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的梧桐葉被秋風(fēng)吹得沙沙響，我坐臥室的舊書桌前，指尖劃過機屏幕彈出的新聞推，指腹蹭過玻璃表面的涼意，卻壓住驟然涌的潮熱。

桌角著杯冷透的式咖啡，褐的液映出我毫瀾的臉 —— 這張臉，我了年了，從明清的銅鏡，到民的玻璃鏡，再到如今機的前置攝像頭，它遠(yuǎn)停留二歲的模樣，沒有皺紋，沒有發(fā)，像件被光遺忘的舊物。

我從來沒對何說過，我其實活了兩多年。

這個秘密，我背太了，到有候我己都恍惚，像這漫長的歲月是實的，只是場醒來的夢。

次差點說漏嘴，是年前的個酒館，我喝多了，對著鄰桌個嘮嘮叨叨的頭說 “我見過光緒帝登基”，頭笑我吹，說 “伙子你頂多，還光緒帝呢，咋說見過秦始”。

我當(dāng)喉頭緊，的酒杯差點摔地 —— 秦始，我僅見過，還曾他的咸陽宮，握著竹簡抄了年的戶籍。

這路走來，我見過太多死亡。

建安年的那個冬，我赤壁岸邊，著我的朋友阿楚穿著殘破的鎧甲，胸著支斷箭，倒我懷。

他是吳的個兵，我們起江邊煮過魚，起過軍營的酒，他總說打完仗要回吳郡娶鄰家的阿妹。

臨死前，他攥著我的，力氣得像要捏碎我的骨頭，說 “阿賀，替我阿妹嫁”。

可等我戰(zhàn)后去吳郡，才知道阿妹早就死于戰(zhàn)，墳頭的草都長到半了。

還有寶西年，安史之發(fā)，我長安城，著曾經(jīng)和我起曲江池邊吟詩的柳生，被兵砍斷了臂。

他是個面書生，寫 “春風(fēng)得意蹄疾” 的句子，可那他躺血泊，還攥著半張寫滿詩句的紙，血把字跡染了紅，再也認(rèn)清了。

愛也樣。

晉和年，我認(rèn)識了謝道韞的侄阿瑤，她寫字，還彈《廣陵散》。

我們稽山的蘭亭邊住了年，春起采蘭草，秋起釀桂花酒。

她臨死前，把支簪我發(fā)間，說 “阿賀，我走了，你要活著”。

那支簪我還留著，書桌的木盒，質(zhì)己經(jīng)泛，卻依舊溫潤，就像她當(dāng)年的。

朝興起又傾覆，江山了多次顏，我都記清了。

我見過劉邦的軍隊進(jìn)咸陽，見過李民玄武門的血跡，見過朱元璋定都南京的繁，也見過英法聯(lián)燒圓明園的火光。

每次改朝，都像場夢，夢醒了，悉的都沒了，只剩我個，站陌生的土地，著陌生的來往。

長生并是什么饋贈，它更像是道慢慢收緊的枷鎖。

眼前的個個去，從青絲到發(fā)，從步履蹣跚到臥起，后變抔土，座孤墳。

只有我，還停留原地，停二歲的模樣。

初我還痛苦，還想盡辦法去追尋新的寄托 —— 我學(xué)過打鐵，學(xué)過行醫(yī)，學(xué)過寫詩，學(xué)過畫畫，以為只要有事，就能填補的空洞。

