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殺豬匠的自我修養(yǎng)
第1章 公社的鑼鼓與角落的殺豬匠
年的秋，來得比往年更匆忙些。
剛進(jìn)月，地的風(fēng)就帶了凜冽的棱角，刮過紅星公社的打谷場，卷起陣混合著泥土、干草和隱約豬糞味兒的塵煙。
打谷場此刻卻是頭攢動，熱鬧非凡。
主席臺是用幾張破舊課桌拼的，面鋪著洗得發(fā)但依舊能出“紅星公社”字樣的紅布。
根竹竿挑著的喇叭，正聲嘶力竭地播著《社主義》，昂的旋律空曠的田撞出回響，卻似乎怎么也驅(qū)散那浸入骨子的寒意。
公社李主，個穿著半舊藍(lán)山裝、風(fēng)紀(jì)扣扣得絲茍的年男，正對著裹了紅布的麥克風(fēng)，意氣風(fēng)發(fā)地講話。
他臉頰泛著紅光，知是冷的，還是動的。
“社員同志們！
偉的領(lǐng)袖教導(dǎo)我們，‘己動，衣足食’！
我們公社黨委的堅領(lǐng)導(dǎo)，社員的同努力，我們的‘伙食改良展示’，今，勝召了！”
掌聲稀稀拉拉，更多的是跺腳和呵的聲音。
兒太冷了。
廖奎就蹲打谷場邊緣的角落，背靠著個碩的、廢棄用的石碾子。
他縮著脖子，交叉袖筒，那身打了補但漿洗得硬邦邦的深棉襖棉褲，讓他幾乎與灰褐的碾子融為。
他個子，即使蹲著，也像半截鐵塔，只是這鐵塔此刻顯得有些落寞。
他目光低垂，盯著地幾只忙忙碌碌搬運著比它們身還的蟲子的螞蟻，仿佛那才是間的演出。
“……別是我們公社食堂的同志們，充發(fā)揮了主觀能動，創(chuàng)地用米芯研磨粉，混合革命菜，作出了‘憶苦思甜躍進(jìn)窩頭’！
這僅解決了糧食問題，更是對我們思想的次深刻洗禮！
這窩頭，去的是艱苦樸素，回味的是革命！”
李主拿起個相間、表面粗糙得能當(dāng)磨刀石的窩頭，舉起，如同展示件稀珍寶。
臺幾個孩子的目光被引過去，咽了咽水——倒是饞的，是餓的。
廖奎的嘴角幾可察地抽動了。
米芯粉？
那玩意兒喂豬，豬都得掂量掂量。
他想起家那許沒過葷腥的鐵鍋，胃陣空虛的抽搐。
“我們公社的形勢，片，而且越來越！”
李主揮舞著臂，“但是！”
這個“但是”像道鞭子，抽散了空氣殘存的些許暖意。
廖奎的頭埋得更低了些。
“的形勢，我們也要清醒地到，個別同志，思想還停留舊社！
滿腦子‘干’‘藝’的落后思想，見集力量的偉！
比如，我們公社的廖奎同志！”
點名了。
意料之。
數(shù)道目光，帶著奇、同、災(zāi)禍或是粹的麻木，“唰”地聚焦到角落的碾子旁。
廖奎感覺背像被數(shù)根針扎著。
他依舊沒抬頭，只是袖筒的指，意識地蜷緊，指節(jié)有些發(fā)。
“個身力壯的勞動力，卻守著祖的那點豬藝，愿意入到轟轟烈烈的集生產(chǎn)勞動去！
這是什么？
這是農(nóng)意識！
是資本主義的尾巴！
還是農(nóng)，更要警惕這種思想的腐蝕！”
李主的聲音過喇叭，帶著嗡嗡的回響，震得耳膜發(fā)癢。
廖奎默默反駁：給公社豬算集勞動？
哪次務(wù)我廖奎含糊過？
豬崽子難產(chǎn)，深更半是誰踩著泥濘去接生？
農(nóng)，那是祖勤，多置辦了幾畝地，到我這，就只剩這把豬刀了。
可他句也沒說。
說了也沒用，反而引來更猛烈的批判。
這年頭，話越多，錯越多。
“……希望廖奎同志能深刻反省，主動改思想，向廣貧農(nóng)學(xué)習(xí)，徹底割掉腦子那條又臭又長的資本主義尾巴！”
尾巴？
廖奎意識地覺得屁股后面涼，仿佛有條形的尾巴等著被割掉。
批判的浪潮似乎過去了，李主又始昂地描繪公社未來的藍(lán)圖。
廖奎輕輕吁出氣，的霧氣寒冷的空氣短暫停留，旋即消散。
