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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商路覓云錦

第1章 蘇州雨,云錦殘

西行商路覓云錦 鐵山的小姚 2026-01-28 09:22:06 都市小說
元七年,暮春的蘇州總被雨纏著。

雨絲細如蠶娘的絡緯,從黎明織到昏,把江路的青石板潤得發(fā)亮,也把沈家宅的飛檐翹角染了深黛。

沈知硯站正廳的朱漆廊,攥著塊半濕的青布帕,聽著西廂房來的咳嗽聲,像被雨打濕的鼓點,每都敲他緊繃的。

“硯兒…… 進來?!?br>
廂房的聲音輕得像飄雨霧的棉絮,卻讓沈知硯的腳步頓了頓。

他深了氣,把帕子疊塞進袖,掀門簾走了進去。

股混合著苦藥、陳舊木料與淡淡絲綢氣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他鼻尖酸 —— 這是父親沈敬亭臥病年來,沈家宅常有的氣味。

沈敬亭躺鋪著藍綢褥子的拔步,枯瘦的搭被面,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

他原本閉著的眼睛緩緩睜,渾濁的目光落兒子身,嘴角牽起絲淺的笑:“面的雨…… 還沒停?”

“沒停,” 沈知硯步走到邊,俯身握住父親的,掌的冰涼讓他頭緊,“方才張牙行的還來話,說后院那幾畝桑田的地價,這周又降了些?!?br>
“桑田……” 沈敬亭低低重復著,咳嗽了兩聲,胸劇烈起伏,“管了…… 那些都重要。

你扶我起來些,我有話跟你說?!?br>
沈知硯連忙取過頭的軟枕,墊父親背后。

沈敬亭靠坐起來,氣息稍勻,目光掃過屋的陳設(shè) —— 墻掛著的 “江南綢魁” 匾額,漆皮己經(jīng)剝落了邊角;古架擺著的幾匹舊年織的素綾,顏也褪得發(fā)淡;顯眼的是窗邊那張織機,機架還纏著半匹沒織完的錦,昏暗的光,只剩點弱的光澤。

那是父親病倒前,親織的后匹錦。

沈家蘇州綢緞生意,到沈敬亭這,己經(jīng)是了。

早年沈敬亭帶著蘇州絲綢走絲路,從長安到西域,再到的撒爾罕,帶回過西域的石、斯的料,也帶回過 “江南綢商走西域,沈家錦興” 的名聲。

可從年前從絲路回來,染場怪病,身便如,沈家的生意也跟著走了坡路 —— 綢緞莊關(guān)了兩家,織戶走了半,連祖來的桑田,也陸續(xù)賣了。

“硯兒,你今年…… 了吧?”

沈敬亭的聲音又輕了些,卻帶著種沈知硯從未聽過的鄭重。

“是,月剛過了生辰?!?br>
沈知硯點頭,指尖意識地摩挲著父親背凸起的骨節(jié)。

“歲…… 啊,” 沈敬亭笑了笑,眼飄向窗的雨簾,像是到了許多年前的景象,“我像你這么的候,己經(jīng)跟著你祖父去杭州販絲綢了。

后來你祖父走得早,我個帶著商隊去西域,次見著沙漠的落,比咱們蘇州的太湖還要紅……”沈知硯靜靜聽著。

父親很絲路的事,尤其是近幾年臥病后,偶爾說起,也只是片段式的碎片 —— 比如西域的萄有多甜,胡商說的突厥語有多繞,沙漠的沙塵暴能把駱駝卷。

可每次說起這些,父親眼都泛起光,那是談論沈家生意,從未有過的亮。

“那年從撒爾罕回來,我本該帶批‘雪山錦’回來的,” 沈敬亭的聲音突然低了去,帶著絲遺憾,“那錦是昆侖山羯師的產(chǎn),用雪水灌的蠶繭織,絲摻著羊,匹能咱們蘇州的素綾。

我跟羯師的織坊掌柜都談了,卻偏偏酒泉……”說到 “酒泉” 兩個字,沈敬亭猛地咳嗽起來,臉瞬間變得潮紅。

沈知硯連忙替他順氣,卻見父親顫著抬起,指向頭的個紫檀木盒子:“你把…… 把那盒子拿來。”

那盒子是沈敬亭的隨身之物,沈知硯從就見過,卻從未見父親打過。

他起身取過盒子,入沉甸甸的,盒面雕著纏枝蓮紋,邊角處己經(jīng)被摩挲得光滑。

沈敬亭示意他打,沈知硯輕輕扣盒扣,面鋪著層暗紅的絨布,絨布著的,是半塊巴掌的織物。

那織物的顏很別,底是淡的青,面用織出紋,絲勾勒出雪山的輪廓,奇的是,昏暗的光,那些紋仿佛輕輕流動,像是的有霧繞著雪山飄。

沈知硯從未見過這樣的錦,哪怕是沈家鼎盛,織出的錦也沒有這般靈動的光澤。

“這就是…… 雪山錦?”

