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爐的火苗舔舐著陶甕底部，發(fā)出細的嗶啵聲。

空氣彌漫著龍腦、陳年艾草，還有絲若有似的、類似鐵銹的礦石腥氣。

辛階道童青陽，正努力踮著腳，用柄的杵，石臼搗弄株赤紅、葉片邊緣帶著細鋸齒的“赤焰草”。

他臉繃得緊緊的，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嘴念念有詞：“…火氣蘊，觸灼，葉脈如血絲蔓延者，為品…雜質需去盡，否則丹反噬…”這是丹鼎派“靈藥辨識”道痕晉升后帶來的本能，觸摸藥材，其蘊含的靈氣濃度與便如溪流般淌過田。

只是這能力也帶來負擔，稍有慎，雜念叢生，藥材便可能反震傷。

他指幾道淺淺的焦痕，便是昨辨識塊“地火銅”，因想著膳的素包子了，被灼燒的教訓。

忽然，頭頂來聲悶響，如同獸端打了個滾。

青陽，杵差點敲到指。

他困惑地抬頭，望向那被煙火熏得有些發(fā)的茅草屋頂。

清觀這間偏殿兼丹房，年失修，漏風漏雨是常事，可這動靜…像是雨。

瞬，地驟亮！

道難以言喻的煌煌光，毫征兆地撕裂了頭頂的茅草和椽木！

它是尋常雷那種暴烈刺目的，而是溫潤斂，卻又帶著沛然莫御、裁決地的嚴！

光核，隱約可見西個古奧篆字——“格物致知”！

光偏倚，正正轟青陽頭頂！

“噗——”青陽連哼都沒哼出聲，整個如同被形錘砸，瞬間僵首。

他那株價值菲的赤焰草，連帶著杵、石臼，光邊緣便聲息地化為飛灰。

他的身像個破布娃娃般被拋飛出去，撞墻角那座半的銅丹爐，發(fā)出沉悶的響。

丹爐銘刻的紋符箓猛地亮起，旋即又黯淡去，爐被撞得歪斜，爐蓋掀飛，面團乎乎、散發(fā)著古怪焦糊味的藥渣潑灑出來。

光來得，去得也。

只原地留個焦的洞，邊緣的茅草還冒著縷縷青煙。

破碎的椽木和草屑簌簌落。

死寂。

只有丹爐底部殘余的炭火，發(fā)出后點弱的噼啪聲。

“青陽——！”

聲凄厲蒼的呼喊撕裂了寂靜。

個穿著洗得發(fā)、打著補的灰道袍，須發(fā)皆的道士，連滾帶爬地從殿撲了進來。

他便是這清觀碩僅存的主持，道號玄塵，個丹鼎派庚階“丹異象”蹉跎了半輩子，連“元嬰雛形”的己階門檻都未能正摸到的修士。

玄塵道眼就到了墻角那蜷縮著的、焦冒煙的身，和他身旁同樣焦歪斜的寶貝丹爐。

他眼前，幾乎是腳并用地撲到青陽身邊，顫著去探他的鼻息。

觸冰涼！

氣息！

“——！”

玄塵發(fā)出聲撕裂肺的悲鳴，渾濁的淚洶涌而出，他把將青陽冰冷的身子緊緊摟懷，枯瘦的指徒勞地擦拭著徒兒臉、道袍的灰，仿佛這樣就能擦去那致命的創(chuàng)傷。

“我的青陽??！

我的徒兒！

你醒醒！

你師父啊！”

他哭喊著，聲音嘶啞破碎，“哪個的儒家能！

貧道這破道觀頭頂搞什么龍場悟道??！

要悟道去你的文廟圣地去！

跑到我這窮鄉(xiāng)僻壤的破觀頂引雷！

還劈死了我唯的徒兒！

你們儒家的道理呢？

你們的物呢？

都喂了狗嗎？！

啊——！”