可間長了，我的眼淚也干涸了，學(xué)過的藝丟了門又門，認(rèn)識的了批又批，的空洞卻越來越，到能裝整個長安城的寂寞。

眼的歲月，過是彈指揮間。

他們說 “生七古來稀”，說 “年彈指揮間”，可對我來說，每都漫長得像鐵鏈拖行。

清晨醒來，著窗的，想起兩多年前咸陽宮的朝陽；晚睡覺，聽著窗的風(fēng)聲，想起當(dāng)年沙丘聽到的風(fēng)沙聲。

孤獨、麻木、疑懼…… 這些緒像蟲子樣啃噬著我，而之，我甚至始懷疑己是是。

我沒有生病死，沒有喜怒哀，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光漂浮。

我曾數(shù)次想要把這個秘密埋進(jìn)土，隨著那些己故之并沉眠。

我試過跳江，可江水淹死我；我試過拔劍刎，可傷二就愈合了；我試過絕食，可餓了幾，還是活蹦跳。

我依舊活著，法停。

—— 活著，比死更難。

首到我到那則新聞：——陜西臨潼，考古隊兵俑坑發(fā)保存完的青銅劍。

我盯著屏幕，盯得眼睛發(fā)酸。

屏幕的反光映出我毫表的臉，可我的臟卻像被只攥緊，疼得要喘過氣。

我指顫著點新聞，清圖片，那柄青銅劍安靜地躺展柜，劍身青翠欲滴，泛著古的銅綠，仿佛方才從鑄劍爐取出來樣。

展柜的燈光是冷的，照劍身，卻讓我想起了兩多年前咸陽宮的燭火。

劍格的位置，有道細(xì)細(xì)的劃痕。

別以為那是工匠失，或者歲月侵蝕留的痕跡 —— 考古專家新聞?wù)f，這道劃痕可能是鑄的瑕疵，也可能是后期搬運碰的。

可我眼就認(rèn)出來。

那是我親刻的。

那候我還是咸陽宮個卑的吏，每的工作就是抄寫戶籍、登記徭役、算糧數(shù)稅。

那我抄錯了份竹簡，被督吏用木杖敲了背，疼得我眼淚都掉來。

我郁悶，趁著休的候，溜到宮門的鑄劍坊。

鑄劍匠正鑄這柄青銅劍，爐火熊熊，把整個作坊都映得紅。

我著那柄劍，的火氣沒處發(fā)，就趁鑄劍匠轉(zhuǎn)身拿工具的候，用的竹筆尖，劍格刻了個的 “賀” 字 —— 那是我的名，阿賀。

我當(dāng)只是沖動，沒想到這柄劍被埋地兩多年，更沒想到我兩年后，過則新聞到它。

我愣了很，仿佛有伸從背后推了我把，把我拉進(jìn)了塵封的過往。

咸陽宮的火光、鑄劍坊的爐火、竹簡的竹味、督吏的呵斥聲…… 幕幕像樣我腦閃過。

我想起了當(dāng)?shù)募?，穿著粗布的吏服，背因為長期握筆而布滿繭，指甲縫還殘留著竹簡的碎屑。

我想起了那，陽光透過鑄劍坊的窗戶，照劍身，反出刺眼的光，我瞇著眼睛，刻那個 “賀” 字，還想，要是被發(fā)了，肯定要被砍頭。

那刻，我胸像被撕道子。

我己經(jīng)很沒有流淚了 —— 到我以為己己經(jīng)忘記了怎么哭。

可此我的眼眶卻濕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來，滴機屏幕，模糊了青銅劍的圖片。

是因為喜悅，而是因為記憶。

那些我以為己經(jīng)忘記的過往，那些我努力想要塵封的歲月，都因為這道的刻痕，子涌了來。

你們或許羨慕長生，覺得能活秋萬是賜的禮物。

你們想，要是能長生，就能到更多的風(fēng)景，就能擁有更多的財，就能實所有的夢想。

可你們知道，當(dāng)歲月層層剝?nèi)ハさ?，留的只有孤身，活著反倒了懲罰。

你們知道，著己喜歡的慢慢去，而己卻能為力，是種什么樣的滋味；你們知道，每過幾年就要搬家，就要改名字，就要和剛認(rèn)識的朋友說再見，是種什么樣的奈；你們更知道，當(dāng)界都變，只有己變，像個異類樣活群，是種什么樣的孤獨。

生是彈指揮間？

對普也許如此。

他們的生，有童年的歡，有青年的奮，有年的安穩(wěn)，有年的祥和，就算有遺憾，也能幾年慢慢釋懷。

可對我來說，每的興衰都要親眼過，每段離別都要親承受。

我過太多的戰(zhàn)爭，太多的災(zāi)難，太多的生離死別，那些痛苦的記憶，像根根針，扎我，遠(yuǎn)拔出來。

間對別是洪流，裹挾著他們前進(jìn)，從出生到死亡，路向前，回頭。

可對我來說，間卻是根細(xì)，遠(yuǎn)繃得筆首，沒有盡頭。

我像個走沙漠的，到起點，也到終點，只能步步往前走，身邊沒有何陪伴。

有問過我：“如的能長生，你怕什么？”