就這，個悄聲息地了過來，帶著股子煙葉和魚腥混合的獨氣味。
“奎子，蹲這兒孵蛋呢？”
聲音沙啞，帶著點戲謔。
是王頭，負(fù)責(zé)公社魚塘的，也是個“”低、滑溜的光棍。
他穿著件油光锃亮的棉襖，蹲廖奎旁邊，像只了的泥鰍。
廖奎沒吭聲，只是偏頭了他眼。
王頭從懷摸索著，變戲法似的掏出個布包，層層打，面是半塊烤得焦、卻散發(fā)著誘甜的紅薯。
他飛地塞到廖奎袖筒的。
“瞅你那蔫兒樣！
趕緊的，趁熱乎，墊巴墊巴?！?br>
王頭壓低聲音，眼睛警惕地瞟著主席臺方向，“媽的，這鬼氣，聽這玩意兒能頂飽還是能御寒？”
掌來的滾燙溫度，讓廖奎凍得有些麻木的指恢復(fù)了點知覺。
他沒說話，只是把紅薯往袖子又塞了塞，用身擋住。
“謝了?！?br>
聲音悶悶的。
“謝個屁?！?br>
王頭咂咂嘴，露出被煙熏得焦的牙齒，“晚有空沒？
我那魚塘邊，像有獾子洞，肥著呢。
咱去瞅瞅？”
廖奎動。
獾子油治燙傷是絕，也。
但這年頭，山跑的，水游的，哪樣是“集的財產(chǎn)”？
抓捕，抓住了又是麻煩。
他還沒回答，幾個半孩子追逐打鬧著跑過他們身邊，其個指著廖奎，用清脆的童音唱著即興改編的歌謠：“廖奎廖奎磨刀忙，種莊稼管糧，就等肥豬嗷嗷，磨刀子膛！
嘿嘿，膛！”
孩子們哄笑著跑遠(yuǎn)。
王頭作勢要起來追罵，被廖奎用眼止了。
他臉依舊沒什么表，只是慢慢站起身，活動了蹲得發(fā)麻的腿。
的身夕陽拉得很長。
他拍了拍屁股的塵土，那半塊烤紅薯穩(wěn)穩(wěn)地揣懷，像個秘密的火種。
“晚再說?！?br>
他對著王頭，也像是對著己，低聲說了句。
然后，他轉(zhuǎn)身，離了依舊鑼鼓喧的打谷場，走向他那位于村子頭、孤零零的院。
身后的喧囂與批判，仿佛都被那越來越重的暮隔絕來。
風(fēng)更冷了。
他摸了摸懷那塊依舊溫?zé)岬募t薯，盤算著，是該把家那塊磨刀石，再拾掇拾掇了。
廖奎的家，紅星公社頭，再往走，就是片楊樹林和起伏的丘陵地。
間低矮的土坯房，圍著個用樹枝和秸稈扎攏出來的的院子。
院子角落堆著整齊的柴火，另角是雞窩——雖然面目前只住著只打魚兩曬蛋的母雞，以及個早己廢棄用的豬食槽。
這遠(yuǎn)離公社的喧囂，顯得格寂靜，唯有風(fēng)聲穿過干枯的米稈，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低回的嘆息。
傍晚，夕陽將邊染抹凄艷的橘紅，也給廖奎家那斑駁的土坯墻鍍了層短暫而虛的暖意。
廖奎就蹲院子的正央。
他面前，是塊半截埋入土的青磨刀石。
這石頭表面己被磨得間凹陷，油光水滑，像塊陳年的墨。
石頭旁邊，著個破邊的搪瓷盆，面是半盆渾濁的泥水。
他，握著把刀。
刀身狹長，略帶弧度，刀背厚實，刀刃夕陽余暉，反出種斂的、絕非嶄新的、卻異常鋒的寒光。
這就是他祖的豬刀，據(jù)說了起碼，刀柄是用浸透了汗水和油腥的硬木，被摩挲得溫潤如，面深深的指痕，幾乎了它的部。
“嗤——嗤——嗤——”有節(jié)奏的磨刀聲，寂靜的院子響起，緊慢，穩(wěn)定得如同跳。
廖奎低著頭，整個沉浸這個簡的動作。
他寬厚的肩膀隨著臂的推拉聳動，每個動作都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儀式的力量感。
水了，他就用半個葫蘆瓢，從旁邊的水缸舀點，地淋磨刀石。
混著石屑的鐵銹水順著石頭的斜面流，滲入泥土。
這磨刀，對他而言，僅僅是讓刀刃變得鋒。
這是種確認(rèn)，確認(rèn)己的存，確認(rèn)這門藝的存，哪怕它正被斥為“落后”，哪怕它己用武之地。
每次推拉，都是對那些批判目光的言對抗。
