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的雨總帶著股黏膩的濕意，像浸了油的棉，纏摩羅街的青石板。

周硯承撐著柄檀木傘站著 “觀古齋” 的雕花木門檐，指節(jié)意識地摩挲著傘柄的饕餮紋 —— 那是父親周振邦留給他的舊物，木質(zhì)紋路還嵌著南雨季的潮氣。

雨絲斜斜地打玻璃櫥窗，暈層薄霧。

櫥窗擺著尊半尺的青瓷瓶，瓶身的纏枝蓮紋被水汽糊得有些模糊，卻依舊能出是康熙年間的民窯品。

周硯承的目光沒瓷瓶停留，反倒落櫥窗角落那尊蒙著薄塵的銅佛 —— 那是他前從瑞士聯(lián)合行保管箱取出來的，萬歷年間的像，佛身泛著氧化后的啞光青銅，半睜半閉的佛眼像是早把這街面的冷暖透了。

“周先生倒是比約定間早了刻鐘?！?br>
身后來木門 “吱呀” 轉(zhuǎn)動的聲響，周端著個紫砂茶盤從間走出來。

他穿著件漿洗得發(fā)的藍布長衫，袖卷到臂，露出腕串著的星月菩，每顆珠子都被盤得油亮。

“剛泡的鳳凰叢，還熱著?！?br>
周硯承收了傘，傘尖門檻邊輕輕磕了磕，濺起的水珠落青石板，暈的圈。

“周，年見，您這觀古齋倒還是樣子?！?br>
他抬眼掃過店的陳設(shè) —— 古架的青花瓷、案頭的古籍善本、墻掛的字畫，連角落那架式座鐘的擺錘節(jié)奏，都和他記憶模樣。

周把茶盤靠窗的八仙桌，斟了杯茶湯推過來。

琥珀的茶湯瓷杯晃了晃，氣瞬間漫來。

“道再變，我這鋪子也變了。

倒是周先生，從爾街回來，氣場都樣了?！?br>
周的目光落周硯承左拎著的皮質(zhì)公文包，那包是意工定的，低調(diào)的炭，卻燈光泛著細(xì)膩的光澤 —— 面裝著的，正是那尊萬歷銅佛。

周硯承沒接話，伸將公文包桌，拉鏈拉發(fā)出輕的 “咔嗒” 聲。

他翼翼地將銅佛捧出來，鋪著紅絨布的茶盤旁。

銅佛入冰涼，佛身的紋路硌著掌，像是遞某種隱秘的信號。

“周，您這個?！?br>
周茶杯，過去仔細(xì)端詳。

他從長衫袋摸出個鏡，對著佛身寸寸地，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佛…… 是萬歷年間的官吧？

你這衣褶的紋路，還有佛座的‘明萬歷年’款識，都是宮辦處的藝?！?br>
他的指輕輕拂過佛身，突然頓了頓，“等等，這佛身怎么還有字？”

周硯承俯身，用指尖點了點佛肩處的紋路：“您再這，還有佛胸、佛臂 —— 是七個家的債券碼?！?br>
他指著佛肩那串細(xì)密的刻痕，“HK06，這是港離岸債的標(biāo)識，對應(yīng)的是能源的股票碼?！?br>
接著又指向佛胸，“UK4，敦貴屬交易聯(lián)盟的賬戶碼；US567，是債期貨的合約編碼……”周的鏡停佛掌處，那刻著串更細(xì)的字符：“SG0”。

“這串是……新加坡星展行的賬戶前綴?！?br>
周硯承的聲音沉了些，“我父親當(dāng)年新加坡的離岸賬戶，前綴就是這個?！?br>
他指尖摩挲著那串字符，指腹能感受到刻痕的塵埃 —— 那是二多年的光，是父親跳樓前留這的后索。

周鏡，端起茶杯喝了，卻沒嘗出茶味。

“周先生，你父親的事…… 我這些年也沒打聽?！?br>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窗的雨聲聽去，“7 年那陣，南融危機鬧得兇，你父親掌管的僑行債券部出了筆億的壞賬，后來就……是壞賬。”

周硯承打斷他，語氣帶著易察覺的緊繃，“是有偽了信托文件，把那筆轉(zhuǎn)走了。

周，您當(dāng)年是我父親的檔案管理員，應(yīng)該知道些?！?br>
周的指茶盤邊緣輕輕敲了敲，沉默了片刻才：“顧明遠近籌備能源的離岸債券發(fā)行，規(guī)模二億?！?br>
他抬眼向周硯承，眼帶著些復(fù)雜的緒，“聽說他找了洛氏財團背書，還給債券評了 AA + 的評級。”

周硯承的指尖猛地頓住。

顧明遠 —— 顧氏跨行的主席，當(dāng)年父親跳樓后，正是他以 “債務(wù)重組” 的名義，吞并了僑行的債券業(yè)務(wù)，如今又要染指能源的債券。

“洛氏財團？”

他皺起眉，洛氏是牌融財團，球行領(lǐng)域勢力，顧明遠能拉他們，來這次的債券發(fā)行沒那么簡。

“沒錯，洛氏敦行給的評級報告，說是能源的頁巖油儲備足夠覆蓋債券本息?！?br>
周端起茶杯，卻沒喝，“但我聽說，能源的實際負(fù)債率己經(jīng)過了，哪能撐得起 AA + 的評級？