悲憤絕望的控訴破敗的丹房回蕩，充滿了力與凄涼。

他認出了那殘留雷散逸的、屬于儒家學脈有的“致良知”道痕氣息。

那煌煌正、滌蕩邪祟的頓悟之雷，對他這的丹鼎派修士和更弱的徒兒而言，異于滅頂災。

就玄塵道肝腸寸斷，抱著徒兒冰冷的身哭得幾乎背過氣去，他懷那具“尸”的眼皮，其輕地顫動了。

緊接著，聲細弱蚊蚋、帶著濃濃困惑和陌生音的呻吟響起：“唔…頭…頭痛…什么味兒？

硫磺加孜然烤糊了？”

玄塵的哭聲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他猛地低頭，布滿淚痕的臉幾乎貼到了青陽的臉。

只見那原本屬于道童青陽、此刻卻仿佛被注入了截然同靈魂的眼睛，緩緩睜了。

眼沒有孩童的懵懂，也沒有將死之的渙散，只有種近乎荒誕的茫然和…種玄塵法理解的、仿佛剛睡醒還找著的遲鈍。

蘇硯秋感覺己像是被塞進了個狹、漏風還嚴重漏的劣質娃娃。

渾身骨頭像是被拆又胡拼過，每寸肌都發(fā)出酸麻脹痛的抗議。

腦子更是了鍋煮沸的八寶粥，各種光怪陸離、完屬于他的記憶碎片瘋狂攪拌：赤焰草的鋸齒邊緣眼前，道士絮叨辨識礦石要點的聲音耳邊嗡嗡作響，丹爐悶燃的氣味揮之去…這些是“青陽”的。

緊接著，股磅礴、肅穆、仿佛承載著年禮法重量的意念洪流蠻橫地沖了進來——那是屬于某個儒家學儒的！

數拗的圣賢語錄、對“本”、“良知”的叩問、以及后那撕裂蒼穹、尋求“頓悟”的決絕意志…其還夾雜著絲其弱、卻異常堅韌凈的梵唱，以及俯瞰眾生、悲憫又隱含疲憊的佛眼虛閃而逝！

“嘶——”蘇硯秋倒抽涼氣，這信息過載的酸爽，比連續(xù)宵加班改方案還要命倍！

他意識地想抬揉揉仿佛要裂的穴，映入眼簾的卻是只沾滿灰、明顯屬于孩童的、細瘦的。

順著這陌生的臂往，是件同樣焦破爛的灰號道袍。

蘇硯秋：“……？”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目光掃過滿地藉的草藥殘渣、破碎的杵石臼、歪斜冒煙的銅丹爐，后定格頭頂那個還簌簌落灰、透出沉空的窟窿。

窟窿邊緣，暗的雷尚未完散去，“格物致知”西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印虛空，散發(fā)著令靈魂戰(zhàn)栗的余。

個荒謬絕、帶著濃濃二紀絡吐槽風的念頭，受控地沖破了所有混，清晰地浮蘇硯秋的腦：“！

這年頭連穿越都搞批發(fā)附贈縮水服務？

還附帶雷洗頭驗卡？

差評！

須差評！

用戶驗爛透了！”

“青陽！

青陽！

你…你的醒了？！

你認得師父嗎？

是師父??！

玄塵！

玄塵師父！”

道士玄塵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懼，顫得如同秋風的落葉。

他布滿繭、沾滿淚水和灰的，死死抓住蘇硯秋（青陽）瘦的肩膀，用力搖晃著，試圖從那過于“陌生”的眼睛找回絲悉的孺慕。

蘇硯秋被晃得眼冒星，胃陣江倒。

腦子屬于“青陽”的、對這位如父如師的道士的孺慕之本能地泛起，又被他己烈的“我是誰我哪”的混感壓了去。

他艱難地聚焦，著眼前這張?zhí)闇I橫流、寫滿滄桑與希冀的臉，那花的胡須還沾著幾點可疑的爐灰。

“…爺？”

蘇硯秋的喉嚨干得冒煙，發(fā)出的聲音嘶啞弱，帶著種他己都覺得詭異的童音。

他艱難地吞咽了，試圖理清思路，但脫而出的卻是來靈魂深處的、樸實的疑問：“您…哪位？

這…這ly場挺逼?。?br>
道具組血本了？

連屋頂都？”

“噗——！”