“嗤——嗤——”幾個剛村打完豬草、背著幾乎比還的草筐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路過廖奎家的院墻。
聽到這悉的磨刀聲，他們互相擠了擠眼睛，個膽子些的男孩，扯著嗓子，又始唱起那編排的順溜：“廖奎廖奎磨刀忙，種莊稼管糧，就等肥豬嗷嗷，磨刀子膛！”
歌聲稚，卻像刀子樣，準(zhǔn)地扎柔軟的地方。
廖奎磨刀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頻率都沒有改變。
他只是抬了眼皮，掃過那幾個的身，目光沉靜得像院角那深井的水。
孩子們被他這聲的瞥得有些發(fā)，吐了吐舌頭，趕緊加腳步跑了，歌聲也戛然而止。
他乎嗎？
未。
只是經(jīng)歷的多了，那點刺痛便如同磨刀偶爾濺起的水珠，涼，也就過去了。
他重新低頭，專注于的刀。
刀刃貼石面，來的那種細(xì)而堅實的摩擦感，能讓他安。
就這，院門那用幾根木條釘?shù)?、象征意義于實際防御作用的柴扉，被“吱呀”聲推了。
進(jìn)來的是張花。
她穿著件碎花棉襖，胳膊戴著深藍(lán)的袖，臉頰被冷風(fēng)吹得紅撲撲的，拿著個藍(lán)布包裹。
“奎，磨刀呢？”
張花的聲音帶著這個年紀(jì)姑娘有的清亮，這沉悶的院子顯得格有生氣。
廖奎“嗯”了聲，算是回答，的活計沒停。
張花似乎早己習(xí)慣了他的寡言，顧地走到他旁邊，也嫌地臟，就勢蹲了來，著他有節(jié)奏地磨刀。
“今李主的話，你別往去。”
她輕聲說，“他就是那樣，頭來，他就比誰都積。
咱公社誰知道，論伺候豬的本事，你廖奎是這個?！?br>
她悄悄豎起個拇指。
廖奎又“嗯”了聲，這次連頭都沒抬。
張花著他專注的側(cè)臉，那挺的鼻梁和緊抿的嘴唇，夕陽勾勒顯得條明。
她抿了抿嘴，把的藍(lán)布包裹遞過去：“喏，給你。”
廖奎這才停動作，有些疑惑地了那包裹，又了張花。
“拿著呀！”
張花把包裹往前又了，“我娘讓我給你的?！?br>
廖奎猶豫了，褲子擦了擦濕漉漉的，接了過來。
入軟乎乎的。
他打，面是副嶄新的、用勞動布的指。
針腳細(xì)密而結(jié)實，得出的很用。
“這是……”廖奎有些解。
布票多貴啊，這年頭誰家是新年，舊年，縫縫補補又年。
“我娘說，你冬磨刀，都凍裂了。
這舊也頂事，這副新的，你干活候戴著，暖和?！?br>
張花說著，眼睛亮晶晶地著他。
廖奎拿起，來覆去了，確實得很。
但他腦子轉(zhuǎn)的個念頭是：磨刀戴？
滑溜，怎么用力？
這新，戴著干活豈是糟蹋了？
他抬起頭，很實誠地對張花說：“謝謝嬸子。
過……我那舊還能用，補補就行。
這新的，你留著吧，干活戴可惜了。”
張花臉的期待瞬間凝固，隨即涌股薄怒。
她猛地站起身，把從廖奎奪過，氣鼓鼓地道：“要拉倒！
凍死你算了！
榆木疙瘩！”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把那個柴扉摔得“哐當(dāng)”聲響。
廖奎被這突如其來的脾氣弄得有點懵，著張花消失院的背，撓了撓頭。
他說錯什么了？
舊確實還能用啊，磨刀砍柴的，戴新是浪費嗎？
家的思，是比豬崽還難琢磨。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想的瑣事拋，重新蹲，拿起他的刀。
“嗤——嗤——”磨刀聲再次響起，似乎比剛才更用力了些。
漸漸暗了來，院子己經(jīng)有些清了。
廖奎收拾起磨刀石和水盆，把刀仔細(xì)地擦干，回掛屋門后那個用皮縫的刀鞘。
他正準(zhǔn)備進(jìn)屋點火燒點熱水，院門又被推了。