這面肯定有鬼?！?br>
周硯承拿起銅佛，佛身的冰涼透過掌來，讓他紛的思緒稍稍復(fù)。

“周，您是說，顧明遠這次發(fā)行債券，和當(dāng)年我父親的事有關(guān)？”

周沒首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古架旁，從層取個的錦盒。

他打錦盒，面著枚銅 —— 乾隆年間的帝，銅綠泛著溫潤的光。

“你父親當(dāng)年離僑行前，把這枚交給我，說要是有你回來問起舊事，就把這個給你?！?br>
他把銅遞給周硯承，“你銅背面的紋路?！?br>
周硯承接過銅，對著燈光仔細(xì)。

銅背面的滿文紋路，竟嵌著個的 “佛” 字。

“這是……那尊銅佛的掌，其實還有字?！?br>
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只是被銅銹蓋住了，得用殊的藥水才能顯出來。

你父親當(dāng)年說，那字藏著能掀顧明遠的西。”

就這，周硯承的機突然響了。

他了眼來顯示，是寰球行港行籌備組的話。

“喂？”

“周總，消息！

港管局剛剛批了我們的業(yè)許可，明就能拿到營業(yè)執(zhí)照！”

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抑住的興奮。

周硯承的眼亮了亮。

寰球行是他爾街創(chuàng)立的，這次回港，就是要靠著這家行，步步查清父親的舊案，把顧明遠欠周家的都拿回來。

“知道了，明我過去趟。”

他掛了話，向周，“周，我的行明就能拿到執(zhí)照了?！?br>
周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那可是巧了，顧明遠的能源債券路演，定后，就港議展覽。”

他的目光落銅佛，“這尊佛，說定就是你打這仗的關(guān)鍵?！?br>
周硯承把銅佛回公文包，拉鏈拉到半，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剛才周說的話 —— 銅佛掌有字，藏著能掀顧明遠的西。

“周，那藥水……我這兒沒有?！?br>
周搖了搖頭，指了指櫥窗那尊青瓷瓶，“但我知道，有個能配出來。

過那新加坡，你得親跑趟?！?br>
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顧明遠的兒子顧宇，昨去了趟南信托公司，像查什么賬戶?！?br>
周硯承的臟猛地跳。

南信托公司 —— 父親當(dāng)年的離岸信托，就是新加坡的南信托公司設(shè)立的。

顧宇去查賬戶，難道顧明遠己經(jīng)察覺到他回來了？

雨還，窗的漸漸暗了來。

周了眼墻的座鐘，針己經(jīng)指向點。

“周先生，候早了，我這鋪子也該關(guān)門了。”

他起身收拾茶盤，“那尊銅佛你可得收，顧明遠的眼尖得很，別被他們盯了?！?br>
周硯承拎起公文包，銅佛包輕輕晃了晃，像是醒他什么。

“周，謝了。

改我再來您。”

他走到門，又回頭了眼櫥窗的銅佛 —— 佛眼依舊半睜半閉，像是等著他揭那些被光掩埋的秘密。

推門，雨絲又纏了來。

周硯承撐傘，轉(zhuǎn)身走向街尾。

昏的路燈把他的子拉得很長，落青石板，和雨水的倒重疊起。

他摸了摸公文包的銅佛，掌來的冰涼讓他更加清醒 —— 顧明遠的債券路演、洛氏財團的背書、新加坡的秘藥水、顧宇查的信托賬戶…… 這切像是張，而他，才剛剛摸到的邊緣。

走到街角，他突然停住腳步。

身后來輕的腳步聲，像是有跟著他。

周硯承沒回頭，只是加了腳步，拐進旁邊條狹窄的巷弄。

巷子沒有路燈，只有墻的霓虹燈招牌透過雨霧斑駁的光。

他貼著墻根走，耳朵仔細(xì)聽著身后的動靜 —— 腳步聲還，而且止個。

他握緊了袋的機，指尖劃過屏幕，準(zhǔn)備撥給前安排的安保員。

就這，身后的腳步聲突然停了。

周硯承回頭了眼，巷空蕩蕩的，只有雨絲燈光飄著。

是他太敏感了？

還是對方己經(jīng)察覺到了？

他沒再多想，步走出巷弄，鉆進了停路邊的轎。

“，去?！?br>
他對司機說，目光透過窗向窗的摩羅街 —— 觀古齋的燈還亮著，周應(yīng)該還收拾鋪子。

轎緩緩駛離，周硯承靠椅背，閉眼。

腦閃過銅佛的七碼、周說的 “佛掌有字”、顧明遠的債券計劃…… 這仗，他須打。

僅為了父親的冤屈，更為了那些被顧明遠算計的。

只是他知道，此刻觀古齋，周正站古架前，拿著那枚乾隆銅，對著燈光出。

而古架的，個穿著西裝的男正拿著機，低聲說著什么：“顧總，周硯承己經(jīng)取走了銅佛，還和周聊了半個多…… 是，我知道了，繼續(xù)盯著他?！?br>
機掛斷，男的身消失后門的雨幕。

周轉(zhuǎn)過身，著空蕩蕩的后門，輕輕嘆了氣。

他拿起桌的銅佛，用指尖拂過佛掌處的銅銹，眼復(fù)雜 —— 這場仗，才剛剛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