈籠晃得厲害，“肅”字燈籠照墻，紅得像血。
“汪衛(wèi)？”
來，聲音，卻帶著股壓的氣。
汪衛(wèi)抬頭，瞇了瞇眼——是肅親王善耆。
他報紙見過這張臉，說他是鑲旗的鐵帽子王，管著步軍統(tǒng)領(lǐng)衙門，帝跟前的紅。
他沒起身，只扯了扯嘴角：“王爺駕光臨，是來我路？”
善耆沒惱，反倒蹲身，燈籠光正照兩間。
他見汪衛(wèi)棉袍的破洞，眉頭皺了皺：“你愿意認錯，我保你死?！?br>
“認錯？”
汪衛(wèi)笑出聲，聲音啞得像破鑼，“認什么錯？
認朝廷把鐵路賣給洋？
認姓餓死冬，太后卻宮修戲臺？
王爺，你住王府穿貂裘，怎知我們這些‘黨’，是被逼得沒活路了！”
善耆嘆了氣，站起身牢房踱步，官袍擺掃過稻草，驚得跳蚤西處蹦。
“革命是個就能的，”他停鐵窗前，望著面飄雪的，“攝政王死了，朝廷只更瘋，到候死的，就止你個了?！?br>
他往門走，出門又回頭：“你想想，想了，讓我?！?br>
牢門“咣當”關(guān)，暗重新裹住汪衛(wèi)。
他靠墻，胸的詩稿硌得慌。
鐵窗的雪亮得發(fā)，像片鋪的冰，他忽然想起善耆的眼睛——那面沒有恨，只有點說清的疲憊，像這所有的眼睛。
4 茶館·王二的酒話甘水橋南頭的茶館，王二正把角子往桌拍，“啪”的聲，驚得鄰桌的貓弓起了背。
他新棉襖的領(lǐng)還敞著，露出面打補的舊棉絮——這棉襖是衙門賞的，說是他報官抓了“黨”的獎賞。
“我早瞅著那倆子對勁！”
王二喝了二鍋頭，臉漲得像豬肝，“個，個矮，蹲錠橋墻根，攥著鐵疙瘩，跟我媳婦當年勾漢子的鬼祟樣兒個模子！”
滿座哄笑。
有喊：“王二，朝廷該賞你個官！”
“官？”
王二啐了，“我就要親眼著那姓汪的掉腦袋！
聽說他還寫詩？
等砍了頭，我撿塊骨頭給我那跑了的娘們兒瞧瞧——跟誰混，偏要跟黨勾連！”
他正罵得歡，街突然來蹄聲，巡警的鞭子抽得空氣噼啪響：“都散了！
朝廷有令，暫緩行刑！”
王二的酒碗“哐當”掉地，酒灑了地，青磚暈個圈。
“咋了？”
他揪住個巡警的韁繩，“我等了半個月，就等著砍頭呢！”
巡警勒住，居臨地瞪他：“武昌反了！
新軍都鬧起來了，朝廷忙著保命，哪有空什么逆黨？”
群了鍋。
有罵罵咧咧往回走，有扒著墻根往法部牢望。
王二蹲地撿碎碗片，被劃破了也沒覺疼。
他盼了半個月的熱鬧了，棉襖袋的角子突然變得沉起來，像塊燒紅的烙鐵。
5 雪落聲·新年年春，京城的雪又落來了，比臘月的雪軟，落頭簌簌的，像棉花。
法部牢的鐵門“吱呀”，汪衛(wèi)瞇了半眼，才清門的光——他暗待得太，連陽光都覺得刺眼。
身的舊棉袍了新的，袖繡著朵蘭花，是陳璧君托來的。
他剛走出牢門，就被個紫紅的身撲住，陳璧君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肩頭，哭聲得像風的葉子：“我以為再也見到你了……”她忽然踮起腳，他臉親了。
周圍的同盟同志都笑起來，汪衛(wèi)的臉紅了，抬想擦，指碰到臉頰又停住——這溫暖，他以為再也碰到了。
“武昌起義功了！”
戴眼鏡的年輕喊，“孫山先生要回了，南京要建臨政府了！”
汪衛(wèi)望著遠處城頭的龍旗，恍惚像夢。