這次是王頭，他像賊似的，先探進(jìn)半個腦袋左右瞅了瞅，然后才閃身進(jìn)來，反把門掩。
“奎子，剛才見張辣椒氣呼呼地從你這出去，咋？
你子招惹家了？”
王頭過來，擠眉弄眼，臉八卦。
“沒有?！?br>
廖奎言簡意賅，“她給了副新，我說舊的還能用。”
王頭拍腿，副“你沒救了的表：“哎喲我的傻奎子！
那是姑娘家疼你！
你倒，首接把聊死了！
活該你打光棍！”
廖奎以為意，轉(zhuǎn)身往屋走：“有事說事，沒事我燒水了?！?br>
“有有有！”
王頭趕緊跟，壓低了聲音，“事！
市那邊，明早有集?！?br>
廖奎腳步頓，眉頭皺了起來：“去。
風(fēng)險太?！?br>
次跟王頭去市的經(jīng)歷還記憶猶新，被市管隊攆得雞飛狗跳，差點把鞋跑丟了。
他是“重點觀察對象”，可想再惹麻煩。
“嘖，這次樣！”
王頭秘兮兮地，“聽說來了批‘貨’，有城來的罐頭，還有……據(jù)說有地弄來的豬崽，品種樣，長得！”
豬崽？
廖奎動了。
公社的豬崽活率首，品種也舊。
但他還是搖頭：“去。
李主剛批完我‘資本主義尾巴’，我就去市，是往槍撞嗎？”
“嘿，你這！”
王頭有點急，“又是讓你去，咱就去，打聽打聽行！
萬……萬有啥能幫公社養(yǎng)豬場的法子呢？
你這藝，光豬可惜了，養(yǎng)豬也是把?。 ?br>
這話倒是戳了廖奎的點思。
他確實對養(yǎng)豬有，只是以前沒重，他也懶得去顯擺。
見廖奎有些松動，王頭趁熱打鐵：“就這么說定了啊，明兒個亮，我來你！
帶點西，萬能點鹽或者肥皂回來呢？”
說完，也等廖奎拒絕，溜煙又跑了。
廖奎著再次空蕩蕩的院門，嘆了氣。
這王頭，就是個惹事。
他走進(jìn)昏暗的屋，劃亮火柴，點燃了煤油燈。
豆的燈苗跳動了幾，穩(wěn)定來，驅(qū)散了片暗。
他從懷掏出那半塊早己冷透的烤紅薯，慢慢地剝焦的皮，露出面的瓤。
咬了，冰冷的，卻很甜。
他邊咀嚼，邊著墻掛著的爺爺“廖刀”的畫像——那只是個模糊的輪廓，是當(dāng)年請走村串巷的畫匠畫的，畫工粗糙，但那股子執(zhí)拗的勁兒，卻依稀可見。
爺爺當(dāng)年，可是這八鄉(xiāng)有名的豬匠，誰家辦紅喜事，都以能請到“廖刀”為榮。
那候，這把刀，是何等的風(fēng)光。
可……他走到門后，輕輕撫摸著那皮刀鞘。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來。
就這，也許是煤油燈的光晃動，也許是眼睛花了，他似乎到，那暗沉沉的刀鞘邊緣，靠近刀柄的位置，閃過絲其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光澤，像凝固的血，又像是……某種沉睡的西，即將蘇醒的預(yù)兆。
但那感覺轉(zhuǎn)瞬即逝，再，切如常，只有煤油燈的、搖曳定的。
廖奎揉了揉眼睛，覺得己概是累了，餓出幻覺了。
他兩完紅薯，吹熄了煤油燈，躺到了那鋪著干硬蘆葦席的土炕。
窗，風(fēng)聲依舊。
院子角落，那塊的磨刀石沉默地佇立著，石面那的凹陷，仿佛只凝著的、疲憊而執(zhí)拗的眼睛。
而廖奎見的維度，某個越的、冰冷的、略帶惡趣味的意識，似乎因為那偶然沾染他指尖、又觸碰到承之刃的、量的類血液與執(zhí)念，而悄然啟動了連串復(fù)雜的邏輯判斷。
條件掃描……血脈契合度驗證……背景錨定……核技藝判定……宿主狀態(tài)評估：低迷，但存烈的甘與堅守……符合基礎(chǔ)綁定要求。
能量汲取……預(yù)計活間：未知。
試用版協(xié)議準(zhǔn)備加載……掩蓋了這切。
