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坊下話流年
第一集：墨香浸骨是徽州
深秋的風(fēng)裹著杏葉的碎，溜進(jìn)養(yǎng)院樓的走廊，落程松鶴頭的窗沿。
林曉棠剛把溫的奶頭柜，指尖就觸到了本藏枕的藍(lán)布封皮本子——封面用褪的徽墨寫著“徽州府志”，邊角磨得發(fā)，紙頁間還飄著淡淡的、類似松煙的清苦氣。
“程爺爺，這書是您從徽州帶來的？”
她輕輕抽出來，剛頁，枚指甲蓋的翡翠墜子就掉了出來。
墜子雕的是座西柱間的牌坊，飛檐還嵌著點(diǎn)陳年墨漬，陽光泛著溫潤的光，像浸了年的光。
程松鶴原本靠頭閉目養(yǎng)，聽見動靜緩緩睜眼，目光落翡翠墜，渾濁的眼底忽然亮了亮。
他抬起枯枝似的，示意林曉棠把墜子遞過來，指尖摩挲著牌坊的紋路，啞著嗓子：“這是我娘給的，雕的是績溪程家的節(jié)孝坊——坊子立起來那年，我太奶奶還墨坊教伙計們‘敬煙’呢?！?br>
林曉棠趕緊搬了板凳坐邊，筆記本攤膝蓋，筆尖懸著沒落。
她知道話，今肯“敬煙”，定是這牌坊勾著了底的舊事。
“光緒二年，我太奶奶歲，太爺爺走新安江墨，了船?！?br>
程松鶴的聲音飄得遠(yuǎn)，像是從績溪的巷子過來的，“那候程家的墨坊縣城巷，門栽著兩棵樟樹，坊的伙計都是鄰村的后生。
太爺爺沒了的二，太奶奶就了墨坊的門，先去后院的山龕前燒了炷——徽墨的規(guī)矩，選煙前要敬山，說松是山給的，能糟踐?！?br>
他頓了頓，指了指己的眉：“選煙那，太奶奶穿了件漿洗得發(fā)硬的藍(lán)布衫，頭發(fā)梳得絲。
伙計們把松枝搬進(jìn)窯，她親點(diǎn)了火，然后對著窯作了個揖，說‘程家靠松飯，今取煙，求山保佑煙細(xì)、煙’。
后來守窯，她怕伙計們貪睡誤了火候，己半蹲窯邊，棉襖落的煙灰能刮來半斤，頭發(fā)都藏著火星子，可二敬煙的候，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作揖，點(diǎn)含糊?！?br>
“敬煙還要作揖？”
林曉棠忍住問，筆尖本子飛地記著。
“可是嘛，徽州藝，講究‘敬物’?！?br>
程松鶴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起，“和墨的候更講究，要加鹿角膠，得先把鹿角泡米酒煮軟，再搗泥。
太奶奶說，鹿角是活物的骨頭，用的候要念‘謝鹿贈膠’，然墨帶‘躁氣’。
有次新來的伙計嫌麻煩，沒念就搗膠，太奶奶見，當(dāng)場把膠倒了，讓他對著鹿角跪了半個辰，說‘你敬物，物就敬你，出來的墨寫紙，都要洇’?！?br>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么，又補(bǔ)了句：“那候坊飯也有規(guī)矩。
太奶奶是主家，要坐靠的位，伙計們按輩坐兩邊。
她動筷子，沒敢動；她夾了哪盤菜，伙計們才能跟著夾，許挑挑揀揀。
有次個后生餓了，先夾了塊臘，太奶奶沒罵他，只把己碗的青菜撥給他，說‘徽州飯，先敬長輩，再惜糧食，你餓，可規(guī)矩能餓’——后來那后生墨，比誰都，說太奶奶教的是飯，是?！?br>
林曉棠聽得入了，又問：“那牌坊是怎么立起來的？
石材是從哪運(yùn)的？”
“宣統(tǒng)元年，杭州胡慶余堂來訂松煙墨，說要寫藥方，差說‘徽州墨細(xì)，洇紙，寫藥方子錯得’?！?br>
程松鶴的指翡翠墜的牌坊柱摩挲，“那候離交貨就剩半個月，太奶奶帶著伙計們熬了個宵，每塊墨錠都親過——墨模是祖的，刻著‘松鶴延年’，她怕模子滑，用布擦了又擦，指甲都磨禿了。
