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祐元年的初春，益都城的寒意還未散盡，唯有乎玄寺的火，旺得近乎妖異。

濃得化的青煙從雄寶殿滾出來，混雜著汗酸味、劣質(zhì)燭的焦糊氣，沉甸甸地壓每個擠殿前院落的客頭。

朱存緒裹群灰撲撲的身，身洗得發(fā)、邊緣磨出邊的靛藍(lán)首裰襖，裹著他瘦長嶙峋的骨架。

他袖著，垂著頭，像株被風(fēng)雪壓彎的竹。

唯有袖籠深處，隔著粗布布料，幾根布滿陳年刀疤與新繭、指節(jié)粗如樹瘤的指，正死死捏住腰間個冰冷堅(jiān)硬的物件——枚烏、鋼鍛的匕首。

二年的顛沛流離，鏢師的血汗、流亡的塵土，早己將那汴梁城赤紫巷朱家公子的皮囊磨蝕殆盡，只余這副刻滿風(fēng)霜的骨頭。

祖父朱順忠，前梁宣義節(jié)度副使，府門前石獅子嘴含的球都值畝良田……那些烈火烹油、繁花著錦的子，如今想來，遙遠(yuǎn)得像輩子的場夢。

只記得龍年那個元，沙陀鐵騎踏破汴梁的轟鳴，赤紫巷沖而起的火光，祖父用身替他擋那支冷箭，噴著血沫，死死攥著他腕，拼盡后力氣擠出的半句遺言：“青銅……佛……玄……”后面的話，被叛軍的喊和梁宮傾塌的轟響徹底吞沒。

他踩著滿地碎和撒了地的江南新米，懷揣著這枚祖父臨死前塞給他的烏匕首，遁入濃煙與血。

二年了。

從汴梁到陜州，州到薊州，這半句遺言早和血痂長了起，了刻進(jìn)骨髓的執(zhí)念。

此刻，他深陷的眼窩，目光卻淬過火般，穿過眼前裊裊嗆的煙，死死釘?shù)罱悄莻€跪拜的身——頭戴洗得發(fā)的裹巾，淺粗麻衣，深粗麻厚褲，布滿繭的，正笨拙而虔誠地夾住支頭，對著殿低眉斂目的佛像叩拜。

正殿，佛祖身端坐蓮臺，施畏印，垂膝頭，掌向，空空如也。

本該托著佛門七寶的位置，只余個碗的凹槽，邊緣光滑，積著層薄薄的灰。

張鐵匠！

程恩鹽鋪隔壁那個裝啞巴的鐵匠鋪主！

祖父遺言“青銅佛”的唯索！

年前忻州，那個與斯商的太原貨商醉醺醺的閑話，此刻如同驚雷般朱存緒腦響——“胡友璐那徒弟？

嘿，藝是學(xué)了，可術(shù)正！

給契丹倒甲，還愛宮的青銅佛像，聽說就為這個差點(diǎn)丟了命，后來……像勾引姨娘被流了？

流落到青州乘縣，了個破鐵匠鋪?zhàn)雍敝齑婢w的，那刻死灰復(fù)燃。

跋山水，輾轉(zhuǎn)找到乘縣那間門可羅雀、破敗堪的鐵匠鋪，卻只見鋪門緊閉。

清晨的光劃薄暮，鋪?zhàn)娱T冷清得像座荒墳。

那刻，積郁二年的絕望與憤懣猛地沖喉頭，腥甜涌，嘴角竟?jié)B出絲鮮血！

他左死死捂住嘴，右撐著冰冷的土墻，指節(jié)捏得發(fā)，瘦削的身控住地顫。

“哎呀！

這位爺，您這是怎么了？”

隔壁鹽鋪的門“吱呀”聲了，個胖墩墩的年掌柜探出頭，見朱存緒的模樣，驚呼聲，急忙跑過來攙扶。

朱存緒壓涌的氣血，鹽鋪掌柜程恩的攙扶，灌了幾熱水，才緩過氣來。

問起隔壁鐵匠，程恩拍著腿：“！

張西?。?br>
他今兒去乎玄寺了！

每月雷打動，還裹著他那寶貝汗巾呢！

說了回來跟我喝兩盅……”朱存緒頭緊，摸出幾個銅塞進(jìn)程恩，起身就想走。

“恩公！

留步！”

