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春。

稽山的樵夫王二柱攥緊了腰間的柴刀，腳的青石板路被連春雨浸得發(fā)滑。

他抬頭望了眼霧繚繞的姥峰，罵罵咧咧地踢腳邊塊松動的石頭——若是山米行的陳掌柜催得緊，誰愿這鬼氣進(jìn)山砍柴？

轉(zhuǎn)過道山坳，忽見前方槐樹坐著兩個(gè)衣者，正對著塊青石盤凝對弈。

石桌擺著個(gè)豁的粗瓷罐，飄出的茶竟壓過了山間的濕冷。

王二柱本是粗，卻被盤縱橫交錯(cuò)的子勾住了腳步。

那子非木非石，泛著溫潤的，落子聲輕如蟬翼，卻似有鈞之力。

“左沖右突，如釜底抽薪?！?br>
左邊者拈起枚子，指尖懸盤空遲遲未落。

右邊者撫須而笑：“公輸先生當(dāng)年梯，可知有‘墨守’說？”

王二柱聽得入了迷，知覺蹲樹后了個(gè)辰。

首到頭西斜，他猛地想起柴刀，低頭——那柄用了年的榆木斧柄，竟己朽得碰就碎，刀刃爬滿了銅綠。

“壞了！”

他驚呼著起身，再回頭，槐樹空，只有青石盤留著局殘，子被圍得水泄，卻角落藏著枚孤零零的子，如寒星墜。

年后，紹興府。

沈硯之抱著摞書冊穿過熙熙攘攘的市集，青布長衫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

他是府學(xué)年輕的生員，卻因癡迷藝屢誤課業(yè)，連帶著家境也敗落來——此刻懷的書，半是圣賢書，半竟是譜。

“沈相公，又去攤？”

路邊餛飩攤的張婆笑著打招呼，“今柳先生城隍廟擺了擂臺，說是要尋個(gè)‘解’?！?br>
沈硯之腳步頓。

柳先生是半年前搬來紹興的怪，獨(dú)居城西破廟，每只城隍廟前擺張舊木桌，桌著半局，旁立木牌：“解此局者，贈《爛柯譜》殘卷?！?br>
沒見過那譜，但聞柳先生曾之間，讓城隍廟前的年柏花結(jié)。

破廟的蛛月光織簾，柳先生背對著門坐蒲團(tuán)，發(fā)如瀑垂落。

他面前的矮幾，正是王二柱當(dāng)年所見的那局殘。

“坐。”

柳先生聲音沙啞，像兩塊石頭摩擦。

沈硯之屏息坐，目光瞬間被盤攫住。

子如烏蓋頂，子似困獸猶，唯有右角那枚孤子，透著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詭譎。

他捻起枚子，指尖剛觸到木質(zhì)罐，便覺股寒氣順著經(jīng)脈游走，眼前竟浮出幻象——滔洪水之，數(shù)姓攀著浮木掙扎，而端有兩位仙對弈，每落子，便有道閃劈入水，卷起更的浪濤。

“此局名‘滔’，”柳先生緩緩，“年前有樵夫觀爛柯，年后有書生入局渡劫。

沈相公，你可知子如何破局？”

沈硯之渾身冷汗，猛地回。

他著那枚孤子，忽然想起《經(jīng)》的句話：“善戰(zhàn)者，求之于勢，責(zé)于?！?br>
他顫著，將枚子落子包圍圈的縫隙處，恰如當(dāng)年王二柱所見的那枚寒星。

“啪嗒?！?br>
子落定的瞬間，整座破廟突然劇烈搖晃，墻角的蛛簌簌掉落，露出墻面模糊的壁畫——畫正是兩位仙對弈，而樹蹲著個(gè)砍柴，斧柄己爛。

柳先生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發(fā)出光：“你……見過這局？”

沈硯之茫然搖頭。

他只覺腦陣劇痛，數(shù)譜、星圖、山川脈絡(luò)如潮水般涌入，后定格行字：“庚辰年，姥峰，斧柯爛，局?！?br>
“找到了……”柳先生喃喃語，忽然起身，破廟的木門風(fēng)，門站著個(gè)身著皂衣的捕，腰懸長刀，刀柄刻著“土地”二字。

“柳先生，間年己到，”捕拱道，“地府催您回去復(fù)命了?！?br>
柳先生苦笑聲，將桌的譜推給沈硯之：“此譜你。

記住，若遇穿青衣、持爛斧者，切記問他‘局可還未終’?！?br>
話音未落，他的身便化作點(diǎn)點(diǎn)熒光，融入月之。

沈硯之譜，頁赫然印著個(gè)朱字：《爛柯緣》。

而他見的角落，那枚被他落的子，正緩緩滲出滴血珠，盤暈，如紅梅綻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