后來胡慶余堂的掌柜見了墨，用指尖捻了點(diǎn)墨粉兌水，宣紙畫，連說‘比杭州的墨還潤’，意寫了信給徽州府，夸程家‘有徽商的骨血’?！?br>
府的官要給太奶奶立節(jié)孝坊，她始肯，說“我守著家，是為了程家的，是為了石頭”。
首到民年，我爺爺娶了我娘，她才松，但意跟石匠說：“石材要從黟縣運(yùn)青石，那石頭硬，經(jīng)得住曬；坊別雕龍刻鳳，要雕墨錠紋和樟樹紋——程家靠墨和樹起家，能忘本?！?br>
“黟縣到績溪，路遠(yuǎn)嗎？”
林曉棠追問。
“遠(yuǎn)吶，要走新安江的木筏?！?br>
程松鶴的聲音沉了些，“那候沒有汽，石匠們把青石鑿方塊，用麻繩捆筏子，順著江漂。
有次筏子撞礁石，兩塊青石掉了江，個石匠跳去撈，差點(diǎn)沒來。
太奶奶知道了，親去江邊等，給石匠們熬了姜湯，說‘慢著點(diǎn)，石頭碎了能再鑿，能出事’。
牌坊立起來那，她抱著剛滿周歲的我爹，坊站了半，沒穿新衣裳，就穿了件洗得發(fā)的藍(lán)布衫，摸著坊的墨錠紋說‘以后程家的，墨要像這石頭，扎實(shí)；要像這墨，得正’?！?br>
窗的杏葉又落了片，正落筆記本。
林曉棠低頭，紙僅記滿了字，還畫了墨坊的山龕、牌坊的墨錠紋，連“敬煙作揖”的細(xì)節(jié)都標(biāo)了注。
她抬頭，見程松鶴己經(jīng)閉了眼，嘴角還帶著笑，像是又回到了績溪的墨坊，見太奶奶對著窯作揖，伙計們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著飯，陽光落牌坊的青石，亮得晃眼。
“程爺爺，”她輕輕合書，“次您再給我講講，太奶奶教伙計們捶墨的規(guī)矩，還有您爹候祠堂背書的事？”
程松鶴沒睜眼，只輕輕“嗯”了聲，還緊緊攥著那枚翡翠牌坊墜。
走廊的風(fēng)還吹，帶著點(diǎn)若有若的松煙——林曉棠忽然覺得，那座藏記憶的牌坊，是冰冷的石頭，是太奶奶作揖的背、伙計們捶墨的力道、飯桌的規(guī)矩，是徽州來的，浸墨的魂。
林曉棠剛把溫的奶頭柜，指尖就觸到了本藏枕的藍(lán)布封皮本子——封面用褪的徽墨寫著“徽州府志”，邊角磨得發(fā)，紙頁間還飄著淡淡的、類似松煙的清苦氣。
“程爺爺，這書是您從徽州帶來的？”
她輕輕抽出來，剛頁，枚指甲蓋的翡翠墜子就掉了出來。
墜子雕的是座西柱間的牌坊，飛檐還嵌著點(diǎn)陳年墨漬，陽光泛著溫潤的光，像浸了年的光。
程松鶴原本靠頭閉目養(yǎng)，聽見動靜緩緩睜眼，目光落翡翠墜，渾濁的眼底忽然亮了亮。
他抬起枯枝似的，示意林曉棠把墜子遞過來，指尖摩挲著牌坊的紋路，啞著嗓子：“這是我娘給的，雕的是績溪程家的節(jié)孝坊——坊子立起來那年，我太奶奶還墨坊教伙計們‘敬煙’呢?！?br>
林曉棠趕緊搬了板凳坐邊，筆記本攤膝蓋，筆尖懸著沒落。
她知道話，今肯“敬煙”，定是這牌坊勾著了底的舊事。
“光緒二年，我太奶奶歲，太爺爺走新安江墨，了船?！?br>
程松鶴的聲音飄得遠(yuǎn)，像是從績溪的巷子過來的，“那候程家的墨坊縣城巷，門栽著兩棵樟樹，坊的伙計都是鄰村的后生。
太爺爺沒了的二，太奶奶就了墨坊的門，先去后院的山龕前燒了炷——徽墨的規(guī)矩，選煙前要敬山，說松是山給的，能糟踐?！?br>
他頓了頓，指了指己的眉：“選煙那，太奶奶穿了件漿洗得發(fā)硬的藍(lán)布衫，頭發(fā)梳得絲。
伙計們把松枝搬進(jìn)窯，她親點(diǎn)了火，然后對著窯作了個揖，說‘程家靠松飯，今取煙，求山保佑煙細(xì)、煙’。
后來守窯，她怕伙計們貪睡誤了火候，己半蹲窯邊，棉襖落的煙灰能刮來半斤，頭發(fā)都藏著火星子，可二敬煙的候，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作揖，點(diǎn)含糊?！?br>
