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焦糊味灌滿鼻腔，滾燙的氣流舔舐著臉頰。

劉協(xié)猛地睜眼，被跳動的猩紅填滿。

是學(xué)階梯教室明亮的頂燈，是漫火。

赤焰如猙獰的蟒，纏繞著遠(yuǎn)處巍峨的宮闕樓臺，粗的梁柱火呻吟、坍塌，裂的聲響淹沒數(shù)凄厲絕望的哭嚎。

煙如同渾濁的幕，沉沉地壓來，幾乎要吞噬掉整個穹。

“陛……陛？”

個尖細(xì)顫的聲音耳邊響起，帶著濃重的哭腔。

劉協(xié)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到個面須的宦官，臉糊滿了煙灰與淚痕，正驚恐萬狀地望著他。

己……正被這宦官半扶半抱著，腳是冰冷的、鋪著殘破錦氈的御道。

“董太師有令！

駕即刻起行！

遷都長安！

敢有拖延者，斬！”

聲粗暴的吼雷般響起，蓋過了所有的哭喊。

緊接著，股力襲來！

只戴著鐵護(hù)腕、布滿粗汗的，像鐵鉗般攥住了劉協(xié)細(xì)瘦的胳膊，由說將他從宦官懷粗暴地拽了出來！

“??！”

劉協(xié)痛呼出聲，感覺臂骨幾乎要被捏碎。

他身由己地被那股蠻力拖拽著踉蹌前行，被迫抬。

張肥碩油膩、虬髯戟張的臉，晃動的火光如同地獄惡鬼。

銅鈴般的兇眼掃過劉協(xié)，帶著毫掩飾的輕蔑和絲掌控切的得意。

“陛，”董卓的聲音低沉如悶鼓，噴出的熱氣帶著濃重的酒腥膻，“洛陽這破地方待得了，跟臣去長安享！

坐穩(wěn)嘍！”

他像拎只雞仔般，毫費(fèi)力地將劉協(xié)起，粗暴地塞進(jìn)輛由西匹焦躁戰(zhàn)牽引的鎏。

“嘭！”

沉重的門被面侍立的西涼甲士用力關(guān)，沉悶的聲響隔絕了部喧囂，卻擋住那處的絕望氣息。

猛地震，輪碾過碎石和知名的障礙物，劇烈地顛簸起來。

“哈哈！

！

再些！

莫讓那些窮酸腐儒追來！”

來西涼兵粗的狂笑，夾雜著鞭子抽打皮的脆響和婦孺瀕死的慘呼。

“娘——！”

聲孩童撕裂肺的哭穿透了壁，尖銳地刺入劉協(xié)耳。

隨即是重物落地的悶響和輪碾過某種柔軟之物的、令牙酸的粘滯聲。

笑聲更了。

劉協(xié)的身被的慣甩冰冷的廂壁，又彈回來撞對面。

劇痛讓他蜷縮起來，胃江倒。

他死死抓住廂壁凸起的雕花，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

汗水混著知哪蹭的灰，順著額角流，滴明的龍紋衣襟，洇團(tuán)漬。

“昭寧元年…董卓廢帝劉辯…立陳留王劉協(xié)…鴆何太后…火燒洛陽…脅帝遷都長安…”歷史系教授那抑揚(yáng)頓挫、帶著沉重嘆息的聲音，仿佛就耳邊回響。

幻燈片那些冰冷的文字——“骨露於，雞鳴”、“宮室燒盡，街陌荒蕪”——此刻化作了窗煉獄般的實景象！

濃煙、焦土、血、扭曲的尸、被驅(qū)趕如豬羊的姓……每幀畫面都帶著灼熱的地獄氣息，烙印他腦。

“我是聽課嗎？

我是等著畢業(yè)答辯、琢磨著食堂哪家窗的，個普學(xué)生嗎？”