個月前他還等著“引刀”，如今卻了“虎脫險的”。
善耆后見他說的話突然冒出來：“別辜負了這的生機?！?br>
那他以為是嘲諷，卻覺得，那王爺眼或許有幾惜才的意思。
往火站走，路過甘水橋，王的豆汁攤還。
王正給個穿軍裝的盛豆汁，嘴念叨：“聽說了嗎？
袁要回京了，就是那個河南養(yǎng)腳病的袁。”
“袁回來啊，”穿軍裝的溜著豆汁，“南邊黨鬧得兇，也就袁能鎮(zhèn)住場子?！?br>
汪衛(wèi)的腳步頓了頓。
袁的名字他本聽過，有說他是奸雄，有說他是能臣。
他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忽然覺得這道就像王的豆汁——酸藏著甜，甜裹著苦，誰也說清是什么味。
6 飯店的窗春寒料峭，汪衛(wèi)又回了京。
這次他住飯店，窗就是王府井的水龍。
洋鈴鐺叮當響，鋪子的幌子風搖，比南京臨政府的冷清模樣熱鬧多了。
他穿的西裝是陳璧君定的，灰領(lǐng)帶給襯得臉亮了些。
走街，巡警給他敬禮，茶館的說書把他編“譜”，連當初盼著他砍頭的王二，都拉著洋過來：“汪先生，坐？
新篷，還纏了紅綢帶！”
“了?！?br>
汪衛(wèi)笑著擺，卻像被什么西堵著。
他記得牢啃窩頭的滋味，記得善耆那透事的眼睛，也記得南京同志的嘆息：“咱們沒兵，只能跟袁談?！?br>
這去鐵獅子胡同拜見袁，路過肅親王府，正撞見善耆從面出來。
這位王爺比去年蒼多了，鬢角添了發(fā)，見他腳步頓了頓。
“王爺。”
汪衛(wèi)拱行禮。
善耆盯著他的西裝了半，忽然笑了：“汪先生如今是南方的棟梁了，后生可畏。”
“王爺當年的教誨，衛(wèi)敢忘。”
“敢當。”
善耆轉(zhuǎn)身往走，“只是這道變得，昨的黨，今的棟梁，明呢？”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輕飄飄的，“你為之?！?br>
碾過泥濘，留兩道轍。
汪衛(wèi)站原地，望著王府的朱漆門，忽然想起己寫的詩：“引刀，負年頭。”
如今刀還，頭還，可年的那點意氣，像被京的風刮淡了些。
7 紫蘭與旗月的京，紫蘭得正盛，花瓣落得滿地都是，像鋪了層綢。
袁就臨總統(tǒng)那，觀禮臺擠得滿滿當當，旗風飄得獵獵響。
汪衛(wèi)站角落，著那個矮胖的男接過印信。
袁臉沒什么表，可舉足間，總有股為覆為雨的氣場。
臺的群，他見邵記者舉著相機跑來跑去，那當初牢門拍過他，照片登報紙，穿棉袍的他眼是桀驁。
“汪先生，”邵記者過來，鏡頭對準他，“您是南方新星，對將來有什么打算？”
汪衛(wèi)望著遠處的旗，又觀禮臺的袁，忽然笑了：“打算？
走步步吧?！?br>
他想起南京臨政府的窘迫——孫山先生空有抱負，卻沒沒槍，連官員俸祿都發(fā)出；想起段祺瑞前的運籌，徐樹錚的步步緊逼，把民黨逼得只能退讓；想起同志們的話：“沒辦法，誰讓咱們沒兵呢?！?br>
風拂過觀禮臺，吹動他的西裝擺。
年多間，他從死囚變座賓，可京城還是樣子：胡同的吆喝聲，茶館的說笑聲，甘水橋的石獅子，都還是冰冷的模樣。
