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潮頭初立·年秋月的圖書館，后陽光斜得像要睡著了，排橡木長桌鋪張溫?zé)岬奶骸?br>
灰塵光柱慢悠悠地打轉(zhuǎn)，像間忘了往走。

張硯舟的巴硌硬殼筆記本，硌出了個淺淺的紅印子。

畢業(yè)論文攤眼前——《論傷痕文學(xué)的社記憶功能》，導(dǎo)師的紅筆批注刺眼：“論點尖銳，論證薄。

建議補(bǔ)充實證材料?！?br>
旁邊畫了個圈，，正能住他那點殘存的驕傲。

他盯著那個圈，想：這圈兒圓，跟候滾的鐵似的。

正出，肩膀被拍了。

“硯舟！”

回頭，是室友李衛(wèi)，拎著兜咣當(dāng)響，面鋁飯盒和搪瓷缸打架。

“還這兒憋論文呢？”

李衛(wèi)聲音壓得低，眼睛卻亮得嚇，“告訴你個消息——用憋了！”

“啥意思？

系給咱論文了？”

張硯舟還沒睡醒似的。

“比論文還帶勁！”

李衛(wèi)把將他扯到走廊，“配！

配方案出來了！”

秋風(fēng)從樓道窗戶灌進(jìn)來，帶著未名湖那股子水腥味。

張硯舟靠墻，涼意鉆進(jìn)軍衣領(lǐng)子。

“你猜你哪兒了？”

李衛(wèi)賣關(guān)子，嘴角咧到耳根。

“總是回湖南吧？”

“嘿！

就是回湖南！

《湘江文藝》！

長沙！

正經(jīng)省級刊物！”

李衛(wèi)故意學(xué)湖南腔，學(xué)得西像，“家主編點名要你——過你《詩刊》發(fā)的那組《雪落湘西》，說‘這伙子有泥土味，我們要了’！”

張硯舟腿軟，后背抵著墻才站穩(wěn)。

圖書館有幾個腦袋探出來瞪他們，李衛(wèi)趕緊拽著他往樓走。

“……的？”

“萬確！

我親眼見的派遣，你名字就個！”

李衛(wèi)從褲兜掏出個皮紙信封，“喏，你的信。

收發(fā)室爺讓我捎的?！?br>
信封筆字遒勁有力，像用盡了身力氣寫的：“京學(xué)文系 張硯舟同志 親啟”。

落款：長沙，《湘江文藝》編輯部。

張硯舟拆信的——是動，是某種說清的慌張。

他確實過簡歷，但更多是抱著“試試，反正”的態(tài)，像票。

信紙是淡稿紙，抬頭印著紅刊名。

豎排繁字，每個字都站得筆首：“硯舟同志臺鑒：拜讀作《雪落湘西》，甚為感佩。

雪落聲，而君以文字錄其聲；湘西偏遠(yuǎn)，而君以筆墨量其深。

今《湘江文藝》草創(chuàng)未，求賢若渴。

若君棄，愿虛席以待。

湘江入處，當(dāng)有舟葉。

專此奉達(dá)，順頌文祺趙明遠(yuǎn) 謹(jǐn)啟八年月二”面還有行字，墨跡略新：“另：編己報批，月薪元，另附糧貼。

盼復(fù)?！?br>
“！”

李衛(wèi)過來，眼珠子瞪圓，“比我多塊！

塊能個包子！”

張硯舟盯著那行數(shù)字。

元。

父親公社當(dāng)計，個月二八元角。

了倍。

母親縫紉社接零活，件的確良襯衫工塊二，要近件。

“我得去打個話?！?br>
他說。

“給家報喜？”

“給汪紅。”

未名湖邊的話亭排著隊。

前面是個穿布拉吉的生，兩根麻花辮垂胸前，正對著話筒哭：“媽，我的想去甘肅……風(fēng)沙，我皮膚受了……同學(xué)說那兒洗臉都用沙子搓……”聲音細(xì)細(xì)的，像要被風(fēng)吹斷。

張硯舟靠磚墻，摸出煙盒。

后支“前門”，煙紙皺得像臉。

點燃，深，尼古肺轉(zhuǎn)個圈，跳才慢來。

汪紅。

語系法語專業(yè)的汪紅。

京姑娘，家住城鑼鼓巷。

去年西詩朗誦，他念己寫的《船歌》，她臺舉問：“同學(xué)，你詩的‘逆流的魚’是指我們這嗎？”

后來她說實話：“其實我根本沒聽懂你念的啥，就覺得你念詩的樣子——像憋著氣，非要把它吐句子。

那勁兒，挺動的?！?br>
話接，達(dá)室爺扯著嗓子喊：“07汪紅！

話！”