廖奎只是硬邦邦的土炕了個身，睡夢，意識地握緊了拳頭，仿佛依然握著那把祖的豬刀。
剛進(jìn)月，地的風(fēng)就帶了凜冽的棱角，刮過紅星公社的打谷場，卷起陣混合著泥土、干草和隱約豬糞味兒的塵煙。
打谷場此刻卻是頭攢動，熱鬧非凡。
主席臺是用幾張破舊課桌拼的，面鋪著洗得發(fā)但依舊能出“紅星公社”字樣的紅布。
根竹竿挑著的喇叭，正聲嘶力竭地播著《社主義》，昂的旋律空曠的田撞出回響，卻似乎怎么也驅(qū)散那浸入骨子的寒意。
公社李主，個穿著半舊藍(lán)山裝、風(fēng)紀(jì)扣扣得絲茍的年男，正對著裹了紅布的麥克風(fēng)，意氣風(fēng)發(fā)地講話。
他臉頰泛著紅光，知是冷的，還是動的。
“社員同志們！
偉的領(lǐng)袖教導(dǎo)我們，‘己動，衣足食’！
我們公社黨委的堅領(lǐng)導(dǎo)，社員的同努力，我們的‘伙食改良展示’，今，勝召了！”
掌聲稀稀拉拉，更多的是跺腳和呵的聲音。
兒太冷了。
廖奎就蹲打谷場邊緣的角落，背靠著個碩的、廢棄用的石碾子。
他縮著脖子，交叉袖筒，那身打了補但漿洗得硬邦邦的深棉襖棉褲，讓他幾乎與灰褐的碾子融為。
他個子，即使蹲著，也像半截鐵塔，只是這鐵塔此刻顯得有些落寞。
他目光低垂，盯著地幾只忙忙碌碌搬運著比它們身還的蟲子的螞蟻，仿佛那才是間的演出。
“……別是我們公社食堂的同志們，充發(fā)揮了主觀能動，創(chuàng)地用米芯研磨粉，混合革命菜，作出了‘憶苦思甜躍進(jìn)窩頭’！
這僅解決了糧食問題，更是對我們思想的次深刻洗禮！
這窩頭，去的是艱苦樸素，回味的是革命！”
李主拿起個相間、表面粗糙得能當(dāng)磨刀石的窩頭，舉起，如同展示件稀珍寶。
臺幾個孩子的目光被引過去，咽了咽水——倒是饞的，是餓的。
廖奎的嘴角幾可察地抽動了。
米芯粉？
那玩意兒喂豬，豬都得掂量掂量。
他想起家那許沒過葷腥的鐵鍋，胃陣空虛的抽搐。
“我們公社的形勢，片，而且越來越！”
李主揮舞著臂，“但是！”
這個“但是”像道鞭子，抽散了空氣殘存的些許暖意。
廖奎的頭埋得更低了些。
“的形勢，我們也要清醒地到，個別同志，思想還停留舊社！
滿腦子‘干’‘藝’的落后思想，見集力量的偉！
比如，我們公社的廖奎同志！”
點名了。
意料之。
數(shù)道目光，帶著奇、同、災(zāi)禍或是粹的麻木，“唰”地聚焦到角落的碾子旁。
廖奎感覺背像被數(shù)根針扎著。
他依舊沒抬頭，只是袖筒的指，意識地蜷緊，指節(jié)有些發(fā)。
“個身力壯的勞動力，卻守著祖的那點豬藝，愿意入到轟轟烈烈的集生產(chǎn)勞動去！
這是什么？
這是農(nóng)意識！
是資本主義的尾巴！
還是農(nóng)，更要警惕這種思想的腐蝕！”
李主的聲音過喇叭，帶著嗡嗡的回響，震得耳膜發(fā)癢。
廖奎默默反駁：給公社豬算集勞動？
哪次務(wù)我廖奎含糊過？
豬崽子難產(chǎn)，深更半是誰踩著泥濘去接生？
農(nóng)，那是祖勤，多置辦了幾畝地，到我這，就只剩這把豬刀了。
可他句也沒說。
說了也沒用，反而引來更猛烈的批判。
這年頭，話越多，錯越多。
“……希望廖奎同志能深刻反省，主動改思想，向廣貧農(nóng)學(xué)習(xí)，徹底割掉腦子那條又臭又長的資本主義尾巴！”
尾巴？
廖奎意識地覺得屁股后面涼，仿佛有條形的尾巴等著被割掉。
批判的浪潮似乎過去了，李主又始昂地描繪公社未來的藍(lán)圖。
廖奎輕輕吁出氣，的霧氣寒冷的空氣短暫停留，旋即消散。
就這，個悄聲息地了過來，帶著股子煙葉和魚腥混合的獨氣味。
“奎子，蹲這兒孵蛋呢？”
聲音沙啞，帶著點戲謔。