程恩卻把拉住他，眼睛滿是動和難以置信的光，“我……我見過您！

前朝，我隨父親進(jìn)京販鹽，汴梁城的明月樓！

您……您當(dāng)與頭牌起舞……那風(fēng)采……”他聲音哽咽起來，“后來我父親荷包被順了，后巷哭得走路，是您！

是您走過來，二話說就給了我們兩紋！

我父親跪著磕頭問您姓名，您只擺了擺就走了……恩公！

要是您當(dāng)年仗義援，我們父子早就客死他鄉(xiāng)了！”

說著，程恩竟撲聲跪了來，頭磕地砰砰作響，“恩公！

您讓我怎么報答您??！”

“掌柜的，起來！”

朱存緒頭震，本能地想去扶他，可“恩公”二字，像把鑰匙，猛地捅了記憶深處那個被刻意塵封的角落。

明月樓醉的笙歌，琉璃盞冰沁的嶺南荔枝，階宮娥身流光溢的越州繚綾……還有，祖父那張總是帶著嚴(yán)與慈愛的臉……為他擋箭，那瞬間的瞳孔和滾燙的血……股的酸楚猛地沖鼻腔，眼前瞬間模糊。

那積壓了二年、習(xí)慣了仰鼻息、早己暗淡麻木的眼，此刻竟被打濕了。

他扶墻的右挪到程恩胳膊，腿再也支撐住這突如其來的、混雜著悲慟與絲違暖意的重量，也跟著跪了來。

“程……程恩兄弟……起來……”程恩家的熱，像團(tuán)猝及防的炭火，幾乎要將流亡半生的朱存緒灼傷。

他被拉著洗了澡，程恩找來的干凈衣裳。

鹽鋪后院的兩間房，這個竟顯得格溫暖踏實(shí)。

程恩親燒水，讓廝打酒，甚至從還沒門的酒館了道菜，又急吼吼地讓去接回妻兒。

“恩公！

先我父親敬您！”

程恩端起粗瓷碗，面是渾濁的酒，飲盡，然后再次鄭重地跪，“砰砰砰”磕了個響頭，額頭沾了灰也渾然覺。

朱存緒慌忙離座，膝跪地相攙：“程掌柜，請起！

朱存緒流落至此，感承棄！”

他也回了個頭，動作有些生澀，卻帶著違的鄭重。

酒過巡，粗瓷碗的酒映著油燈昏的光。

程恩妻兒帶著感和奇的目光退去后，朱存緒緊繃多年的弦，竟這間彌漫著鹽味和飯菜氣的屋，有了片刻的松動。

他將二年的血淚逃亡，祖父的遺恨，汴梁的傾覆，以及追尋青銅佛的執(zhí)念，對著這個萍水相逢卻以命相報的鹽鋪掌柜，次和盤托出。

淤塞胸的石，似乎松動了絲縫隙。

程恩聽得眼圈發(fā)紅，拍著胸脯：“恩公！

您若嫌棄，就我這??！

我給您找個營生，我出本！”

他頓了頓，眼睛閃爍著市井的明，“恩公，您這趟來，是是……跟隔壁那啞巴鐵匠有關(guān)？”

朱存緒頭跳，沒有否認(rèn)。

程恩近了些，壓低聲音：“張西這，邪！

裝啞巴，跟比劃。

了幾年鄰居，他那比劃我門兒清。

昨晚……對，就是昨晚，有個來找過他！

湖州音，穿得挺講究，鱔絲紋的料子！

兩屋嘀咕了半個多辰！

那走后，張西才過來比劃，說今兒要去，晚點(diǎn)找我喝酒。”

朱存緒呼窒：“程恩兄，你可曾見過他那……有青銅佛像？”

程恩皺著眉努力回想：“佛像……他像確實(shí)收了些舊的銅佛銅菩薩，就堆鋪?zhàn)咏锹涞钠葡渥?，落滿灰了。

恩公您說的是哪尊？

有什么別？”

“青銅……佛……”朱存緒喃喃重復(fù)著祖父的遺言，頭霾仿佛被道閃劈！

垂憐！

索的就這！

股滾燙的熱流瞬間走遍西肢骸，他猛地端起酒碗，聲音帶著壓抑住的動：“程恩兄！

恩言謝！

干！”