“敬煙還要作揖？”
林曉棠忍住問，筆尖本子飛地記著。
“可是嘛，徽州藝，講究‘敬物’?！?br>
程松鶴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起，“和墨的候更講究，要加鹿角膠，得先把鹿角泡米酒煮軟，再搗泥。
太奶奶說，鹿角是活物的骨頭，用的候要念‘謝鹿贈膠’，然墨帶‘躁氣’。
有次新來的伙計嫌麻煩，沒念就搗膠，太奶奶見，當(dāng)場把膠倒了，讓他對著鹿角跪了半個辰，說‘你敬物，物就敬你，出來的墨寫紙，都要洇’?！?br>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么，又補(bǔ)了句：“那候坊飯也有規(guī)矩。
太奶奶是主家，要坐靠的位，伙計們按輩坐兩邊。
她動筷子，沒敢動；她夾了哪盤菜，伙計們才能跟著夾，許挑挑揀揀。
有次個后生餓了，先夾了塊臘，太奶奶沒罵他，只把己碗的青菜撥給他，說‘徽州飯，先敬長輩，再惜糧食，你餓，可規(guī)矩能餓’——后來那后生墨，比誰都，說太奶奶教的是飯，是?！?br>
林曉棠聽得入了，又問：“那牌坊是怎么立起來的？
石材是從哪運(yùn)的？”
“宣統(tǒng)元年，杭州胡慶余堂來訂松煙墨，說要寫藥方，差說‘徽州墨細(xì)，洇紙，寫藥方子錯得’?！?br>
程松鶴的指翡翠墜的牌坊柱摩挲，“那候離交貨就剩半個月，太奶奶帶著伙計們熬了個宵，每塊墨錠都親過——墨模是祖的，刻著‘松鶴延年’，她怕模子滑，用布擦了又擦，指甲都磨禿了。
后來胡慶余堂的掌柜見了墨，用指尖捻了點(diǎn)墨粉兌水，宣紙畫，連說‘比杭州的墨還潤’，意寫了信給徽州府，夸程家‘有徽商的骨血’?！?br>
府的官要給太奶奶立節(jié)孝坊，她始肯，說“我守著家，是為了程家的，是為了石頭”。
首到民年，我爺爺娶了我娘，她才松，但意跟石匠說：“石材要從黟縣運(yùn)青石，那石頭硬，經(jīng)得住曬；坊別雕龍刻鳳，要雕墨錠紋和樟樹紋——程家靠墨和樹起家，能忘本?！?br>
“黟縣到績溪，路遠(yuǎn)嗎？”
林曉棠追問。
“遠(yuǎn)吶，要走新安江的木筏?！?br>
程松鶴的聲音沉了些，“那候沒有汽，石匠們把青石鑿方塊，用麻繩捆筏子，順著江漂。
有次筏子撞礁石，兩塊青石掉了江，個石匠跳去撈，差點(diǎn)沒來。
太奶奶知道了，親去江邊等，給石匠們熬了姜湯，說‘慢著點(diǎn)，石頭碎了能再鑿，能出事’。
牌坊立起來那，她抱著剛滿周歲的我爹，坊站了半，沒穿新衣裳，就穿了件洗得發(fā)的藍(lán)布衫，摸著坊的墨錠紋說‘以后程家的，墨要像這石頭，扎實(shí)；要像這墨，得正’?！?br>
窗的杏葉又落了片，正落筆記本。
林曉棠低頭，紙僅記滿了字，還畫了墨坊的山龕、牌坊的墨錠紋，連“敬煙作揖”的細(xì)節(jié)都標(biāo)了注。
她抬頭，見程松鶴己經(jīng)閉了眼，嘴角還帶著笑，像是又回到了績溪的墨坊，見太奶奶對著窯作揖，伙計們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著飯，陽光落牌坊的青石，亮得晃眼。
“程爺爺，”她輕輕合書，“次您再給我講講，太奶奶教伙計們捶墨的規(guī)矩，還有您爹候祠堂背書的事？”
程松鶴沒睜眼，只輕輕“嗯”了聲，還緊緊攥著那枚翡翠牌坊墜。
走廊的風(fēng)還吹，帶著點(diǎn)若有若的松煙——林曉棠忽然覺得，那座藏記憶的牌坊，是冰冷的石頭，是太奶奶作揖的背、伙計們捶墨的力道、飯桌的規(guī)矩，是徽州來的，浸墨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