是王頭，負(fù)責(zé)公社魚塘的，也是個“”低、滑溜的光棍。
他穿著件油光锃亮的棉襖，蹲廖奎旁邊，像只了的泥鰍。
廖奎沒吭聲，只是偏頭了他眼。
王頭從懷摸索著，變戲法似的掏出個布包，層層打，面是半塊烤得焦、卻散發(fā)著誘甜的紅薯。
他飛地塞到廖奎袖筒的。
“瞅你那蔫兒樣！
趕緊的，趁熱乎，墊巴墊巴?！?br>
王頭壓低聲音，眼睛警惕地瞟著主席臺方向，“媽的，這鬼氣，聽這玩意兒能頂飽還是能御寒？”
掌來的滾燙溫度，讓廖奎凍得有些麻木的指恢復(fù)了點知覺。
他沒說話，只是把紅薯往袖子又塞了塞，用身擋住。
“謝了?！?br>
聲音悶悶的。
“謝個屁?！?br>
王頭咂咂嘴，露出被煙熏得焦的牙齒，“晚有空沒？
我那魚塘邊，像有獾子洞，肥著呢。
咱去瞅瞅？”
廖奎動。
獾子油治燙傷是絕，也。
但這年頭，山跑的，水游的，哪樣是“集的財產(chǎn)”？
抓捕，抓住了又是麻煩。
他還沒回答，幾個半孩子追逐打鬧著跑過他們身邊，其個指著廖奎，用清脆的童音唱著即興改編的歌謠：“廖奎廖奎磨刀忙，種莊稼管糧，就等肥豬嗷嗷，磨刀子膛！
嘿嘿，膛！”
孩子們哄笑著跑遠(yuǎn)。
王頭作勢要起來追罵，被廖奎用眼止了。
他臉依舊沒什么表，只是慢慢站起身，活動了蹲得發(fā)麻的腿。
的身夕陽拉得很長。
他拍了拍屁股的塵土，那半塊烤紅薯穩(wěn)穩(wěn)地揣懷，像個秘密的火種。
“晚再說?！?br>
他對著王頭，也像是對著己，低聲說了句。
然后，他轉(zhuǎn)身，離了依舊鑼鼓喧的打谷場，走向他那位于村子頭、孤零零的院。
身后的喧囂與批判，仿佛都被那越來越重的暮隔絕來。
風(fēng)更冷了。
他摸了摸懷那塊依舊溫?zé)岬募t薯，盤算著，是該把家那塊磨刀石，再拾掇拾掇了。
廖奎的家，紅星公社頭，再往走，就是片楊樹林和起伏的丘陵地。
間低矮的土坯房，圍著個用樹枝和秸稈扎攏出來的的院子。
院子角落堆著整齊的柴火，另角是雞窩——雖然面目前只住著只打魚兩曬蛋的母雞，以及個早己廢棄用的豬食槽。
這遠(yuǎn)離公社的喧囂，顯得格寂靜，唯有風(fēng)聲穿過干枯的米稈，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低回的嘆息。
傍晚，夕陽將邊染抹凄艷的橘紅，也給廖奎家那斑駁的土坯墻鍍了層短暫而虛的暖意。
廖奎就蹲院子的正央。
他面前，是塊半截埋入土的青磨刀石。
這石頭表面己被磨得間凹陷，油光水滑，像塊陳年的墨。
石頭旁邊，著個破邊的搪瓷盆，面是半盆渾濁的泥水。
他，握著把刀。
刀身狹長，略帶弧度，刀背厚實，刀刃夕陽余暉，反出種斂的、絕非嶄新的、卻異常鋒的寒光。
這就是他祖的豬刀，據(jù)說了起碼，刀柄是用浸透了汗水和油腥的硬木，被摩挲得溫潤如，面深深的指痕，幾乎了它的部。
“嗤——嗤——嗤——”有節(jié)奏的磨刀聲，寂靜的院子響起，緊慢，穩(wěn)定得如同跳。
廖奎低著頭，整個沉浸這個簡的動作。
他寬厚的肩膀隨著臂的推拉聳動，每個動作都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儀式的力量感。
水了，他就用半個葫蘆瓢，從旁邊的水缸舀點，地淋磨刀石。
混著石屑的鐵銹水順著石頭的斜面流，滲入泥土。
這磨刀，對他而言，僅僅是讓刀刃變得鋒。
這是種確認(rèn)，確認(rèn)己的存，確認(rèn)這門藝的存，哪怕它正被斥為“落后”，哪怕它己用武之地。
每次推拉，都是對那些批判目光的言對抗。
“嗤——嗤——”幾個剛村打完豬草、背著幾乎比還的草筐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路過廖奎家的院墻。