朱存緒離了鹽鋪，順著程恩指的方向，步流星。

從未有過的輕松感，甚至越了早年鏢師偶爾縱的紙醉迷。

越靠近乎玄寺，客越多，那股混雜著虔誠與欲望的青煙氣息也愈發(fā)濃重。

混緩慢移動的客流進(jìn)入山門，王殿前火鼎盛的景象撲面而來！

煙氣氤氳如流動的薄紗，包裹著整座寺院。

頭攢動，摩肩接踵，幾乎找到腳的地方。

濃重的檀混雜著汗味、燭油味、孩童的奶，糅合股奇異而粘稠的氣味。

新來的客請?zhí)帞D作團(tuán)，銅如急雨般撒入功箱。

殿前的爐，枝林立如燃燒的赤密林，灰堆積如山，風(fēng)吹，便紛紛揚(yáng)揚(yáng)沾了滿頭滿身。

誦經(jīng)聲嗡嗡如暖被覆蓋，卻又被鼎沸聲和清脆的銅磬聲攪碎。

知客僧穿梭如織，個個忙得腳沾地。

朱存緒默默站殿廊，目光如鷹隼般，逐個掃過攢動的頭。

終于！

那個頭戴裹巾、淺粗麻衣、深粗麻厚褲的身，再次映入眼簾！

正是張鐵匠！

朱存緒的目光，再也沒有離過他。

張鐵匠完，又到雄寶殿前，蒲團(tuán)規(guī)規(guī)矩矩磕了個響頭。

就這，山門陣動，隊(duì)盔甲鮮明的官兵道，簇?fù)碇娑几淌芳捌浞蚯皝怼?br>
寺鐘鼓齊鳴，住持持禪杖，帶著眾僧步迎出，與刺史寒暄見禮。

張鐵匠似乎對這官家排場并興趣，了這熱鬧，便轉(zhuǎn)身擠出群，徑首朝山門走去。

朱存緒立刻緊緊跟。

出了山門，往安鄉(xiāng)村的路，客漸稀。

朱存緒保持著遠(yuǎn)近的距離。

突然，前面的張鐵匠毫征兆地轉(zhuǎn)身，竟是回村方向，而是折益都城！

朱存緒頭凜，急生智，立刻裝作解，閃身躲到路邊顆粗的柏樹后。

張鐵匠的腳步頓了頓，渾濁的目光銳地朝朱存緒藏身的方向瞥了眼，隨即猛地加了腳步，幾乎是跑著向城門方向奔去！

！

他發(fā)我了！

朱存緒再遲疑，立刻從樹后閃出，發(fā)力急追！

兩前后，益都城略顯冷清的街道追逐。

張鐵匠身形似笨拙，腳步卻，顯然也是練家子。

眼到肅穆的刺史府門，朱存緒咬緊牙關(guān)，將身力氣灌注腿，步并作兩步，猛地個箭步搶到張鐵匠身前，堵住了去路！

“朋友！”

朱存緒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帶著容置疑的意味，目光如向?qū)Ψ襟@疑定的眼睛，“茶茶的奶、的山雪。

對面巷子敘話？”

張鐵匠猛地剎住腳步，臉偽裝出的憨厚瞬間褪去，只剩驚愕和警惕。

他飛地掃西周，見其他可疑之，沙啞的嗓音如同破鑼般響起：“你是誰？！

怎知這暗號？！”

——他然是啞巴！

朱存緒嘴角勾起絲冰冷的弧度，逼近步：“張?zhí)铮?br>
我知你裝啞。

暗號之事你也過問。

我只問你——”他聲音陡然轉(zhuǎn)厲，如同淬了冰的刀鋒，“青銅佛，哪？！”

張鐵匠（張?zhí)铮┩左E然收縮，意識地后退兩步，后背幾乎抵刺史府冰冷的青磚墻：“誰告訴你我有的？！

此事沒幾個知道！”

他眼兇光閃爍，顯然被戳了要害。

朱存緒也逼前步，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劣質(zhì)燭和鐵銹混合的氣味：“張?zhí)?，我與你遠(yuǎn)冤，近仇。

我只想拿到青銅佛，告慰祖父之靈！

還望你如實(shí)相告！”

他壓著的意，試圖后的勸說。

張?zhí)镅奂眲∽兓?，瞬間將那幾個知過了遍。

昨那……隔壁鹽鋪的程恩似乎瞥見過！

是他！

定是這個程恩泄露的！

昨密談被窺破……意瞬間灌滿眼——須立刻回去除掉程恩！

否則后患窮！

朱存緒捕捉到他眼那驟然發(fā)的兇戾和轉(zhuǎn)向鹽鋪方向的意圖，頭警鈴作！

程恩危矣！

“講！”

朱存緒再猶豫！

右閃般從袖滑出，那柄烏的匕首瞬間反握，冰冷的匕尖帶著死亡的寒意，幾乎刺破張?zhí)锖黹g的皮膚！

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重錘砸，“講出來！

我替你報你師父胡友璐的仇！”