只是獅子的變了——當初盼著他砍頭的姓鞠躬，當初主審他的王爺客氣，當初遙可及的權(quán)力，像踮踮腳就能摸到。
“聽說您要和陳姐結(jié)婚了？”
邵記者收起相機。
“嗯，等忙完這陣?！?br>
汪衛(wèi)點頭，忽然暖了些。
管道怎么變，總有些西是定的。
他往臺走，腳步輕又沉重。
京的春很短，可這出戲才剛場。
他知道己能唱到哪幕，只知道得往前走，能回頭——就像去年牢，以為死疑默念的那樣：總得有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
甘水橋的風又起了，帶著紫蘭的。
王收拾著攤子，嘴哼著新學的調(diào)：“南邊來的漢，邊坐的袁總統(tǒng)，這啊，就像咱這豆汁兒，酸帶點甜，甜藏點酸……”
甘水橋頭的石獅子胡子結(jié)了層冰霜，卻仍梗著脖子瞪，仿佛說：“我守了年，差這?！?br>
橋頭，王把豆汁鍋支得，熱氣冒就被寒風揪走，只剩股酸溜溜的味道胡同打轉(zhuǎn)。
忽聽有嚷：“頭！
汪衛(wèi)！”
群往南涌，王忙收了勺，也跟著跑——他懂政治，只想個熱鬧。
這跑，便拉了洋權(quán)力走廊的序幕。
背景說明0年的正處清末：清廷統(tǒng)治搖搖欲墜，革命黨多次起義雖失敗卻點燃火種，洋勢力袁主導悄然崛起。
京作為清朝都城，既是權(quán)核，也是各方勢力暗角力的舞臺。
本章以甘水橋為地理錨點，過“汪衛(wèi)武昌起義袁掌權(quán)”等事件，拉洋權(quán)力更迭的序幕——甘水橋的石獅子見證著姓的柴米油鹽，也冷眼旁觀著王朝崩塌前的后掙扎。
甘水橋·豆汁攤橋頭的石獅子又添了層冰胡子。
王把豆汁鍋支獅子斜對過的墻根，鐵鍋沿結(jié)的冰比昨厚了半指，他用銅勺當當敲碎，冰碴子掉進滾沸的鍋，濺起的油星子落棉襖前襟，結(jié)了層透亮的硬殼。
“王掌柜，今兒個豆汁酸得夠勁！”
剃頭棚的李端著銅盆出來，盆沿凍的薄霜被他哈出的氣熏得發(fā)軟。
他用剃刀盆沿刮了刮，冰碴子飛進王的鍋灶：“聽說了嗎？
菜市要出紅差，說是個敢攝政王的‘物’！”
王正給銅勺纏布條防燙，聞言頓了頓。
這鍋豆汁的米是前兒從糧棧賒的，掌柜的臉拉得長，說“局，賒賬得加兩文”。
他舀起勺滾燙的豆汁，熱氣剛冒頭就被風撕碎片，酸胡同打了個旋，裹著墻根乞丐的咳嗽聲飄向遠處：“這年頭，紅差比豆汁還常見。
月的那撥革命黨，尸首剛抬走，糧價就漲了半?！?br>
“這回樣！”
李過來，壓低聲音，剃刀轉(zhuǎn)了個圈，“是汪衛(wèi)！
報說去年他揣著彈蹲錠橋，專等攝政王的過——家伙，這是要掀了龍椅的底！”
王的銅勺“當啷”磕鍋沿。
他想起年前，攝政王載灃路過甘水橋，前呼后擁的衛(wèi)兵把石獅子都圍了，他躲攤子后數(shù)蹄聲，數(shù)到七匹，被衛(wèi)兵鞭子抽背，罵他“刁民擋路”。
那道疤還疼。
“攝政王？”
王眼亮了亮，是為熱鬧，是想起糧棧掌柜的嘴臉，“這道，龍椅穩(wěn)了，咱的鍋就涼了；龍椅晃了，說定……”他沒說去，往灶添了把柴，火苗舔著鍋底，把他的子石獅子身，忽明忽暗。
胡同的漸漸多了。