聽到這悉的磨刀聲，他們互相擠了擠眼睛，個膽子些的男孩，扯著嗓子，又始唱起那編排的順溜：“廖奎廖奎磨刀忙，種莊稼管糧，就等肥豬嗷嗷，磨刀子膛！”
歌聲稚，卻像刀子樣，準(zhǔn)地扎柔軟的地方。
廖奎磨刀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頻率都沒有改變。
他只是抬了眼皮，掃過那幾個的身，目光沉靜得像院角那深井的水。
孩子們被他這聲的瞥得有些發(fā)，吐了吐舌頭，趕緊加腳步跑了，歌聲也戛然而止。
他乎嗎？
未。
只是經(jīng)歷的多了，那點刺痛便如同磨刀偶爾濺起的水珠，涼，也就過去了。
他重新低頭，專注于的刀。
刀刃貼石面，來的那種細(xì)而堅實的摩擦感，能讓他安。
就這，院門那用幾根木條釘?shù)?、象征意義于實際防御作用的柴扉，被“吱呀”聲推了。
進(jìn)來的是張花。
她穿著件碎花棉襖，胳膊戴著深藍(lán)的袖，臉頰被冷風(fēng)吹得紅撲撲的，拿著個藍(lán)布包裹。
“奎，磨刀呢？”
張花的聲音帶著這個年紀(jì)姑娘有的清亮，這沉悶的院子顯得格有生氣。
廖奎“嗯”了聲，算是回答，的活計沒停。
張花似乎早己習(xí)慣了他的寡言，顧地走到他旁邊，也嫌地臟，就勢蹲了來，著他有節(jié)奏地磨刀。
“今李主的話，你別往去。”
她輕聲說，“他就是那樣，頭來，他就比誰都積。
咱公社誰知道，論伺候豬的本事，你廖奎是這個?！?br>
她悄悄豎起個拇指。
廖奎又“嗯”了聲，這次連頭都沒抬。
張花著他專注的側(cè)臉，那挺的鼻梁和緊抿的嘴唇，夕陽勾勒顯得條明。
她抿了抿嘴，把的藍(lán)布包裹遞過去：“喏，給你。”
廖奎這才停動作，有些疑惑地了那包裹，又了張花。
“拿著呀！”
張花把包裹往前又了，“我娘讓我給你的?！?br>
廖奎猶豫了，褲子擦了擦濕漉漉的，接了過來。
入軟乎乎的。
他打，面是副嶄新的、用勞動布的指。
針腳細(xì)密而結(jié)實，得出的很用。
“這是……”廖奎有些解。
布票多貴啊，這年頭誰家是新年，舊年，縫縫補補又年。
“我娘說，你冬磨刀，都凍裂了。
這舊也頂事，這副新的，你干活候戴著，暖和?！?br>
張花說著，眼睛亮晶晶地著他。
廖奎拿起，來覆去了，確實得很。
但他腦子轉(zhuǎn)的個念頭是：磨刀戴？
滑溜，怎么用力？
這新，戴著干活豈是糟蹋了？
他抬起頭，很實誠地對張花說：“謝謝嬸子。
過……我那舊還能用，補補就行。
這新的，你留著吧，干活戴可惜了。”
張花臉的期待瞬間凝固，隨即涌股薄怒。
她猛地站起身，把從廖奎奪過，氣鼓鼓地道：“要拉倒！
凍死你算了！
榆木疙瘩！”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把那個柴扉摔得“哐當(dāng)”聲響。
廖奎被這突如其來的脾氣弄得有點懵，著張花消失院的背，撓了撓頭。
他說錯什么了？
舊確實還能用啊，磨刀砍柴的，戴新是浪費嗎？
家的思，是比豬崽還難琢磨。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想的瑣事拋，重新蹲，拿起他的刀。
“嗤——嗤——”磨刀聲再次響起，似乎比剛才更用力了些。
漸漸暗了來，院子己經(jīng)有些清了。
廖奎收拾起磨刀石和水盆，把刀仔細(xì)地擦干，回掛屋門后那個用皮縫的刀鞘。
他正準(zhǔn)備進(jìn)屋點火燒點熱水，院門又被推了。
這次是王頭，他像賊似的，先探進(jìn)半個腦袋左右瞅了瞅，然后才閃身進(jìn)來，反把門掩。
“奎子，剛才見張辣椒氣呼呼地從你這出去，咋？