玄塵道臉的狂喜瞬間凝固，如同被兜頭澆了盆冰水，透涼。

他抓著蘇硯秋肩膀的指猛地緊，力道之，疼得蘇硯秋齜牙咧嘴。

“你…你說什么？”

玄塵的聲音陡然拔，充滿了驚駭和種被恐懼攫住的顫，“青陽！

你莫要嚇師父！

你…你認得為師了？

你我…爺？”

他渾濁的眼死死盯著蘇硯秋的臉，試圖從找出哪怕絲毫悉的痕跡，但徒勞功。

那眼睛的茫然、陌生，甚至還有絲…他法理解的“熱鬧”般的荒謬感，像根冰冷的針，扎進了道士的臟。

完了！

玄塵眼前。

雷灌頂，豈是兒戲？

青陽那點末的丹鼎派辛階道痕，如何抵擋儒家學境能“龍場悟道”引來的道裁決之雷？

徒兒的身子或許僥未徹底化作飛灰，但魂七魄…恐怕己被那煌煌雷光滌蕩得干干凈凈！

眼前這個占據著青陽軀殼的…究竟是個什么西？

難道是某個能的奪舍？

他曾聽他師傅講過，那些說修到丙階甚至階的能，軀衰坐化或臨死，用殊段，能保住靈魂滅，然后奪舍他軀，實重生，當然其價很，但到底有多呢？

這種說的事兒，哪是他這種道家庚階修士所能知道的！

的悲慟和種面對未知存的恐懼，瞬間淹沒了道士。

他像被燙到般猛地松，踉蹌著后退步，布滿血絲的眼充滿了絕望和警惕，枯瘦的指意識地掐了個殘缺的護身法訣——雖然他知道，這點庚階弱道痕，能引動如此雷的存面前，連個笑話都算。

蘇硯秋被道士這劇烈的反應搞得更加懵圈，肩膀的疼痛讓他忍住“嘶”了聲。

他揉著肩膀，顧這間破敗得堪稱凄涼的丹房。

目光掃過墻角歪斜的丹爐，爐壁模糊的紋；掠過散落地的、焦難以辨認的草藥碎片；掠過屋頂破洞邊緣殘留的、帶著玄奧韻律緩緩旋轉的雷痕…這切都透著種難以言喻的、實的“古意”和“凡”氣息，絕非什么仿城能營出來的。

股烈的、屬于他的悲傷和孺慕之，毫征兆地從底涌來，首沖眼眶。

那是“青陽”殘留的、對眼前這位如父如師的道士的深刻感。

這感如此粹而烈，瞬間沖垮了蘇硯秋作為那點置身事的荒謬感。

“師…師父？”

個帶著哭腔的、屬于孩童的細弱聲音，受控地從蘇硯秋喉嚨逸出。

這聲音充滿了依賴、委屈和劫后余生的恐懼。

玄塵道渾身劇震！

掐訣的指僵半空。

這聲呼喚，這語氣…明是他悉的青陽！

“青陽？！”

玄塵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狂喜，再次撲前。

然而，就他撲到近前的瞬間，蘇硯秋眼的孺慕和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種“臥槽這身還有動應答功能？”

的驚悚感。

“等等！

等等！”

蘇硯秋猛地伸出（這動作他己出來都覺得別扭比），抵住道士撲過來的胸膛，語速飛，帶著種急于澄清的慌，“爺…啊，道長！

您先冷靜！

聽我說！

我…我是您徒弟！

至…靈魂可能是原裝的！

我蘇硯秋！

昨晚還…呃，個很遠很遠、沒有雷也沒有煉丹的地方加班改PPT！

我也知道怎么回事，睜眼就…就這兒了！

還變了個…豆？”

他低頭了己明顯縮水的身，臉的生可。

玄塵道徹底僵住了。

撲也是，退也是。

狂喜和絕望他蒼的臉交替演，終化為片死灰般的茫然和…更深沉的恐懼。

奪舍？

邪祟附？

還是…雷之，魂魄錯？

論哪種，都出了他這個庚階丹鼎修士的理解范疇。

丹房陷入了死般的寂靜。

只有屋頂破洞灌進來的冷風，吹動著地的草灰打著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