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節(jié)課，夕陽像潑灑的橙子汁，懶洋洋地浸透了半間教室。

空氣浮動著細的粉筆灰顆粒，還有那種屬于學校的、混合了舊書本、汗水以及某種若有若青春躁動的味道。

師講臺析著古文，聲音抑揚頓挫，卻穿透后排那圈形的屏障。

我剛轉(zhuǎn)來，就坐后排靠窗的位置。

窗戶了半，面的梧桐樹葉巴掌，被風吹得嘩嘩響。

有點聊。

我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生理鹽水。

漫目的地掃過旁邊，那個戴著厚眼鏡、校服洗得發(fā)的男生正埋著頭，筆劃地記著筆記，腕弓著，露出校服袖截發(fā)的襯。

鬼使差地，我摸出了褲兜的西——半截帶進來的煙，還有只廉價的塑料打火機。

“嚓。”

輕的聲，橘紅的火苗躥起，舔煙卷的末端。

我了，沒過肺，辛辣的煙霧腔滾了圈，然后緩緩吐出。

青的煙絲扭曲著，融進的光柱。

前排有聳了聳鼻子，疑惑地回頭，撞我的，又立刻觸般扭了回去，背脊僵首。

師還講他的“之乎者也”，沒往這邊。

我咧了咧嘴，覺得更聊了。

目光重新落那截奮筆疾書的腕。

優(yōu)等生，嘖。

的煙燃到頭了，猩紅的火點明滅定。

我伸出，很隨意地，將那點猩紅摁了那截發(fā)的校服袖。

“滋——”種細的、灼燒纖維和皮的聲音。

股焦糊味猛地散，比粉筆灰的味道刺鼻得多。

旁邊的身瞬間繃緊，像是被瞬間抽掉了所有骨頭，又猛地灌滿了鉛。

劇烈地顫，筆尖筆記本拉出長長道扭曲的劃痕。

他喉嚨發(fā)出“咯”的聲短促的抽氣，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剩的所有痛呼都被死死鎖了牙關后面。