挑擔的貨郎把擔子往墻根靠，棉帽的雪沫子簌簌往掉；抱孩子的腳太太扶著墻，步喘，攥著給孫子留的半塊糖，嘴念叨“阿彌陀佛”，眼睛卻首勾勾盯著南邊——那是去菜市的路。
“走！
瞧瞧去！”
知誰喊了聲，群像被風吹的麥浪，壓壓往南涌。
王慌忙把銅勺塞進灶膛，用凍裂的鎖裝銅的木匣，匣子只有枚銅板，是今早頭筆生意。
他跟著群跑，棉襖后襟的冰殼蹭過石獅子的爪子，冰碴子掉地，碎得像沒聲響的嘆息。
風卷著碎雪，灌進每個的領(lǐng)。
甘水橋的石獅子仍梗著脖子，冰胡子掛著被風吹來的豆汁酸——這味飄了年，從康熙爺?shù)氖h到宣統(tǒng)年的，如今混著“革命黨”的吆喝聲，胡同打著轉(zhuǎn)，像問：這龍椅，這鍋灶，到底誰能坐穩(wěn)？
法部牢·鐵窗風雪法部牢的墻比甘水橋的石獅子更冷。
墻頭的碎玻璃裹著雪，像排凍僵的獠牙，的候，玻璃反光能晃得睜眼，可今兒個，連光都透著股霉味。
汪衛(wèi)縮牢房角的稻草堆，棉袍的補比他讀過的書還多，袖磨出的破洞，露出凍得發(fā)紫的腕。
墻角的稻草霉得發(fā)黏，跳蚤面跳來跳去，他卻懶得拍——從錠橋被捕那起，他就沒怎么動過。
轉(zhuǎn)眼己經(jīng)過了年多。
他想起前年京的櫻花。
那他站《民立報》社門，舉著報紙喊“革命”，聲音比春櫻還亮。
胡漢民拍他肩膀，說“你的筆抵得萬兵”，他卻搖頭：“筆太慢，彈！”
那的陽光暖烘烘的，把胡漢民的笑照得很清楚，像，牢房的光只有鐵窗漏進來的星半點，連己的子都。
懷揣著的紙被溫焐爛了。
他摸出來展，是用燒焦的木炭寫的詩：“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
引刀，負年頭?！?br>
字寫得歪歪扭扭，是牢沒燈摸寫的。
他輕聲念，念到“引刀”，嘴角扯出點笑，笑聲剛出就被凍住了，喉嚨變聲咳。
鐵門來鐵鏈拖地的聲響，越來越近。
他把紙按回胸，那的棉布磨得發(fā)亮，像塊被反復摩挲的石頭。
他挺首腰，等著牢門打——管來的是審的官，還是斷頭飯的獄卒，他都得站首了。
肅親王·深訪客牢門“吱呀”了，風雪裹著個擠進來。
那穿藏青官袍，頂戴花翎落著雪，進門就跺了跺靴子，雪沫子濺地，很化水洼。
隨從的燈籠晃得厲害，“肅”字燈籠照墻，紅得像血。
“汪衛(wèi)？”
來，聲音，卻帶著股壓的氣。
汪衛(wèi)抬頭，瞇了瞇眼——是肅親王善耆。
他報紙見過這張臉，說他是鑲旗的鐵帽子王，管著步軍統(tǒng)領(lǐng)衙門，帝跟前的紅。
他沒起身，只扯了扯嘴角：“王爺駕光臨，是來我路？”
善耆沒惱，反倒蹲身，燈籠光正照兩間。
他見汪衛(wèi)棉袍的破洞，眉頭皺了皺：“你愿意認錯，我保你死?！?br>
“認錯？”
汪衛(wèi)笑出聲，聲音啞得像破鑼，“認什么錯？
認朝廷把鐵路賣給洋？
認姓餓死冬，太后卻宮修戲臺？
王爺，你住王府穿貂裘，怎知我們這些‘黨’，是被逼得沒活路了！”
善耆嘆了氣，站起身牢房踱步，官袍擺掃過稻草，驚得跳蚤西處蹦。
“革命是個就能的，”他停鐵窗前，望著面飄雪的，“攝政王死了，朝廷只更瘋，到候死的，就止你個了?！?br>
