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先步醒來。

林默是被冷醒的。

那是種帶著鐵銹味的冷，像把鈍刀，貼著骨頭慢慢地刮。

他本能地縮緊身子，卻聽見身“吱呀”聲脆響——朽木斷裂的聲響。

隨即，背脊重重磕粗糙的青磚地面，碎瓦片扎進(jìn)皮，疼得他眼前。

“嘶——”他了冷氣，嗓子卻像被碎玻璃碴子滾過，火燒火燎。

緊接著，股霉味、稻草味、陳年火味混合著鉆進(jìn)鼻腔，嗆得他咳團。

每次咳嗽，胸腔都仿佛有破風(fēng)箱拉扯，呼哧呼哧地漏著風(fēng)。

暗濃稠得能掐出水來。

林默意識去摸枕邊的機，卻只摸到冰涼的稻草。

指尖再往前探，摸到塊斷裂的供桌腿，木刺扎得指腹生疼——這是他悉的出租屋，是那張用了年的軟墊。

他哪兒？

記憶像被撕碎的舊膠片，、模糊、帶著噪點。

后的畫面停昨晚——，也許是數(shù)個“昨晚”之前：出租屋，他對著腦調(diào)試新寫的首播腳本，屏幕右角跳出“打賞禮物”的示音，他伸了個懶腰，順去摸保溫杯，杯壁的溫度剛?cè)耄奥晲灷住俦犙?，便是此刻?br>
林默努力撐坐起來。

伸見指的暗，頭頂卻有光——瓦縫漏來的光，灰、細(xì)弱，像被凍住的蛛絲。

就著這點光，他見己穿著身灰撲撲的棉襖，袖磨得發(fā)亮，前襟沾著干硬的飯痂。

腳是兩只樣顏的布鞋，左腳的鞋頭還破了個洞，露出凍得紅的腳趾。

這是他的衣服。

臟猛地緊。

他低頭，見己攤的——掌紋嵌著泥，指甲縫是陳年的垢，虎處結(jié)了厚厚的繭。

這是他敲鍵盤的。

“我這是……哪兒？”

聲音嘶啞得像己的，像兩塊碎瓦片互相刮擦。

暗深處忽然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鼠稻草堆竄動。

林默渾身僵，意識屏住呼。

那聲音卻越來越近，帶著某種規(guī)律的“嚓、嚓、嚓”——是鼠，是腳步聲。

輕，謹(jǐn)慎，像是生怕驚擾了廟的孤魂鬼。

林默的背脊瞬間繃首。

他知道己該喊“誰”還是該裝死，喉嚨卻像被只見的扼住，發(fā)出半點聲音。

腳步聲距離他兩步遠(yuǎn)的地方停住，暗飄來股旱煙味，辛辣、苦澀。

“娃兒，醒了？”

蒼、沙啞，帶著濃重的土腔，卻奇異地透著溫和。

林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秒，點昏的火光暗亮起，晃得眼眶發(fā)酸。

火光后是張溝壑縱橫的臉——約莫出頭，灰的頭發(fā)蓬蓬地支棱著，像叢枯草。

他左舉著松明火把，右挎著個豁了的竹籃，籃幾個乎乎的團子滾來滾去。

“可算醒了。”

蹲身，火把近林默的臉，“燒了，俺當(dāng)你熬過去了?！?br>
火光跳動，林默見身穿著打滿補的棉襖，腰間系著根草繩，腳是沾滿泥巴的草鞋。

再低頭己——同樣的打扮，同樣的狽。

嘆了氣，把火把供桌的裂縫，從懷掏出個粗瓷碗，碗晃蕩著半碗渾濁的液：“先喝點熱水，暖暖身子?！?br>
林默的得厲害，碗沿磕牙齒“咯咯”作響。

水是溫的，帶著柴火味，咽去的瞬間，他才發(fā)己喉嚨干裂得像龜裂的河。

“這是……哪兒？”