他轉(zhuǎn)過頭，厚厚的鏡片后面，眼睛瞪得，瞳孔縮兩個點，面是驚恐和敢置信的水光。

眼淚迅速積聚，卻敢掉來。

嘴唇煞，哆嗦著。

我沒動，只是著他被燙出個洞的袖，以及底那圈迅速浮出來的紅腫皮膚。

我的拳頭就桌，指關節(jié)粗糲，沾著點墨跡和灰塵，去普普。

但他得發(fā)。

師的教鞭有候敲講臺，啪啪響，用來醒走的學生。

但我知道，對于有些來說，有些“道理”，比那根教鞭更有說服力。

比如我這張新面孔，以及課間鐘就用場邊撿來的半塊板磚了原“扛旗”的言。

他慢慢把胳膊縮了回去，另只死死捂住那個灼傷點，頭埋得低低的，肩膀抽搐，再沒抬起過頭。

課鈴終于響了。

我拎起那個沉甸甸、洗得發(fā)的舊書包，甩肩，個走出教室門。

走廊聲鼎沸，擠滿了急著學回家的學生。

見我過來，潮像摩西樣動讓條道，竊竊語聲低了去，各種各樣的目光黏我背，有恐懼，有奇，也有著痕跡的打量。

轉(zhuǎn)學，這個年級的，當?shù)脹]什么意思。

我打了個哈欠，只想點走到校門那條坑洼的巷子，今能能堵到個落的“肥羊”，弄點去吧混晚。

剛邁出校門那銹跡斑斑的鐵門，喧鬧聲似乎子被隔了身后。

夕陽有點刺眼，我瞇了瞇眼。

然后，腳步停住了。

校門對面那棵歪脖子槐樹，壓壓地站著群。

是學急著回家的學生。

他們或站或靠，或蹲或倚，嘴多叼著煙，拎著的是書包，而是用報紙裹著半截、或者干脆明晃晃亮面的鋼管。

反著夕陽的光，冷硬扎眼。

起碼號。

為首的那個，靠槐樹粗糙的樹干，慢悠悠吐出個煙圈。

他穿著隔壁技校的校服，拉鏈拉到半，露出瘦削的鎖骨，頭發(fā)剃得短，幾乎見青，眼像刀子，又冷又厲。

陳旭。

這片地盤正說話算話的主，是學校打鬧的那種。

我的那個“扛旗”，據(jù)說就是他個怎么出息的弟的弟。

他彈了彈煙灰，目光落我身，像毒蛇的信子舔過。

“新來的，”他，聲音，帶著點砂紙磨過的粗糙感，卻輕易壓過了街面的嘈雜，“聽說你很狂?。俊?br>
他身后那來號，目光齊刷刷釘我臉，聲地施加著壓力。

空氣像是驟然被抽緊，黏稠得讓喘過氣。

幾個原本想從旁邊溜過去的學生，嚇得臉發(fā)，貼著墻根飛地逃走了。

我沒說話，只是把肩的書包帶子攥緊了些。

帆布書包，除了兩本皺巴巴的課本，還有把用舊報紙包著、纏了透明膠帶的砍刀，銹跡斑斑，刀卻磨得發(fā)亮。

重量沉甸甸地墜著。

“但這片，”陳旭慢條斯理地首起身，把煙頭扔地，用鞋底碾滅，“得按我的規(guī)矩來?！?br>
他朝我走過來，那多也聲地圍攏，像張緩緩收攏的。

我慢慢地把書包從肩卸來，拉拉鏈，指探進去，觸摸到那粗糙的報紙和膠帶，還有面冰冷堅硬的屬觸感。

銹蝕的痕跡摩擦著指尖。

跳胸腔撞得有點重，但很穩(wěn)。

拉鏈拉半，冰冷的屬齒牙摩擦作響。

就我的指即將握緊刀柄的瞬間，另只突然從旁邊伸過來，按了我的背。

那只很，指纖細，地、卻法控地顫著。

皮膚很軟，帶著點溫熱的潮濕。

我猛地愣。

個身從我身后步跨了出來，擋了我和陳旭那伙之間。

是沈，我的新同桌，那個坐我左邊，整都沒敢跟我搭話，安靜得像朵蘑菇的孩。

她瘦弱的肩膀繃得緊緊的，校服穿她身顯得有些空蕩。

她仰著頭，面對著比她個多頭、渾身散發(fā)著戾氣的陳旭，聲音發(fā)顫，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擠出來的，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卻又異常清晰：“…過他……”她頓了，深了氣，像是用盡了身的力氣，聲音猛地拔，卻更了：“我跟你走！”

風吹過，卷起地的塵土和碎紙屑。

陳旭挑了半邊眉，臉掠過絲正的詫異，隨即化作種玩味的、打量獵物般的獰笑。

他身后的群響起幾聲懷意的嗤笑和哨。

那刻，我摸砍刀的，徹徹底底地僵住了。

指尖的鐵銹仿佛帶著冰冷的嘲諷。

這孩……她顫的背，她那句磕磕絆絆的話，比我從書包抽出何把刀，都要。

沈那句話像顆砸進死水潭的石子，漾的紋還沒碰到岸邊就被冰封住了。

空氣凝滯了幾秒。

陳旭臉的玩味更濃了，嘴角咧，露出被煙熏得發(fā)的牙齒。

他沒我，目光黏沈那張嚇得慘卻撐著的臉，從頭到腳，慢悠悠地掃了遍，像估量件突然己跳出來的貨物。

“喲？”

他發(fā)出聲短促的怪笑，“沒出來，這子還是個軟飯的？

需要個妞出來頂缸？”

他身后那幫發(fā)出更加肆的哄笑，鋼管拖地的刺啦聲，哨聲，流的議論聲，混片黏膩骯臟的噪音。

沈的身得更厲害了，幾乎站穩(wěn)，但她沒退，那死死盯著陳旭的眼睛，紅得嚇，蓄滿了水光，硬是沒掉來。

我的指還僵書包，砍刀粗糙的銹跡硌著指腹。

那冰冷的觸感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抽。

種其陌生的、被稱之為“恥辱”的西，混著更烈的暴戾，猛地竄了來。

從來只有我讓別低頭，什么候輪到個，個瘦得風吹就倒的同桌，擋我前面說這種話？

我腕掙，就要甩沈那只還輕發(fā)的。

但陳旭沒給我這個機。

他像是失去了耐，或者覺得這場面己經(jīng)夠滑稽了。

他沖旁邊歪了歪頭，兩個叼著煙、眼渾濁的家伙立刻嬉笑著前，把搡沈。

動作很粗暴。

沈輕得像片葉子，踉蹌著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坑洼的磚墻，發(fā)出聲悶哼，疼得蜷縮起來。

“妞兒挺夠味，等兒再陪你玩。”

陳旭嗤笑聲，目光重新落回我臉，那點玩味徹底冷了去，只剩厲，“至于你，新來的，今斷你條腿，我陳旭以后還怎么管這片？”

幾乎他話音落的同，我動了。

沈被推的那，像是抽掉了我腦子某根繃緊的弦。

書包拉鏈發(fā)出刺耳的撕裂聲，那把銹跡斑斑的砍刀終于被我徹底抽了出來！

舊報紙和膠帶嘩啦掉地。

沒有何廢話，甚至沒有絲停頓。

我身向前傾，是后退，而是朝著多的方向，猛地撲了過去！

目標是陳旭，而是他左邊那個剛推完沈、正咧嘴笑得的混混。

太了！

那混混根本沒反應過來，臉還掛著猥瑣的笑容。

刀光挾著股鐵銹和灰塵混雜的腥氣，而，劈落！

是砍，是劈！

用盡了身的力氣！

“啊——?。?！”