的荒謬感和更的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臟，越收越緊。

他低頭，到己身繁復(fù)卻己骯臟破損的明龍袍，到那屬于孩童的、細(xì)卻沾滿泥灰的。

袖子，個堅硬沉重的物件硌著他的臂。

他意識地摸去——方圓西寸，紐交龍……璽！

等等，璽是丟了嗎？

為什么它出我？

那冰冷的觸感像道閃，瞬間擊碎了他后絲僥。

璽證明了件事，他是夢。

他是劉協(xié)！

漢王朝名義的統(tǒng)治者，實際的……階囚！

劇烈的顛簸沖出洛陽殘破的城門，將那座燃燒的城甩身后，仿佛逃離個的火葬場。

然而前方的路途，濃煙和初冬灰暗的，顯得更加森莫測。

官道兩旁，是被行驅(qū)趕隨行的“移民”，綿延數(shù)，如同條緩慢蠕動的、充滿死亡氣息的長蛇。

斷有倒，、孩子、病弱者……倒斃冰冷的塵土，旋即被維持秩序的西涼騎兵耐煩地用長矛撥到路邊，為后面腳踩踏的障礙。

哭聲、咒罵聲、哀告聲、兵士的呵斥鞭打聲……匯股令窒息的洪流。

劉協(xié)緊緊抿著毫血的嘴唇，努力壓喉嚨的酸澀和身的顫。

他扒著狹的窗縫隙，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釘前面那輛駕。

董卓肥胖的身軀幾乎塞滿了那輛的窗，他正拿著只油亮的烤羊腿，邊嚼，邊對著旁邊騎的腹將領(lǐng)李傕、郭汜聲說笑，唾沫橫飛。

他粗豪的笑聲風(fēng)來，刺耳比。

恐懼如同附骨之蛆，啃噬著經(jīng)。

但這致的恐懼深處，股冰冷的火焰始燃燒。

那是屬于后靈魂的憤怒，是對歷史既定軌跡的甘，是對這間地獄者的刻骨恨意！

董卓……董卓！

這個名字他底反復(fù)碾磨。

他知道這個魔王終的結(jié)局——死于王允的連計，死于呂布的反戈擊，尸被點了燈！

但，這個魔王正掌握著他的生死，掌握著身后這條死亡長路所有的命運(yùn)！

目光緩緩移動，掃過那些趾氣揚(yáng)、命如草芥的西涼騎士，掃過隊伍那些面慘、眼麻木絕望的官員面孔，后落回董卓那肥碩粗短的脖頸。

動脈厚厚的皮脂隱隱搏動。

就是這個…就是這具軀，了眼前的切！

個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暗驟然劃過的閃，照亮了他混的思緒。

袖的璽，冰冷堅硬，沉甸甸地壓他的臂，也仿佛壓他的。

寒風(fēng)卷著灰燼和血腥味，從縫隙灌入廂。

劉協(xié)打了個寒噤，意識地裹緊了薄的龍袍。

他收回目光，蜷縮回廂角落的，像只受驚的獸。

然而，那低垂的眼眸深處，屬于孩童的懵懂和恐懼正飛速褪去，取而之的是種近乎冷酷的清明和決絕。

崎嶇的道路劇烈地跳了，碾過具被凍硬的尸。

軸發(fā)出堪重負(fù)的呻吟。

西風(fēng)更緊了，卷起地的枯草和沙礫，抽打壁，發(fā)出密集的沙沙聲，如同數(shù)冤魂哭泣。

知過了多，當(dāng)夕陽的后抹余暉被地吞噬，地陷入片混沌的暗藍(lán)，前方出了道的、如同洪荒獸般蟄伏昏暗光的輪廓。

的關(guān)墻依著險峻的山勢拔地而起，雄踞唯的道之。

關(guān)門樓，的“潼關(guān)”二字漸次燃起的火把映照，透著股鐵血的肅和蒼涼。

“太師！

潼關(guān)到了！

請?zhí)珟熓?！?br>
前方來將領(lǐng)洪亮的稟報聲。

董卓那輛的窗簾被只肥厚的掌撩，探出他那顆碩的頭顱，耐煩地吼道：“入關(guān)！

安營！

讓后面的點！

磨磨蹭蹭，等著喂嗎？

把陛顧了！”

“諾！”

沉重的潼關(guān)門令牙酸的絞盤聲緩緩啟，像張擇而噬的。

隊加了速度，朝著那幽深的門洞駛?cè)ァ?br>
關(guān)隘兩側(cè)的懸崖峭壁如同的鬼，暮令窒息的壓迫感。

就劉協(xié)的即將駛?cè)腙P(guān)門的，他再次扒緊了冰冷的窗，將的身盡力探出。

凜冽的寒風(fēng)瞬間灌滿鼻，幾乎讓他窒息。

他貪婪地、后地回望了眼來路的方向——方。

片深沉邊的暗。

曾經(jīng)輝煌的帝都洛陽，連同它沖的火和萬生靈的哭嚎，都己徹底被這暗吞沒，仿佛從未存過。

只有空氣那若有若的焦糊氣味，還證明著那場浩劫的實。

地死寂，唯有嗚咽的風(fēng)聲曠回蕩，如同這片破碎山河的悲鳴。

他縮回冰冷的廂，重重地靠壁。

暗，他緊緊攥住了袖那方冰冷的璽，棱角硌得掌生疼。

這疼痛讓他混的思緒變得異常清晰。

“長安……”個其弱、帶著孩童有稚嗓音的呢喃，顛簸嘈雜的廂響起，輕得幾乎被輪聲碾碎，卻又帶著種奇異的穿透力，“未央宮……”他緩緩抬起頭，稚的面龐窗透入的、關(guān)隘火把的搖曳光半明半暗。

那眼睛深處，點幽冷的光芒，如同沉淵的寒星，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