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黏膩得像化的愁。

青峰鎮(zhèn)西頭的破廟，檐角漏的水串珠簾，打案積灰的裂縫。

林硯之蜷縮供桌，懷緊緊摟著半截銹跡斑斑的鐵劍。

劍身長足尺，斷處參差齊，像是被力硬生生劈斷的，唯有劍柄纏著的舊布，還能出曾是的錦。

了，她從昏迷醒來就這，腦子只有零碎的片段：沖的火光，母親將劍塞進她懷染血的指，還有句模糊的“去尋……青觀……”肚子餓得發(fā)慌，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想冒險出去找點的，破廟的木門“吱呀”聲被推。

個穿著短打、背著柴刀的年站門，雨水順著他黝的臉頰往淌。

年約莫歲，眼警惕地掃過廟，當?shù)焦┳赖牧殖幹?，他明顯愣了。

“你是誰？”

年的聲音帶著山有的粗糲。

林硯之攥緊了懷的斷劍，指尖因用力而泛。

她敢說話，母親曾說過，江湖險惡，可輕易信。

年見她答，往前走了兩步，腳踢到了塊石子，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我石敢當，家就后山。

這廟沒來，你是……遇到難處了？”

他的目光落林硯之懷的斷劍，眉頭蹙：“這劍……”話音未落，廟忽然來雜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粗魯?shù)暮艉龋骸澳茄绢^肯定跑遠，搜！”

林硯之的臉瞬間變得慘，意識地往供桌深處縮了縮。

石敢當反應(yīng)，把將她拽起來，拉著她就往廟后那扇半塌的土墻跑。

“別出聲！”

兩剛躲到土墻后茂密的灌木叢，個穿著衣、腰佩彎刀的漢子就闖進了破廟。

為首的刀疤臉掃圈，腳踹了供桌：“呢？

明明到往這邊跑了！”

“，藏起來了？”

另個瘦個道。

刀疤臉啐了：“搜仔細點！

找到那丫頭，還有她身的西，回去領(lǐng)賞！”

雨聲，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硯之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己哭出聲。

石敢當握緊了背后的柴刀，掌是冷汗。

他能感覺到身邊孩的身發(fā)，像寒風的片葉子。

這截斷劍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而那些追她的，又究竟是誰？

破廟的雨，還著，仿佛要將這鎮(zhèn)的秘密，都淹沒泥濘。

衣破廟找的動靜越來越，供桌的木板被踩得“咯吱”作響，其的腳步聲己經(jīng)挪到了后墻的缺處。

林硯之的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她能聞到石敢當身混著雨水的草木氣，還有他柴刀淡淡的鐵銹味——這兩種氣味此刻竟了她唯的依仗。

“這邊沒，”缺處的衣嘟囔了句，腳邊的碎石子滾進灌木叢，擦著林硯之的鞋尖落，“跑山了？”

“搜！

往山腰那片林子搜！”

刀疤臉的聲音隔著雨幕來，帶著容置疑的厲，“記住，活要見，死要見……”后面的話被陣突如其來的雷聲劈碎。

石敢當趁這雷聲響的瞬間，猛地拽著林硯之往灌木叢深處鉆。

兩貓著腰，踩著濕滑的泥地，深腳淺腳地往山坳跑。

林硯之的裙擺被荊棘勾住，她咬著牙硬生生扯斷，布條掛枝椏，像只受傷的鳥。

跑出約莫半地，首到聽到衣的呼喝，石敢當才拉著她躲進棵需要兩合抱的松樹。

樹洞積著腐葉，散發(fā)著潮濕的霉味，卻足以遮住他們的身。

“他們……他們是沖著這劍來的？”

石敢當喘著氣，目光落林硯之始終沒松的斷劍。

方才破廟，他就覺得這劍眼，此刻借著偶爾劃破層的閃細，劍柄那半朵磨損的紋，忽然讓他頭震——那是年前鎮(zhèn)的藥鋪“回春堂”失火，他火場圍撿到過的塊碎木片的紋樣。

林硯之渾身僵，抬頭向石敢當，眼滿是驚疑。

母親從未跟她說過劍的來歷，只讓她務(wù)到青觀，可這陌生年竟似乎認得劍的標記。

“你見過這劍？”

她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石敢當點頭，又猛地搖頭：“確定……但這紋，像回春堂的標記。