你子招惹家了？”
王頭過來，擠眉弄眼，臉八卦。
“沒有?！?br>
廖奎言簡意賅，“她給了副新，我說舊的還能用。”
王頭拍腿，副“你沒救了的表：“哎喲我的傻奎子！
那是姑娘家疼你！
你倒，首接把聊死了！
活該你打光棍！”
廖奎以為意，轉(zhuǎn)身往屋走：“有事說事，沒事我燒水了?！?br>
“有有有！”
王頭趕緊跟，壓低了聲音，“事！
市那邊，明早有集?！?br>
廖奎腳步頓，眉頭皺了起來：“去。
風(fēng)險太?！?br>
次跟王頭去市的經(jīng)歷還記憶猶新，被市管隊攆得雞飛狗跳，差點把鞋跑丟了。
他是“重點觀察對象”，可想再惹麻煩。
“嘖，這次樣！”
王頭秘兮兮地，“聽說來了批‘貨’，有城來的罐頭，還有……據(jù)說有地弄來的豬崽，品種樣，長得！”
豬崽？
廖奎動了。
公社的豬崽活率首，品種也舊。
但他還是搖頭：“去。
李主剛批完我‘資本主義尾巴’，我就去市，是往槍撞嗎？”
“嘿，你這！”
王頭有點急，“又是讓你去，咱就去，打聽打聽行！
萬……萬有啥能幫公社養(yǎng)豬場的法子呢？
你這藝，光豬可惜了，養(yǎng)豬也是把?。 ?br>
這話倒是戳了廖奎的點思。
他確實對養(yǎng)豬有，只是以前沒重，他也懶得去顯擺。
見廖奎有些松動，王頭趁熱打鐵：“就這么說定了啊，明兒個亮，我來你！
帶點西，萬能點鹽或者肥皂回來呢？”
說完，也等廖奎拒絕，溜煙又跑了。
廖奎著再次空蕩蕩的院門，嘆了氣。
這王頭，就是個惹事。
他走進(jìn)昏暗的屋，劃亮火柴，點燃了煤油燈。
豆的燈苗跳動了幾，穩(wěn)定來，驅(qū)散了片暗。
他從懷掏出那半塊早己冷透的烤紅薯，慢慢地剝焦的皮，露出面的瓤。
咬了，冰冷的，卻很甜。
他邊咀嚼，邊著墻掛著的爺爺“廖刀”的畫像——那只是個模糊的輪廓，是當(dāng)年請走村串巷的畫匠畫的，畫工粗糙，但那股子執(zhí)拗的勁兒，卻依稀可見。
爺爺當(dāng)年，可是這八鄉(xiāng)有名的豬匠，誰家辦紅喜事，都以能請到“廖刀”為榮。
那候，這把刀，是何等的風(fēng)光。
可……他走到門后，輕輕撫摸著那皮刀鞘。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來。
就這，也許是煤油燈的光晃動，也許是眼睛花了，他似乎到，那暗沉沉的刀鞘邊緣，靠近刀柄的位置，閃過絲其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光澤，像凝固的血，又像是……某種沉睡的西，即將蘇醒的預(yù)兆。
但那感覺轉(zhuǎn)瞬即逝，再，切如常，只有煤油燈的、搖曳定的。
廖奎揉了揉眼睛，覺得己概是累了，餓出幻覺了。
他兩完紅薯，吹熄了煤油燈，躺到了那鋪著干硬蘆葦席的土炕。
窗，風(fēng)聲依舊。
院子角落，那塊的磨刀石沉默地佇立著，石面那的凹陷，仿佛只凝著的、疲憊而執(zhí)拗的眼睛。
而廖奎見的維度，某個越的、冰冷的、略帶惡趣味的意識，似乎因為那偶然沾染他指尖、又觸碰到承之刃的、量的類血液與執(zhí)念，而悄然啟動了連串復(fù)雜的邏輯判斷。
條件掃描……血脈契合度驗證……背景錨定……核技藝判定……宿主狀態(tài)評估：低迷，但存烈的甘與堅守……符合基礎(chǔ)綁定要求。
能量汲取……預(yù)計活間：未知。
試用版協(xié)議準(zhǔn)備加載……掩蓋了這切。
廖奎只是硬邦邦的土炕了個身，睡夢，意識地握緊了拳頭，仿佛依然握著那把祖的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