他終于找回己的聲音。

“王家溝的破廟?！?br>
用粗糙的指腹抹了抹碗邊，“昨兒個清早，俺山拾柴，瞅見你倒廟門，臉煞，摸額頭燙得能烙餅。

俺尋思著，這年頭逃荒的多了去了，能幫把是把?！?br>
王家溝。

逃荒。

兩個詞像兩塊冰，砸得林默腦子“嗡”的聲。

他忽然意識到什么，猛地低頭向己的——是幻覺，是夢。

掌的繭、指甲的泥、破棉襖的補，都醒他個荒誕卻殘酷的事實：他穿越了。

穿到了50年。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垮理智的堤壩。

林默眼前閃過數(shù)畫面：架橋的流，機跳動的首播彈幕，便店4滅的燈……此刻被撕碎，取而之的是眼前這間搖搖欲墜的破廟：缺了半條腿的供桌，塌了半截的泥塑像，墻角堆著發(fā)霉的稻草，屋頂漏的光斑像片片碎裂的鏡子。

還絮叨：“……娃兒你姓啥？

家是哪的？

咋個跑山來？”

林默張了張嘴，卻發(fā)出聲音。

他該怎么說？

說己是04年的個主播，覺醒來穿了50年的逃荒年？

說己的記憶有鐵、有賣、有Wi-Fi，卻唯獨沒有眼前這個灰撲撲的界？

見他發(fā)愣，以為他是餓傻了，從籃摸出個團子塞到他：“先墊墊肚子，俺家還有半塊紅薯，回頭給你煮?！?br>
團子硬得像石頭，帶著股酸餿味。

林默卻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咬去——粗糲的麩皮刮得腔生疼，卻奇異地讓他冷靜來。

活去。

這個字像釘子，釘進(jìn)他的腦髓。

“俺姓陳，村都俺陳頭。”

重新點了袋煙，火光暗明滅，“你要是沒處去，就先跟俺回村。

這年頭，多張嘴算啥，多才要緊?！?br>
林默機械地點頭。

他需要間，需要個安的角落，讓己把碎渣的理智重新拼起來。

陳頭扶著林默站起來，火把的光圈破廟晃動，照亮了更多細(xì)節(jié)：地散落的稻草，有半個印著“50”字樣的糧袋，破廟門楣“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匾額裂了兩半，風(fēng)從瓦縫灌進(jìn)來，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數(shù)細(xì)的哭聲。

走到門，林默回頭了眼。

那尊塌了半邊身子的泥塑像，火光顯得格猙獰，卻又奇異地透著悲憫。

像的眼睛缺了只，洞洞地望著他，仿佛問：“你準(zhǔn)備了嗎？”

剛蒙蒙亮，山路結(jié)著霜。

陳頭走前面，草鞋踩凍土“嘎吱嘎吱”響。

林默跟后面，破棉襖裹得再緊也擋住往骨頭縫鉆的風(fēng)。

他的腳早就凍得沒了知覺，每走步都像踩刀尖。

“過這道梁就是王家溝?！?br>
陳頭回頭，呼出的氣晨光凝霜花，“村有來戶，地薄，但。

你勤些，總能混飯?！?br>
林默點點頭，喉嚨像塞了團棉花。

他抬頭望向遠(yuǎn)處——山巒晨霧起伏，像沉睡的獸。

山腳的村莊隱約可見，土坯房的屋頂冒著稀疏的炊煙，條凍僵的河繞村而過，像條灰的帶子。

這就是50年的方農(nóng)村。

沒有樓，沒有柏油路，沒有4便店。

只有貧瘠的土地，破舊的棉襖，和數(shù)個像陳頭樣寒冬佝僂著背、卻依然愿意伸拉把陌生的普。

林默忽然覺得眼眶發(fā)熱。

進(jìn)村的路比想象更難走。

霜凍的田埂滑得像鏡面，林默摔了兩次，膝蓋鉆地疼。

陳頭卻像習(xí)慣了似的，穩(wěn)穩(wěn)地走前面，回頭拉他把。

村有棵槐樹，樹蹲著幾個半的孩子，穿著薄的夾襖，鼻涕糊了臉。

他們奇地打量著林默，像打量只落的狗。

“陳頭，又撿了個逃荒的？”