年前回春堂走水，燒死了，板家都沒逃出來?！?br>
他頓了頓，著林硯之煞的臉，忽然意識到什么，“你……你是回春堂的？”

林硯之的眼淚終于忍住掉了來。

回春堂，那是她從長的地方。

父親是坐堂的郎，母親打理藥材，她總愛后院的藥圃追蝴蝶，首到個月前，群蒙面闖進藥鋪，箱倒柜地找什么“藥方”，父親拼死護著柜臺后的暗格，被他們刀刺穿了胸膛。

母親拉著她從后門逃出來，路被追，首到前青峰鎮(zhèn)的山道，母親把斷劍塞進她懷，己引了追兵……“他們要找的是劍，是藥方?！?br>
林硯之哽咽著，指撫過斷劍的銹跡，“父親說，那是能救很多的方子，也是能害很多的方子。

他把方子……藏劍了?！?br>
石敢當?shù)箾鰵狻?br>
他從山長，聽鎮(zhèn)的說過，回春堂的板僅醫(yī)術(shù)明，還藏著本能起死回生的醫(yī)經(jīng)，只是沒見過。

難道那些衣要找的，就是這個？

就這，遠處來幾聲犬吠，夾雜著衣的呼喊，顯然他們帶著獵犬追來了。

石敢當臉變，拉著林硯之從樹洞后鉆出來：“跟我走，有條近路能去青觀，他們找到的。”

兩再次鉆進密林。

雨還，山路越發(fā)難行，林硯之的草鞋早就磨破了，腳被石子劃出幾道血子，每走步都鉆地疼。

但她敢停，只要想到父親倒血泊的樣子，母親后她的眼，她就咬著牙往前挪。

石敢當似乎察覺到了，忽然停腳步，蹲身：“來，我背你?！?br>
林硯之愣住了：“用，我能走。”

“再磨蹭就被追了！”

石敢當由說，把將她拉到背。

他的肩膀算寬厚，卻很結(jié)實，林硯之趴他背，能感覺到他急促的跳，還有他邁步腿部肌的發(fā)力。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fā)，順著發(fā)梢滴林硯之的背，涼絲絲的，卻奇異地讓安。

“你為什么要幫我？”

林硯之忍住問。

石敢當?shù)哪_步頓了頓，聲音悶悶地來：“我爹以前山采藥摔斷了腿，是回春堂的板費給治的。

他說過，欠的恩，得還?！?br>
林硯之的像是被什么西撞了，酸溜溜的，又有點暖。

原來這，的有記得父親的。

他們密林穿行，石敢當對山路得像家院子，專挑那些陡峭難行、長滿藤蔓的地方走。

幾次，林硯之都覺得他們要摔陡坡了，卻都被石敢當穩(wěn)穩(wěn)地拉住。

知走了多，邊漸漸泛起了魚肚，雨也了些。

石敢當把林硯之，指著前方霧繚繞的山巔：“過那道梁，就是青觀的地界了。

他們敢去的?！?br>
林硯之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山巔隱，隱約能到角飛檐，透著股仙氣。

她終于松了氣，腿軟，差點癱坐地。

石敢當扶了她把，從懷掏出個油紙包遞過來：“這個給你，路?！?br>
林硯之打，是兩個還帶著余溫的麥餅，面撒著芝麻。

她這才想起，石敢當原本是背著柴刀準備山的，卻因為她，僅柴沒賣，還惹了追。

“謝謝你，石敢當?！?br>
她拿起個麥餅，遞回給他，“你也。”

石敢當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牙，接過麥餅咬了。

山風吹過，帶著雨后草木的清，遠處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像是宣告危險的暫離去。

然而，就林硯之以為終于能喘氣，石敢當忽然臉變，向他們來的方向。

“，他們跟來了！”

林硯之的瞬間又到了嗓子眼。

她順著石敢當?shù)哪抗馊?，只見遠處的林間閃過幾個，正朝著這邊速移動，領(lǐng)頭的那個刀疤臉，即使隔得遠，也能清他臉猙獰的疤。

他們怎么找到這？

石敢當把將林硯之往山梁后推：“你先走，我攔住他們！”

“行！”

林硯之抓住他的胳膊，“他們多，你打過的！”

“我山路，能跑掉?！?br>
石敢當拍了拍她的，將柴刀握，眼變得格堅定，“你記住，到了青觀，找個玄清道長的，把劍給他。

別回頭，跑！”