沈知硯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是,” 沈敬亭點頭,眼滿是珍,“這是當年我從羯師帶回來的唯塊殘片。

酒泉遇襲后,貨物都丟了,我拼了命才把這塊殘片藏懷帶回來。

這些年,我首想再去西域,把剩的錦帶回來,可這身子……”他嘆了氣,伸摸了摸那半塊錦,指的動作輕柔得像是撫摸嬰兒的皮膚:“沈家的生意,是靠絲綢起家的。

如今我病倒了,綢緞莊關(guān)了,織戶走了,再這么去,出年,沈家就的完了。

硯兒,你是沈家唯的兒子,這半塊錦,還有沈家的將來,我都交給你了。”

“父親,我……” 沈知硯喉嚨發(fā)緊,眼眶發(fā)熱。

他首知道沈家走坡路,卻從未想過,父親把這么重的擔子壓他肩。

他幼跟著先生讀書,算術(shù)、懂詩文,也跟著父親學過辨識絲綢的壞,可他從未帶過商隊,更別說去兇險的絲路了。

“你想說你行?”

沈敬亭穿了他的思,輕輕拍了拍他的,“我知道你沒走過絲路,也知道西域兇險。

可你別忘了,你是沈家的孩子,骨子流著走商的血。

當年我次去西域,比你還兩歲,也走來了?”

他頓了頓,咳嗽了幾聲,繼續(xù)說道:“雪山錦的產(chǎn)地,羯師,就疏勒以西,昆侖山。

你去西域,是要找到織坊,把剩的錦帶回來 —— 有了這錦,沈家的生意就能起死回生;二是要查清楚,當年酒泉遇襲的相?!?br>
“遇襲的相?”

沈知硯愣了,“父親,您是說,是遇到了漠的盜匪嗎?”

“表面是盜匪,” 沈敬亭的眼沉了去,帶著絲易察覺的厲,“可我總覺得對勁。

那伙盜匪像知道我們商隊的路,也知道我們帶了雪山錦。

而且,帶頭的那個盜匪,我總覺得哪見過…… 后來我才想起來,他早年咱們沈家的綢緞莊當過伙計,趙刀?!?br>
“趙刀?”

沈知硯重復著這個名字,泛起陣寒意。

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想來是父親病倒后,刻意再起的往事。

“這些年我沒找他,是因為身行,二是因為沒有證據(jù),” 沈敬亭的聲音越來越弱,“你去西域,要是遇到他,定要。

還有,你去長安找個,秦。

他當年是我商隊的護衛(wèi),跟著我走了兩次絲路,懂術(shù)、刀法,也悉西域的地形和部落規(guī)矩。

你告訴他,是我讓你找他的,他幫你。”

“秦……” 沈知硯把這個名字記,指緊緊攥著那半塊錦,絨布的觸感細膩,卻帶著種沉甸甸的量。

“硯兒,” 沈敬亭的目光落他臉,帶著后的期盼,“絲路是江南水鄉(xiāng),沒有烏篷船,沒有評彈聲,只有風沙、盜匪和未知的危險。

走這條路,是拿命。

可你要記住,咱們沈家走商,靠的是機取巧,是。

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丟了沈家的本,更能丟了唐商的臉面。”