個豁牙的孩子喊。

陳頭笑罵：“兔崽子，去告訴你娘，俺家后晌多煮半鍋紅薯干。”

孩子們哄笑著跑了。

林默低著頭，跟著陳頭穿過狹窄的村道。

土墻刷著“抗援朝，保家衛(wèi)”的標(biāo)語，墨跡己經(jīng)褪，卻還能出當(dāng)年的昂。

陳頭的家村西頭，間土坯房，屋頂壓著石塊防風(fēng)。

院子有井，井沿結(jié)著冰碴。

陳頭的婆是個瘦的婦，見林默進(jìn)來，愣了愣，隨即熱地招呼他炕。

“孩子，先暖和暖和?！?br>
婦用笤帚掃了掃炕沿，聲音帶著山有的質(zhì)樸，“燒點熱水，給你擦擦臉?！?br>
林默坐炕沿，土炕燒得滾燙，燙得他幾乎要跳起來。

可那熱度又奇異地讓他鼻子發(fā)酸——他想起己出租屋的暖氣，想起媽媽每次頻嘮叨的“穿厚點別感冒”，想起那些再也回去的04年。

的是紅薯干摻苞米面的糊糊，稀得能照見。

陳頭卻得甜，呼嚕呼嚕幾就見了底。

林默學(xué)著他的樣子，把碗底舔得干干凈凈——04年的他絕想到，有他為半碗粗糧糊糊感恩戴。

飯后，陳頭帶他去見村長。

村長是個多歲的漢子，臉刻著風(fēng)霜，眼卻銳得像刀子。

他打量著林默，聲音低沉：“多了？”

“……。”

林默撒了個謊。

原主的記憶，這副身概是歲，瘦得像個歲的孩子。

“能干活？”

“能！”

林默幾乎是喊出來的。

村長點點頭，從抽屜摸出半塊米餅塞給他：“先歇兩，后個兒跟隊山拾柴。”

走出村長家，己經(jīng)西斜。

林默站村的槐樹，著遠(yuǎn)處起伏的山巒，忽然覺得胸有什么西發(fā)燙。

是米餅，也是土炕的溫度。

是種陌生的、滾燙的、“活去”的西。

，林默躺陳頭家的西屋炕。

屋沒有燈，只有窗紙透進(jìn)的月光，把土墻照得慘。

他睜著眼，聽著窗呼嘯的風(fēng)聲，聽著陳頭隔壁的咳嗽聲，聽著遠(yuǎn)處偶爾來的狗吠。

系統(tǒng)沒有活。

首播間沒有彈幕。

沒有“?！e到賬”的示音。

只有邊的暗，和比暗更沉重的實。

林默把破棉襖裹得更緊些，牙齒打著顫，卻奇異地再恐懼。

他想起陳頭塞給他的米餅，想起村長那句“后個兒跟隊山”，想起灶膛跳動的火苗映婦臉的光。

活去。

這個字再是釘子，而是火種。

亮，林默終于迷迷糊糊地睡去。

夢，他回到04年的首播間，彈幕像瀑布樣刷屏——“主播今講什么？”

“前排圍觀！”

“打卡！”

畫面轉(zhuǎn)，首播間的背景變了破廟，彈幕變了陳頭粗糙的，變了村長遞過來的米餅，變了王家溝孩子們臟兮兮卻亮晶晶的眼睛。

他聽見己說：“歡迎來到50。

今我們講產(chǎn)品測評，講游戲攻略。

今，我們講怎么西面漏風(fēng)的破廟，用半碗紅薯干熬過這個冬。”

然后，他醒了。

窗，縷晨光穿透層，照覆霜的屋頂，像撒了層碎。

遠(yuǎn)處，雄雞始打鳴，聲接聲，倔地劃破黎明。

林默深氣，冰冷的空氣灌進(jìn)肺，疼得他打了個哆嗦，卻也讓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起身，披破棉襖，推門而出。

50年的風(fēng)，迎面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