說完，他等林硯之再說話，轉(zhuǎn)身就朝著來的方向沖了過去，邊跑邊喊：“喂！

你們爺爺這兒呢！

來追??！”

林硯之著他瘦的身消失密林，又了越來越近的衣，眼淚再次模糊了。

她攥緊懷的斷劍，將麥餅塞進袖袋，轉(zhuǎn)身朝著那霧繚繞的山巔跑去。

腳的路依舊難走，的麥餅被攥得變了形，但她敢回頭。

她知道，石敢當是用己引追兵，她能讓他犧。

山梁的風很，吹得她頭發(fā)飛。

林硯之回頭望了眼，只到密林深處閃過幾道刀光，還有石敢當隱約的呼喊聲。

她咬著牙，加了腳步，身很也融進了青觀山門前的霧。

而那截斷劍，晨光的映照，斷處忽然閃過絲淡的光，得如同錯覺。

林硯之剛踏青觀山門前的石階，就被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攫住。

連的驚懼、饑餓與奔像潮水般涌來，她眼前，身子首挺挺地往前栽去。

預(yù)想的磕碰并未到來，干枯卻有力的穩(wěn)穩(wěn)托住了她的胳膊。

林硯之勉睜眼，只見位身著灰布道袍的道長站面前，鶴發(fā)童顏，眼清亮得像山巔的晨露。

“姑娘，可是來尋的？”

道長的聲音溫和，帶著山間清泉般的透。

林硯之攥著斷劍的猛地收緊，喉嚨發(fā)出聲音，只能拼盡力點頭，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

道長目光落她懷的斷劍，眉頭蹙，隨即側(cè)身讓出路：“隨我。”

穿過刻著“清靜為”的石牌坊，觀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濕，泛著溫潤的光。

兩側(cè)的古柏枝繁葉茂，遮蔽，偶有幾只灰雀從枝頭掠過，留幾聲清脆的啼鳴，倒比山的鎮(zhèn)子多了幾安寧。

林硯之被道長引著走進間素雅的偏殿，殿只擺著張舊木桌和兩把竹椅，墻掛著幅泛的山水畫。

道長給她倒了杯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貧道玄清。”

他緩緩，“姑娘懷的劍，是林安先生的物件吧？”

林硯之握著茶杯的猛地顫，滾燙的茶水濺指尖，她卻渾然覺。

“道長認識我爹？”

玄清道長嘆了氣，目光飄向窗的古柏，像是透過枝葉到了往昔：“年前，貧道游路過青峰鎮(zhèn)，與你父親有過面之緣。

他那還是個背著藥簍的年，地善，只是……”他頓了頓，沒再說去，轉(zhuǎn)而向林硯之，“你既帶著劍來了，想是家遭了變故?！?br>
及父母，林硯之的眼淚再也忍住，顆顆砸茶杯，漾起圈圈漣漪。

她哽咽著，將回春堂被劫、父母慘死、己被追的經(jīng)過斷斷續(xù)續(xù)說了出來，說到石敢當為救她引追兵，聲音得樣子。

“那些……他們到底是誰？”

她抬起紅的眼，望著玄清道長，“他們說要找什么藥方，可我爹只是個郎啊。”

玄清道長沉默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輕響。

“你父親藏劍的，是尋常藥方?！?br>
他聲音低沉來，“那是前朝太醫(yī)院院判留的《回生秘要》，據(jù)說能解毒，更能煉讓功力增的丹藥。

年前江湖為了這本醫(yī)經(jīng)，掀起過場血雨腥風，后來銷聲匿跡，沒想到……”林硯之這才明，父親守護的哪是藥方，明是能掀起江湖浩劫的禍根。

她意識地將斷劍往懷又揣了揣，仿佛那是救命的信物，而是燙的山芋。

“道長，這西太危險了，我……”話音未落，偏殿忽然來陣急促的腳步聲，個年輕道士慌慌張張跑進來：“師父！

山來了伙衣，說要找個帶劍的姑娘，硬闖山門呢！”

林硯之的臉瞬間變得慘，的茶杯“哐當”聲摔地，碎裂的瓷片濺起水花。

他們竟然追到青觀來了！

石敢當呢？

他是是……玄清道長站起身，靜：“青觀乃清凈之地，豈容宵肆?！?br>
他向林硯之，“你且此處歇息，貧道去去就回?！?br>
道長剛走出偏殿，林硯之就聽到山門來氣足的喝問：“爾等擅闖仙觀，可知青觀的規(guī)矩？”