他往門走，出門又回頭：“你想想，想了，讓我?！?br>
牢門“咣當”關(guān)，暗重新裹住汪衛(wèi)。
他靠墻，胸的詩稿硌得慌。
鐵窗的雪亮得發(fā)，像片鋪的冰，他忽然想起善耆的眼睛——那面沒有恨，只有點說清的疲憊，像這所有的眼睛。
4 茶館·王二的酒話甘水橋南頭的茶館，王二正把角子往桌拍，“啪”的聲，驚得鄰桌的貓弓起了背。
他新棉襖的領(lǐng)還敞著，露出面打補的舊棉絮——這棉襖是衙門賞的，說是他報官抓了“黨”的獎賞。
“我早瞅著那倆子對勁！”
王二喝了二鍋頭，臉漲得像豬肝，“個，個矮，蹲錠橋墻根，攥著鐵疙瘩，跟我媳婦當年勾漢子的鬼祟樣兒個模子！”
滿座哄笑。
有喊：“王二，朝廷該賞你個官！”
“官？”
王二啐了，“我就要親眼著那姓汪的掉腦袋！
聽說他還寫詩？
等砍了頭，我撿塊骨頭給我那跑了的娘們兒瞧瞧——跟誰混，偏要跟黨勾連！”
他正罵得歡，街突然來蹄聲，巡警的鞭子抽得空氣噼啪響：“都散了！
朝廷有令，暫緩行刑！”
王二的酒碗“哐當”掉地，酒灑了地，青磚暈個圈。
“咋了？”
他揪住個巡警的韁繩，“我等了半個月，就等著砍頭呢！”
巡警勒住，居臨地瞪他：“武昌反了！
新軍都鬧起來了，朝廷忙著保命，哪有空什么逆黨？”
群了鍋。
有罵罵咧咧往回走，有扒著墻根往法部牢望。
王二蹲地撿碎碗片，被劃破了也沒覺疼。
他盼了半個月的熱鬧了，棉襖袋的角子突然變得沉起來，像塊燒紅的烙鐵。
5 雪落聲·新年年春，京城的雪又落來了，比臘月的雪軟，落頭簌簌的，像棉花。
法部牢的鐵門“吱呀”，汪衛(wèi)瞇了半眼，才清門的光——他暗待得太，連陽光都覺得刺眼。
身的舊棉袍了新的，袖繡著朵蘭花，是陳璧君托來的。
他剛走出牢門，就被個紫紅的身撲住，陳璧君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肩頭，哭聲得像風的葉子：“我以為再也見到你了……”她忽然踮起腳，他臉親了。
周圍的同盟同志都笑起來，汪衛(wèi)的臉紅了，抬想擦，指碰到臉頰又停住——這溫暖，他以為再也碰到了。
“武昌起義功了！”
戴眼鏡的年輕喊，“孫山先生要回了，南京要建臨政府了！”
汪衛(wèi)望著遠處城頭的龍旗，恍惚像夢。
個月前他還等著“引刀”，如今卻了“虎脫險的”。
善耆后見他說的話突然冒出來：“別辜負了這的生機?！?br>
那他以為是嘲諷，卻覺得，那王爺眼或許有幾惜才的意思。
往火站走，路過甘水橋，王的豆汁攤還。
王正給個穿軍裝的盛豆汁，嘴念叨：“聽說了嗎？
袁要回京了，就是那個河南養(yǎng)腳病的袁。”
“袁回來啊，”穿軍裝的溜著豆汁，“南邊黨鬧得兇，也就袁能鎮(zhèn)住場子?！?br>
汪衛(wèi)的腳步頓了頓。
袁的名字他本聽過，有說他是奸雄，有說他是能臣。
他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忽然覺得這道就像王的豆汁——酸藏著甜，甜裹著苦，誰也說清是什么味。
6 飯店的窗春寒料峭，汪衛(wèi)又回了京。
這次他住飯店，窗就是王府井的水龍。