“父親,我記住了?!?br>
沈知硯用力點頭,眼淚終于忍住掉了來,砸父親的背。

沈敬亭笑了笑,抬想擦去他的眼淚,卻沒了力氣。

他的目光漸漸渙散,落窗的雨簾,聲音輕得幾乎聽見:“我像…… 又到西域的落了…… 比太湖還紅……”話音落,沈敬亭的垂了去,眼睛遠地閉了。

廂房靜了來,只有窗的雨聲,還淅淅瀝瀝地響著。

沈知硯跪邊,抱著父親冰冷的,肩膀劇烈地顫著。

他沒有嚎啕哭,只是由眼淚聲地落,像是被掏空了塊,又被什么西填滿了 —— 那是父親的囑托,是沈家的責,是西域的雪山與錦,是條充滿未知的絲路。

知過了多,沈知硯才緩緩站起身。

他把父親的回被面,翼翼地蓋被子,然后拿起那個紫檀木盒子,把半塊雪山錦貼身藏。

他走到窗邊,著面的雨景,蘇州的雨還是那么細,那么軟,可他知道,己的生,再也像這江南的雨樣溫和了。

接來的半個月,沈知硯忙著處理父親的后事。

沈家早己復往的繁,前來吊唁的,多是些織戶、鄰居,還有幾個早年跟父親有過生意往來的綢緞商。

沈知硯穿著素的孝服,接待,臉沒有多余的表,只有眼底深處的堅定。

出殯那,終于晴了。

陽光灑蘇州的街巷,把青石板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

沈知硯捧著父親的靈位,走葬隊伍的前面,身后跟著幾個沈家的仆。

走到江路的盡頭,他回頭望了眼沈家宅,朱漆門緊閉,匾額的 “江南綢魁” 西個字,陽光顯得有些刺眼。

“爺,咱們回去吧。”

仆伯輕聲說道。

沈知硯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方:“伯,你去把張牙行的來,就說我要賣后院的桑田,還有廂房的那些舊家具?!?br>
伯愣了:“爺,那些都是祖來的……祖來的,是沈家的名聲,是這些田產(chǎn)家具,” 沈知硯打斷他的話,語氣靜卻堅定,“要想保住沈家的名聲,就得先活去。

這些西,該賣就得賣?!?br>
伯著他年輕卻沉穩(wěn)的側(cè)臉,嘆了氣,點了點頭:“,我這就去?!?br>
接來的子,沈知硯始有條紊地變賣沈家的產(chǎn)業(yè)。

他先把后院的畝桑田賣給了鄰村的織戶,又把廂房的幾樣紅木家具賣給了張牙行,連母親留的那只翡翠鐲子,也被他當了出去。

所得的兩,他也沒動,部存了蘇州府的票號,準來收絲綢,組建商隊。

這清晨,沈知硯身素的長衫,帶著兩個仆,去了蘇州城西的 “瑞昌綢莊”。

瑞昌綢莊是蘇州存的綢緞莊之,板王掌柜早年跟沈敬亭有過生意往來,算是半個。

瑞昌綢莊的門面很,朱漆門掛著 “瑞昌” 兩個鎏字,門擺著兩盆盛的石榴花。

沈知硯走進店,股濃郁的絲綢氣撲面而來,貨架擺滿了各綢緞 —— 素綾、花綾、錦、蜀錦,顏,琳瑯滿目。

“這位公子,想些什么綢緞?”

店的伙計連忙迎了來,臉堆著笑。

“我找王掌柜。”

沈知硯說道。

伙計打量了他,見他穿著樸素,卻氣度凡,敢怠慢,連忙說道:“公子稍等,我去請王掌柜出來。”

兒,個穿著錦緞褂,留著山羊胡的年男走了出來,正是王掌柜。

他到沈知硯,愣了,隨即認出了他:“這是沈家的賢侄嗎?

怎么有空來我這瑞昌綢莊?”

“王伯伯,” 沈知硯拱了拱,“我今來,是想跟您筆生意?!?br>
“生意?”

王掌柜愣了,隨即了然地笑了笑,“賢侄是想賣綢緞?

可我聽說,沈家的綢緞莊早就關(guān)了……是賣,是,” 沈知硯搖了搖頭,“我想從您這,收批等的蘇州絲綢,素綾和錦都要。”

王掌柜這是的驚訝了:“收絲綢?

賢侄,你這么多絲綢什么?

如今沈家的況……我要去西域,走絲路,” 沈知硯靜地說道,“把蘇州的絲綢賣到西域去,再把西域的產(chǎn)帶回來。”

王掌柜愣住了,半沒回過來。

他著眼前的沈知硯,那個候跟著沈敬亭來店,還怯生生躲父親身后的孩子,如今己經(jīng)長了個敢說要走絲路的年。

他嘆了氣,說道:“賢侄,你可知絲路兇險?

你父親當年走絲路,死生,后還落了個病根。

你從未出過遠門,怎么敢去走那條路?”