緊接著是刀疤臉囂張的聲音：“廢話！

把那丫頭交出來，還有她身的劍，否則別怪子拆了你們這破觀！”

兵刃相接的脆響、怒喝聲、痛呼聲混雜起，像把把尖刀扎林硯之。

她知道青觀的道士們修行的是道法，并非伐的武藝，怎么可能是那些亡命之徒的對？

行，能連累他們。

林硯之咬了咬牙，抓起斷劍就往殿后跑。

她記得剛才進來，殿后有扇往后山的門。

她要把引，能讓石敢當?shù)臓拶M，更能讓青觀因她蒙難。

剛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身后就來玄清道長的聲音：“姑娘留步！”

林硯之回頭，只見道長步追來，發(fā)髻有些散，道袍的袖子被劃了道子，臉卻依舊帶著鎮(zhèn)定：“你要去哪？”

“我引他們走?！?br>
林硯之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能連累觀的。”

玄清道長著她，忽然嘆了氣：“傻孩子，你以為憑你能跑得掉嗎？”

他從懷掏出塊巴掌的木牌，面刻著繁復(fù)的紋，“拿著這個，從后山的密道走，去武當山找清虛。

他是貧道的友，護你周?！?br>
“那您……貧道還能應(yīng)付?！?br>
玄清道長將木牌塞進她，又指了指門后的條徑，“順著這條路走，到塊并排的青石，左轉(zhuǎn)就是密道入。

記住，論聽到什么，都要回頭?！?br>
山門的打聲越來越烈，甚至來了房屋倒塌的響。

林硯之攥著木牌，著道長轉(zhuǎn)身的背，忽然“噗”聲跪了來，重重磕了個頭：“道長的恩，林硯之忘！”

玄清道長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身很消失煙霧繚繞的庭院。

林硯之咬著牙站起來，轉(zhuǎn)身沖進了后山的密林。

山路比青觀前的石階更陡峭，荊棘叢生，她幾次被絆倒，被木牌硌得生疼，卻始終沒有松。

身后的打聲漸漸遠了，取而之的是林間的風聲和己粗重的喘息。

知跑了多，她終于到了那塊并排的青石，像個沉默的守衛(wèi)立路邊。

按照玄清道長的囑咐，她左轉(zhuǎn)鉆進片濃密的灌木叢，撥層層枯枝敗葉，然到個僅容過的洞，被藤蔓遮掩著，仔細根本發(fā)了。

正要鉆進洞，身后忽然來聲凄厲的呼喊，像是玄清道長的聲音，卻又很被什么西堵住，戛然而止。

林硯之的腳步頓住了，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

她想回頭，腿卻像灌了鉛樣沉重。

“論聽到什么，都要回頭?！?br>
道長的話耳邊回響。

林硯之死死咬住嘴唇，首到嘗到血腥味，才猛地鉆進洞，反用藤蔓將洞掩。

暗瞬間將她吞噬。

密道伸見指，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

林硯之摸索著墻壁往前走，腳踢到碎石，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她知道前方有什么，也知道青觀此刻是何景象，更知道石敢當是否還活著。

恐懼像藤蔓樣纏繞著她的臟，越收越緊。

她想哭，卻敢發(fā)出聲音，只能由眼淚聲地滑落，滴胸前的斷劍。

知走了多，指尖忽然觸到片冰涼的光滑——是石階。

她順著石階往爬，每步都像是踩刀尖。

終于，頭頂來絲弱的光亮，還有新鮮的空氣涌入。

林硯之拼盡力推頭頂?shù)氖澹萄鄣年柟庾屗[起了眼。

等適應(yīng)了光，她才發(fā)己站處懸崖邊，腳是深見底的霧，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根本到青觀的子。

她的逃出來了。

可為什么，卻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塊？

林硯之癱坐懸崖邊，抱著那截斷劍，終于忍住聲哭。

哭聲被山風吹散，向遙遠的際，帶著盡的悲傷與茫然。

前路漫漫，江湖險惡，她個縛雞之力的孤，帶著這本掀起血雨腥風的醫(yī)經(jīng)，該如何走到武當山？

又該如何面對那些如隨形的追？

斷劍的銹跡陽光泛著冷光，仿佛聲地訴說著，這場劫難，才剛剛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