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應(yīng)次死，是點(diǎn)。

死因：賤。

——他撿了塊骨頭。

骨頭是顏的，指長，兩頭帶孔，像哨子。

當(dāng)河剛退水，河灘泥到處都是爛棺材板、破帆片子，還有死魚著肚皮。

許應(yīng)蹲去摳那塊骨頭，摳出來才發(fā)骨頭刻著字：“勿吹?！?br>
他偏信邪，嘴邊吹了。

那聲音“啾”地，又尖又細(xì)，像貓崽子被踩了尾巴。

秒，他左臂舊傷“噗”地冒出截青銅釘，釘子頭帶血，刻著個“溺”字。

再秒，他眼前，連帶骨頭栽進(jìn)爛泥。

……“喂，死了沒？”

有拍他的臉。

許應(yīng)睜眼，見張慘的紙臉。

紙穿棉襖，戴瓜皮帽，帽檐貼著張紅紙條，紙條寫著：“阿?！?br>
阿是紙，也是許應(yīng)的“替身”，誰讓他年前欠了扎紙匠條命。

紙能說話，但寫字，阿舉著張紙條，頭歪歪斜斜行字：，你欠我兩次了。

許應(yīng)捂著左臂坐起來，疼得首氣。

釘子還，寸長，青發(fā)，像從棺材拔出來的。

更邪門的是——傷流血，反而往滲水，帶著河泥的腥味。

阿又遞紙條：骨頭呢？

許應(yīng)摸袋，空的。

再低頭，河灘多了串腳印，的，像孩子，步個水洼，往河深處去了。

“完了?！?br>
許應(yīng)罵了句臟話，拽起阿，“走，追。”

……他們追到子。

河邊有座破龍王廟，廟門半扇，剩半扇風(fēng)“吱呀吱呀”晃。

腳印到門就斷了。

廟供著龍王像，泥塑的，龍頭掉了，脖子空腔塞著團(tuán)頭發(fā)。

許應(yīng)抬頭，見房梁掛了盞燈。

燈是骨頭雕的，燈罩像頭骨，燈火卻是綠的。

燈吊著個，腳尖點(diǎn)地，晃啊晃。

那穿藍(lán)雨衣，臉被水泡得發(fā)脹，嘴張，嘴含著那塊骨頭哨子。

許應(yīng)認(rèn)出來了——沈漁的，沈河。

前剛淹死，尸還沒找到。

“！”

許應(yīng)沖去要摘，腳絆，差點(diǎn)跪了。

低頭，廟地磚縫是骨頭碴子，森森的，像撒了把碎牙。

阿突然把拽住他袖子，紙條刷刷寫：燈滅，活。

許應(yīng)愣住。

什么意思？

是讓燈滅，還是讓燈別滅？

他沒來得及問，廟“嘩”地聲，河水倒灌進(jìn)來，眨眼淹到膝蓋。

水漂著西，密密麻麻，是紙。

每個紙臉都畫著他的官。

“跑！”

許應(yīng)抓住阿往后門沖。

后門卻打，門后頭抵著具尸，尸穿道袍，胸著把骨匕首。

尸眼睛睜著，首勾勾他，嘴唇蠕動：“……骨燈……點(diǎn)燈……”許應(yīng)頭皮了。

那尸是他師父——年前被生船剝皮祭燈的“骨郎”。

可師父早燒灰了！

水越漲越，紙漂到眼前，個個燃，火苗綠得滲。

阿突然掙脫他，撲到骨燈，張嘴——紙沒嘴，但他就是咬破了燈罩。

綠火“噗”地滅了。

界瞬間安靜。

水退了。

紙滅了。

梁吊著的沈河“啪”地掉來，正砸許應(yīng)腳邊。

尸嘴骨頭哨子滾出來，裂兩半。

裂處淌出點(diǎn)血，血漂著張的紙條，頭寫著：子刻，鬼市門。

許應(yīng)蹲去撿紙條，指尖剛碰到，紙條化灰。

灰落他掌，燙出個“債”字。

他抬頭阿。

紙臉次出裂痕，像笑，又像哭。

阿舉紙條：，你欠我次了。

……廟，河水徹底退了。

月光照進(jìn)來，照骨燈殘骸。

燈罩碎了，頭掉出截西——是燈芯，是根嬰兒的喉骨。

喉骨刻著行字：“年前的債，今晚收?！?br>
許應(yīng)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年前師父臨死前后句話：“咎，你命有盞燈，盞替死，盞替己死，盞……替死?！?br>
，盞燈滅了。

他摸了摸左臂，釘子見了。

傷卻多了道骨紋，像裂的燈芯，首往臟爬。

阿拽他袖子，指向廟。

遠(yuǎn)處河面，亮起點(diǎn)綠光。

又盞骨燈，漂過來了。

許應(yīng)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了聲：“行，子倒要，是我先死，還是你們先滅。”

他彎腰撿起嬰兒喉骨，揣進(jìn)兜。

阿跟他身后，紙鞋踩水洼，“啪嗒啪嗒”，像孩穿拖鞋。

兩前后，朝那盞漂來的骨燈走去。

子二刻。

風(fēng)從河面吹來，帶著腥味和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