那是民期，個留洋回來的學(xué)生，他拿著本《演論》，坐茶館問我。

我當(dāng)喝著茶，著窗的包來來往往，想了很，卻沒有回答。

因為我的答案只有個字 —— 孤。

孤獨，比死亡更像終的深淵。

死亡是瞬間的事，閉眼睛，就什么都知道了。

可孤獨樣，它是漫長的，是持續(xù)的，是像潮水樣，次次把你淹沒，讓你喘過氣來。

兩年來，我埋葬過多朋友？

我己經(jīng)記清了。

有的戰(zhàn)死我懷，有的發(fā)蒼蒼病榻前拉著我的，有的瘟疫變具冰冷的尸。

每次，我都笑著答應(yīng)，記住他們的名字、他們的笑容、他們說過的話。

我給他們立墳，墳前他們喜歡的西 —— 阿楚喜歡酒，我就每年給他帶壺酒；柳生喜歡詩，我就每年給他抄首詩；阿瑤喜歡蘭草，我就每年給他采束蘭草。

可后來，我發(fā)記住他們的，只有我。

朝變了，地名變了，他們的墳被淹沒荒草，被壓樓廈面，再也找到了。

沒有知道阿楚是誰，沒有知道柳生是誰，沒有知道阿瑤是誰。

再沒有二個見證者，只有我活著背負(fù)。

而當(dāng)你背負(fù)的記憶太多，反倒始懷疑：是是切都只是幻覺？

是是我從來沒有認(rèn)識過他們？

是是我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那些事？

有候我拿出那些他們留的西 —— 阿楚的鎧甲碎片、柳生的半張詩稿、阿瑤的簪，著這些西，我才敢確定，那些過往都是實的，是我的幻覺。

所以，當(dāng)我見那道劍格的劃痕，我忽然生出種違的踏實。

那是幻覺，那是的。

它靜靜躺展柜，被數(shù)觀賞，被數(shù)研究，可沒有知道，這道劃痕背后，藏著個活了兩多年的的秘密。

它就像對我說：你曾經(jīng)活過，你是個沒有過去的，你是個孤獨的靈魂。

我知道你們能能理解。

對普來說，證明己存很簡 —— 朋友的笑聲，家的呼喚，墓碑的名字，孩子的臉龐，都足以證明己來過這個界。

他們可以相冊留照片，可以記寫文字，可以別的記憶留痕跡。

就算他們死了，也有記得他們，有懷念他們。

可對我來說，所有這些都太脆弱。

朋友死，家散，名字被史書涂改，照片泛，記丟失。

我用過幾個名字，每個名字背后都有段故事，可，再也沒有記得那些名字了。

我住過很多地方，每個地方都有我的回憶，可，那些地方都變了模樣，再也找到當(dāng)年的痕跡了。

只有物，只有那些沉默的器物，才年之后，替我守護(hù)個的秘密。

比如這柄青銅劍，比如阿瑤的簪，比如柳生的詩稿。

它們說話，去，忘記，它們就像光的見證者，默默地告訴我，我曾經(jīng)活過，我曾經(jīng)有過那么多的朋友和愛，我曾經(jīng)有過那么多的和痛苦。

我盯著照片的劍，底涌出種說清的滋味 —— 有欣慰，有難過，有懷念，還有絲釋然。

我指輕輕撫摸著屏幕的刻痕，仿佛能摸到兩多年前那冰涼的青銅劍身，仿佛能摸到當(dāng)己刻痕的。

它讓我想起了很很以前的個晚。

秦王依舊追逐長生，他派去求仙藥，派去驪山修陵墓，派宮煉丹藥。

咸陽宮的火光映得我眼花，宮殿的燭火支接支地燃燒，照亮了秦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他坐御榻，眼滿是對死亡的恐懼，對長生的渴望。

我只是個卑的吏，握著竹簡和削尖的竹筆，站殿的角落，默默地抄寫著秦王的旨意。

我當(dāng)還很年輕，想著的，只是怎么把字抄，怎么被督吏罵，怎么能多掙點俸祿，回家娶個媳婦。

可正是那個晚，我的生被徹底改寫。

我當(dāng)還明 “生” 的價。

我以為己得到了命運的眷顧，以為己可以遠(yuǎn)活著，可以到更多的風(fēng)景，可以擁有更多的西。

我甚至還幻想過，等我長生了，我要走遍，要學(xué)遍所有的藝，要和己喜歡的遠(yuǎn)起。

首到著個個朋友去，死我懷，我才懂 —— 長生，是恩賜，而是孤獨的刑罰。

那些我曾經(jīng)幻想的，都變了泡。

我走遍了，卻再也找到個能陪我說話的；我學(xué)遍了藝，卻再也找到個能和我起享的；我喜歡過很多，卻再也找到個能和我遠(yuǎn)起的。

那，火光映照的劍格，被我刻了個細(xì)的痕跡。

我當(dāng)只是沖動，沒有想過它保存來，沒有想過它兩年后，為我證明己存的證據(jù)。

我沒想到，兩多年后，它展柜，重新與我對。

所以今，我才終于筆，把這段被我隱瞞了兩年的故事，寫來。

我沒有什么麗的辭藻，也沒有什么驚動地的節(jié)，我只是想把我的故事寫出來，把我的孤獨和痛苦寫出來。

是為了說服誰，是為了讓誰羨慕我，也是為了讓誰可憐我。

只是為了讓我己，盡的歲月，別再覺得太孤。

因為至，你正讀。

你正讀我的故事，正聽我的聲，正陪我走過這漫長的光。

而我，終于獨承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