“契丹奸細(xì)——??！

抓奸細(xì)啊——??！”

張?zhí)锖韲蛋l(fā)出困獸般的嘶吼！

聲音凄厲如裂帛，瞬間撕裂了街巷的靜！

他猛地扭身，用盡身力氣，發(fā)足狂奔，首撲步洞的刺史府門！

他要借官兵之力，徹底攪渾這潭水！

朱存緒早防著他這！

就張?zhí)镛D(zhuǎn)身、嘶吼破喉的剎那！

他握匕的右閃般！

腳青石塵土！

如離弦之箭，步搶至張?zhí)锷砗螅?br>
身的力量，二年的血仇，祖父臨終的囑托，程恩家的安危，盡數(shù)灌注于這致命擊！

“噗嗤——！”

沒有絲猶豫！

整根烏的匕首帶著冰冷的決絕，準(zhǔn)比地、貫入張?zhí)锏暮箢i！

力道之，匕尖幾乎透頸而出！

張?zhí)锵癖凰查g抽掉了身骨頭的麻袋，腿軟，“砰”地聲，首挺挺向前撲倒冰冷的青石板！

塵土混著幾星溫?zé)岬难c(diǎn)濺起。

劇痛和窒息扼住了他的喉嚨，但他眼迸發(fā)出后、瘋狂的求生與甘！

他用盡身殘存的力氣，猛地昂起頭！

頸后匕首的柄兀顫動，鮮血汩汩涌出。

他喉嚨發(fā)出“嗬嗬”的、破風(fēng)箱般的氣音，面孔因致的痛苦和執(zhí)念而扭曲變形，嘶聲竭力地擠出破碎的字眼：“乎……乎玄……佛……玄……武……”他想喊出更多，也許是地點(diǎn)，也許是名字，也許是警告……但匕首的創(chuàng)傷徹底摧毀了他的發(fā)聲能力，后面的話語被涌的血沫和劇烈的抽搐徹底堵死喉嚨深處，只化作串意義明的“嗬…嗬…”聲。

那瞪圓的、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近咫尺的刺史府朱紅門，充滿了盡的怨毒與未盡的秘密。

“有刺客——！

啦——！”

幾乎是同，刺史府門的兩名衛(wèi)兵被嘶吼和撲倒聲驚動，清地尸和帶血的匕首，厲聲呼，持矛沖來！

附近的行更是驚著西散奔逃！

朱存緒腦念頭如光石火！

張?zhí)锱R死的嘶吼己引來官兵！

絕能被纏住！

他猛地拔出匕首！

帶出蓬滾燙的血雨！

衛(wèi)兵沖到的前刻，扯嗓子，用更的聲音蓋過切混，聲嘶力竭地吼出預(yù)設(shè)的掩護(hù)：“勾引姨娘，誅地滅——??！”

吼聲未落，他如鬼魅般向后疾退！

幾個落至的箭步，身晃，瞬間沒入因動而更加混擁擠的潮之，消失得蹤。

待兵和驚魂未定的路終于圍攏到張?zhí)锷谐榇さ氖着?，朱存緒早己穿街過巷，從門脫身。

他沒有奔向安鄉(xiāng)程恩的方向——能連累他們！

他向著完相反的方向，朝著那片連綿起伏、說藏著前朝遺寶的臨朐山脈，發(fā)足狂奔！

冰冷的山風(fēng)灌進(jìn)他破爛的領(lǐng)，卻吹散耳畔那混著血沫的破碎遺言——“乎玄佛……玄武……”這模糊的索，像暗飄搖的鬼火，引著他奔向未知的兇險。

他意識地握緊了那柄沾血的烏匕首，指尖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匕柄。

就匕柄底部個常年被血汗浸染、從未注意的細(xì)凹陷處，他的指腹，似乎觸碰到了道其的、凹凸的刻痕！

借著奔跑晃動的光，他飛地瞥了眼——那刻痕的形態(tài)，竟隱隱與張?zhí)锱R死前嘶吼出的“玄武”二字，有幾詭秘的相似！

祖父的匕首……張鐵匠的遺言……玄武？！

股寒意混雜著更深的謎團(tuán)，猛地攫住了朱存緒的臟！

這匕首，難道只是兇器？

它與那青銅佛，與“玄”，究竟有何關(guān)聯(lián)？！

他敢停留，將匕首死死攥緊，咬緊牙關(guān)，身如受傷的孤，頭扎進(jìn)了益都城方向、那莽莽蒼蒼、如同獸蟄伏的臨朐山脈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