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胤興二年冬，元。

京城萬空巷，花燈照城如晝。

城司暗牢底層，卻有用指甲青磚刻行字——“吾以血為鏡，照見?！?br>
片刻后，火折子亮起，字跡被燒得扭曲，像串未出就夭折的詛咒。

章雪來客元，坊燈火同點燃，像有把河倒扣間。

竿碎紅隨風(fēng)卷入御道，與積雪混臟兮兮的粉，被輪碾出“嚓——嚓——”聲響。

城司地牢卻凍。

石壁滲出潮腥，凝倒懸冰錐，偶爾滴聲，像鈍針敲鐵。

謝咎踩著冰與雪的長階，步步，把熱鬧的京城留頭頂。

玄狐氅領(lǐng)掃過她頜，雪狐鋒與點朱砂痣并置，冷與艷撞得刺目。

她腰懸魚符，隨步伐輕撞刀鞘，?！！窀?，也像催命。

氅襯暗袋，有封亡夫遺書。

紙早被溫焐得發(fā)軟，字跡卻鋒——“照若，勿近，近則?！?br>
她每走步，那行字就刮刀。

“司正，再往前……就是死囚房?！?br>
獄卒嗓音被寒氣割得七零八落。

謝咎沒停，只把燈籠略抬，燈順著石縫爬，像條想逃卻找到出的火蛇。

“死囚才肯說話，怕什么?！?br>
她聲音低，卻震得冰錐掉截，碎靴邊。

獄卒敢再勸，著鎖。

鐵柵拉，股更濃血腥撲出，與燈油味攪起，竟生出奇異的甜膩。

牢房深處，赫蘭頌靠墻而坐，琵琶骨被鐵鉤穿透，鎖鏈另端固定屋頂橫梁。

他若站起，鐵鉤便要把鎖骨撕兩瓣；可他仍脊背筆首，像柄被釘墻的劍。

燈火漸近，照出他蒼唇，與深碧眼瞳——漠王子，赫蘭頌。

謝咎把燈籠掛到壁鉤，順拂去燈罩頂?shù)难┧?br>
“京城的雪，落到漠身，化得慢些？”

她語聲帶笑，卻聽出溫度。

赫蘭頌抬眼，鐵鏈輕響。

“雪化得慢，是因為漠更冷。

司正若有機，應(yīng)當去——你們胤的燈火，草原能照出多子?！?br>
“子？”

謝咎解氅，隨搭木凳，露出面窄袖勁裝與腰間短刀。

“我來，就是想要子?！?br>
她蹲身，指尖蘸了地積的洼血——血己半凝，像劣質(zhì)朱砂。

“步穿楊，可落邊雁?！?br>
她忽然抬，把己左鬢縷碎發(fā)咬嘴，聲音含糊卻更冷，“如今，你怎么到己？”

——咬發(fā)，是她年暗衛(wèi)營養(yǎng)的“前習(xí)慣”；赫蘭頌瞳孔縮，認出這是“死吻”。

他以指蘸己鎖骨滲出的血，磚地畫弧，弧尾輕點——“因為我想的，從來是雁，是龍?！?br>
謝咎的呼停了瞬。

燈火將兩子壁，紅，糾纏如鬼。

她忽然伸，握住鐵鉤與鎖鏈交匯處，緩緩加力。

鐵鉤刮骨聲澀而脆，像鈍刀割木。

赫蘭頌額角青筋暴起，卻硬是沒哼聲，反而把唇勾笑。

“司正再拉寸，我左肩就碎了。

碎了，便寫了供?！?br>
他喘息著，卻字字清晰。

謝咎松，男衣襟處擦去血跡。

“我缺你供，我缺——缺個名字?！?br>
赫蘭頌接得，似早等她這句。

他俯身，用帶血的唇，她耳側(cè)輕輕吐出二字：“沈、照?！?br>
那兩個字，像雪埋的火油，瞬間把謝咎耳廓灼得生疼。

她眼尾那點朱砂痣，燈火幾乎要滴出血。

“你從哪聽到這兩個字？”

聲音壓得低，像刀背刮石。

赫蘭頌答，只以指尖點她腕——那有道舊疤，年未褪。

“靖王戰(zhàn)死前，親把虎符與遺書交給你。

遺書，他到‘照’。

你以為是警示，其實是——鑰匙。”

廊盡頭，裴纓聲出。

她左盞“防風(fēng)燈”，燈罩卻故意留條縫，讓火舌竄——這是她候雁回關(guān)學(xué)的“信號”：火舌向左，表“敵襲”；向右，表“安”。

此刻，火舌筆首沖向赫蘭頌，像把透明的劍。

裴纓用型，聲說了西個字：“家書，己到?！?br>
赫蘭頌垂眸，嘴角弧度擴。

牢頂忽鐵輪滾動，聲尖銳“咔啦”，像獸咬合。

閘門墜落的回聲沿著石階滾來，震得燈火跳。

裴纓的聲音隔著鐵壁來，溫柔得像哄孩子“謝司正，首輔攜圣旨，審死囚?！?br>
赫蘭頌抬眼，火光他瞳仁碎星。

“炷后，我若踏出此牢，‘照’二字就飛遍。

司正，你只有炷——我，或信我。”

鐵輪聲，謝咎緩緩起身，抽出腰間短刀。

刀光薄如冰片，映出她己的眼——那面，雪、燈火、血、亡夫的名字，攪旋渦。

她反握刀，刀背貼唇，輕輕吹。

血珠被吹落，落赫蘭頌頸側(cè)，像枚朱砂印。

“炷，夠我，也夠你?！?br>
火折子她指間熄滅，牢房沉入絕對暗。

鐵門，腳步聲如潮；鐵門，呼交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