聲似聲的凄厲慘猛地！

血光迸！

道深可見骨的傷從那個混混的右肩首接拉到左肋，校服和底的皮像破布樣被撕，鮮血瘋狂涌出，瞬間染紅了他半邊身。

他像截被砍倒的木樁，哼都沒哼二聲就首接仰面栽倒地，身抽搐著，血水迅速他身蔓延片暗紅。

整個界仿佛被按了靜音鍵。

所有哄笑、哨、拖拽鋼管的聲音都消失了。

陳旭臉的獰笑僵住，瞳孔猛地收縮。

他身后那多號，臉的囂張和輕蔑瞬間凍結(jié)，取而之的是種猝及防的驚駭和茫然。

有意識地后退了半步，的鋼管似乎都變得沉重起來。

他們打架毆是常事，可能也見過血，但絕是這種言發(fā)首接死、往死砍的架勢！

我喘著粗氣，胸劇烈起伏，握著砍刀的因為用力過猛而顫，黏膩溫熱的血順著刀身的銹槽往滴答。

濃重的血腥味沖進鼻腔，令作嘔，卻又某種程度地刺著經(jīng)。

我抬起眼，目光掃過面前那張張驚疑定的臉，后停陳旭臉。

“規(guī)矩？”

我，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生鐵，“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規(guī)矩！”

“！

弄死他！”

陳旭終于反應過來，眼睛瞬間紅了，嘶吼著，己卻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身邊的往前推。

重賞之有勇夫，或者說，發(fā)話，敢。

短暫的死寂后，前面的七八個硬著頭皮，掄起鋼管嚎著沖了來！

鋼管帶著風聲砸來！

我猛地向旁邊閃，根鋼管擦著我的耳畔砸地，濺起幾點火星。

同，我的砍刀橫著揮出！

“鐺！”

聲脆響，砍刀砍另根迎頭砸來的鋼管，迸出幾點火星。

的反震力讓我腕發(fā)麻，但那混混的鋼管首接脫飛了出去！

混！

徹底的混！

多圍著個打，按理說瞬間就能把我淹沒。

但地方并寬敞，校門還有嚇傻的學生和路遠遠著，他們沒法完展。

更重要的是，那把還滴血的砍刀，和我完要命、只盯著個往死砍的打法，讓他們膽寒。

每次揮刀都沖著要害！

每次閃避都貼著死亡邊緣！

斷有慘著倒，血點飛濺到墻壁、地面，還有周圍混混慘的臉。

我的校服也被鋼管擦到幾，火辣辣的疼，后背估計己經(jīng)青紫片。

額角知道被什么劃破了，血糊住了左眼，西都帶著層血紅。

但我沒停，反而更加瘋狂。

像頭被徹底怒的困獸，每刀都帶著同歸于盡的絕。

陳旭面氣急敗壞地跳腳罵：“廢物！

都是廢物！

按住他！

搶了他的刀！”

又有兩個試圖從側(cè)面撲來抱我的胳膊。

我猛地個矮身，躲過摟抱，砍刀向后捅！

“呃！”

身后來聲痛苦的悶哼。

抽刀，帶出蓬血雨。

趁著這個空隙，我猛地扭頭，穿過混的群縫隙，向墻角。

沈還蜷縮那，死死捂著嘴，眼睛瞪得，淚水混著灰塵糊了滿臉，身得像秋風的落葉。

她著我這副浴血瘋狂的樣子，眼是徹底的恐懼和陌生。

但那恐懼深處，似乎還有點別的什么，點點細的、被震撼到麻木的西。

就這，后腦猛地痛！

“嗡”的聲，眼前了瞬。

挨了悶的。

我踉蹌步，差點跪倒，靠砍刀杵地才穩(wěn)住。

甩了甩頭，迫己清醒過來，反又是刀劈過去，逼退襲的家伙。

能倒。

倒了，今我和她，都得死這。

陳旭的臉越來越難。

他沒想到多拿著鋼管，竟然半兒拿個拿著破砍刀的轉(zhuǎn)校生，還折了幾個兄弟。

遠處，似乎來了模糊的警笛聲，若有若。

陳旭臉猛地變，朝地啐了帶血的唾沫。

“媽的！

算你走運！”

他指著我，眼毒得像條毒蛇，“新來的，我記住你了！

這事沒完！

我們走！”

他吼了聲，那些早就萌生退意的混混如蒙赦，忙腳地攙起地慘的同伴，拖著鋼管，嘩啦啦地像潮水樣退去，留滿地藉和刺鼻的血腥味。

警笛聲似乎近了些。

我拄著砍刀，站原地，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身都受控地顫。

血和汗混起，順著巴滴落。

左眼被血糊住，只能用右眼著那幫狽逃離的背。

首到他們徹底消失巷子，我才猛地松懈來，股脫力感瞬間席卷身，眼前陣陣發(fā)。

我踉蹌著，走到墻邊，用沒沾血的背，胡抹了把糊住左眼的血，向還蜷縮那的沈。

她嚇得猛地哆嗦，往后縮了縮。

我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發(fā)喉嚨干澀得發(fā)出何聲音。

終，只是其艱難地吐出個字。

“走…回家。”

聲音嘶啞難聽得像破鑼。

說完，我再她，轉(zhuǎn)身，拖著那把還滴血的砍刀，踉踉蹌蹌地朝著與警笛聲相反的方向走去。

每步，都地留個模糊的血腳印。

夕陽把我的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滿是血和碎磚的地面。

走出幾米遠，我聽到身后來細的、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她跟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