“我知道絲路兇險,” 沈知硯點頭,“可沈家能就這么垮了。

我父親臨終前,把沈家的將來托付給我,我能讓他失望。

而且,我也想完我父親的愿,把西域的雪山錦帶回來?!?br>
王掌柜著他堅定的眼,沉默了片刻,說道:“賢侄,你有這份,是的。

可走絲路,是光有決就行的。

你需要,需要商隊,需要懂西域規(guī)矩的,這些你都有了嗎?”

“,我變賣了家的產(chǎn)業(yè),概能夠兩子;商隊,我打算去長安后再組建;懂西域規(guī)矩的,我父親給我推薦了個,秦,長安待著,” 沈知硯說道,“缺的,就是等的絲綢。

王伯伯,您是蘇州的綢緞莊板,肯定有貨。

只要您肯賣給我,價格商量?!?br>
王掌柜著他,有些動容。

他跟沈敬亭認識多年,知道沈家的為,也佩服沈敬亭當年走絲路的勇氣。

如今沈知硯繼承父志,這份膽識,確實難得。

他沉吟了片刻,說道:“賢侄,你父親的面子,我可以賣給你絲綢。

而且,我給你算價,等的素綾,匹兩子;錦,匹二兩子。

你要多?”

沈知硯喜,連忙說道:“素綾要匹,錦要二匹。”

“匹素綾,二匹錦,” 王掌柜算了算,“是兩子。

賢侄,你帶來的兩夠嗎?”

“夠,” 沈知硯點頭,“我這就去票號取子,您先幫我把絲綢準備,能打包便于駱駝馱運的樣子?!?br>
“,沒問題,” 王掌柜點頭,“你,我讓伙計們仔細打包,保證路損壞?!?br>
沈知硯謝過王掌柜,轉(zhuǎn)身去了票號取子。

等他帶著子回到瑞昌綢莊,伙計們己經(jīng)始打包絲綢了。

素綾是淡青的,匹匹疊得整整齊齊,用粗布包;錦是深紅的,面織著纏枝蓮紋,用錦緞包著,面再防水的油布。

沈知硯著這些絲綢,涌起陣暖意 —— 這些,就是他西行的資本,是沈家重生的希望。

接來的幾,沈知硯又陸續(xù)走訪了蘇州的幾個織戶,收了些他們的等絲綢,還了些蘇州的產(chǎn),比如碧螺春茶葉、蘇繡帕,打算帶到西域去,作為與交易的禮物。

切準備就緒后,沈知硯想起了父親到的秦。

他問過伯,伯說秦沈敬亭病倒后,就去了長安,西市附近了家的行,具地址卻記清了。

沈知硯知道,要找到秦,只能先去長安。

離蘇州的前晚,沈知硯獨回到了沈家宅。

宅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仆收拾西。

他走到西廂房,父親曾經(jīng)臥病的地方,如今己經(jīng)收拾干凈,只剩那張拔步和窗邊的織機。

他走到織機前,撫摸著面纏著的半匹錦,想起父親當年織錦的樣子,眼眶又有些發(fā)熱。

“父親,我要走了,” 沈知硯輕聲說道,“您,我定把雪山錦帶回來,定重振沈家的生意。

等我回來的候,定讓沈家的錦,再遍江南,遍西域?!?br>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出西廂房,鎖了宅的門。

月光灑朱漆門,把 “沈府” 兩個字照得清清楚楚。

沈知硯后了眼宅,轉(zhuǎn)身離了江路。

二清晨,沈知硯帶著兩個仆,押著二多箱絲綢,登了前往長安的漕船。

漕船緩緩駛離蘇州碼頭,沈知硯站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蘇州城,沒有舍,只有期待。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條充滿兇險的絲路,可也是條能讓沈家重生的路。

船行至運河央,沈知硯從懷取出那個紫檀木盒子,打,著面的半塊雪山錦。

陽光灑錦,絲閃爍著光芒,像是西域的雪山,召喚著他。

“西域,我來了。”

沈知硯輕聲說道,聲音滿是堅定。

漕船運河緩緩行駛,載著他的夢想,載著沈家的希望,朝著長安的方向,駛?cè)ァ?br>
而遙遠的河西走廊,漠的風沙己經(jīng)揚起,盜匪的刀己經(jīng)出鞘,場關(guān)于絲綢、關(guān)于、關(guān)于長的絲路奇,才剛剛拉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