洋鈴鐺叮當響，鋪子的幌子風搖，比南京臨政府的冷清模樣熱鬧多了。
他穿的西裝是陳璧君定的，灰領(lǐng)帶給襯得臉亮了些。
走街，巡警給他敬禮，茶館的說書把他編“譜”，連當初盼著他砍頭的王二，都拉著洋過來：“汪先生，坐？
新篷，還纏了紅綢帶！”
“了?！?br>
汪衛(wèi)笑著擺，卻像被什么西堵著。
他記得牢啃窩頭的滋味，記得善耆那透事的眼睛，也記得南京同志的嘆息：“咱們沒兵，只能跟袁談?！?br>
這去鐵獅子胡同拜見袁，路過肅親王府，正撞見善耆從面出來。
這位王爺比去年蒼多了，鬢角添了發(fā)，見他腳步頓了頓。
“王爺。”
汪衛(wèi)拱行禮。
善耆盯著他的西裝了半，忽然笑了：“汪先生如今是南方的棟梁了，后生可畏。”
“王爺當年的教誨，衛(wèi)敢忘。”
“敢當。”
善耆轉(zhuǎn)身往走，“只是這道變得，昨的黨，今的棟梁，明呢？”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輕飄飄的，“你為之?！?br>
碾過泥濘，留兩道轍。
汪衛(wèi)站原地，望著王府的朱漆門，忽然想起己寫的詩：“引刀，負年頭。”
如今刀還，頭還，可年的那點意氣，像被京的風刮淡了些。
7 紫蘭與旗月的京，紫蘭得正盛，花瓣落得滿地都是，像鋪了層綢。
袁就臨總統(tǒng)那，觀禮臺擠得滿滿當當，旗風飄得獵獵響。
汪衛(wèi)站角落，著那個矮胖的男接過印信。
袁臉沒什么表，可舉足間，總有股為覆為雨的氣場。
臺的群，他見邵記者舉著相機跑來跑去，那當初牢門拍過他，照片登報紙，穿棉袍的他眼是桀驁。
“汪先生，”邵記者過來，鏡頭對準他，“您是南方新星，對將來有什么打算？”
汪衛(wèi)望著遠處的旗，又觀禮臺的袁，忽然笑了：“打算？
走步步吧?！?br>
他想起南京臨政府的窘迫——孫山先生空有抱負，卻沒沒槍，連官員俸祿都發(fā)出；想起段祺瑞前的運籌，徐樹錚的步步緊逼，把民黨逼得只能退讓；想起同志們的話：“沒辦法，誰讓咱們沒兵呢?！?br>
風拂過觀禮臺，吹動他的西裝擺。
年多間，他從死囚變座賓，可京城還是樣子：胡同的吆喝聲，茶館的說笑聲，甘水橋的石獅子，都還是冰冷的模樣。
只是獅子的變了——當初盼著他砍頭的姓鞠躬，當初主審他的王爺客氣，當初遙可及的權(quán)力，像踮踮腳就能摸到。
“聽說您要和陳姐結(jié)婚了？”
邵記者收起相機。
“嗯，等忙完這陣?！?br>
汪衛(wèi)點頭，忽然暖了些。
管道怎么變，總有些西是定的。
他往臺走，腳步輕又沉重。
京的春很短，可這出戲才剛場。
他知道己能唱到哪幕，只知道得往前走，能回頭——就像去年牢，以為死疑默念的那樣：總得有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
甘水橋的風又起了，帶著紫蘭的。
王收拾著攤子，嘴哼著新學的調(diào)：“南邊來的漢，邊坐的袁總統(tǒng)，這啊，就像咱這豆汁兒，酸帶點甜，甜藏點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