等待的幾秒，張硯舟數(shù)著湖面飄過的梧桐葉。

片，兩片……七片葉子水面打了個旋，沉去了。

“喂？”

汪紅的聲音，帶著喘，估計是跑來的。

“是我?！?br>
“硯舟？

怎么了？

你聲音怪怪的，像被掐著脖子?！?br>
“配定了?！?br>
他頓了頓，煙灰掉鞋面，“《湘江文藝》，長沙。”

話那頭沉默了秒。

秒很長，長得能聽見流的滋滋聲。

“長沙……啊?！?br>
汪紅說，語氣聽出緒，“離家近。

伯母該興了，能常見兒子?！?br>
“你呢？”

“我？

我還有年呢?！?br>
她笑了聲，有點干，像秋曬裂的豆莢，“說定明年我也回湖南，咱們還能當(dāng)同事。

你是張編輯，我是汪譯?！?br>
張硯舟知道她裝輕松。

汪紅的理想是進(jìn)交出版社，她說過：“我想讓法，咱們寫的詩比他們差?！?br>
為此她啃完了七卷《追憶似水年》法文原版——雖然到卷就想棄，但為了父親承諾的紅皮鞋，硬是熬完了。

“我等你。”

他說，“年后，我接你來長沙。”

“接我？

以什么身份？”

汪紅問，聲音輕了，像羽落來。

張硯舟著湖對岸的雅塔。

夕陽正往沉，塔尖頂著抹紅，像支蘸飽了朱砂的筆，畫后道。

“你說呢？”

“我說啊……”汪紅拖長音，他能想象她話那頭歪著頭的樣子，“得你表。

萬你長沙被哪個湘妹子迷住了，我可干。

聽說湖南姑娘又水靈又潑辣，還唱山歌。”

“那也沒你潑辣。”

“張硯舟！

你說誰潑辣？”

她聲音揚起來，帶著笑意。

兩都笑了。

笑聲過流來，滋滋啦啦的，像遠(yuǎn)方的雨，隔著山萬水。

掛話前，汪紅說：“那你先去路。

我明年到?！?br>
“路”這個詞讓張硯舟動了。

像先鋒部隊，像拓荒者。

盡管他知道，份省級刊物的編輯，實算什么“辟地”——頂多是鋪路工，己有的路填填補(bǔ)補(bǔ)。

離京前晚，宿舍搞了場簡陋到酸的踐行。

個：李衛(wèi)出兩塊，王建軍出塊，剩西個各出塊。

了瓶“二鍋頭”，包花生米，半斤豬頭——片薄得能透光，鋪報紙，油漬圈圈暈。

李衛(wèi)舉著搪瓷缸，缸身“為民服務(wù)”的紅字掉了半邊：“來！

為我們張記者——對，張編輯——干個！

祝你湘江邊文思如尿崩！”

“說話！”

對的王建軍踹他，“那文思如泉涌！”

“泉涌哪夠勁？”

李衛(wèi)脖子梗，“就得尿崩！

嘩啦啦的，止??！

這才才子！”

眾哄笑。

張硯舟跟著笑，酒辣得他眼眶發(fā)熱，趕緊仰頭把那股熱氣壓回去。

喝到醺，王建軍摟著他肩膀，酒氣噴他臉：“硯舟，其實我羨慕你?！?br>
“羨慕我什么？

羨慕我回地方？

你們都留京了嗎？”

“京怎么了？”

王建軍舌頭有點，但眼睛清亮，“京，咱們就是滴水，掉進(jìn)找著。

回去了，你就是條魚，游己悉的河。

。

你知道哪兒有食兒，哪兒有暗流，哪兒能歇腳?！?br>
張硯舟想起爺爺。

爺爺是湘西的塾先生，臨終前拉著他的，像枯樹枝：“硯舟啊，得像硯臺——實，穩(wěn)重，壓得住紙。

別學(xué)筆，輕飄飄的，風(fēng)吹就跑了。”

那方祖的龍尾硯，還鎖家樟木箱子。

硯底刻著“墨耕”二字，爺爺說：“耕田用犁，耕用墨。”

這次回去，他得把它帶身邊。

點，宿舍樓熄燈。

月光從窗戶漏進(jìn)來，地鋪了層霜。

張硯舟摸整理行李：兩個紙箱子裝書，捆行李的麻繩勒進(jìn)；被褥，母親新彈的棉花，蓬松得像；幾件洗衣服，領(lǐng)都磨了。

重要的，是個鐵皮餅干盒——原先裝“粉”餅干，裝著西年的命：詩稿、說片段、讀書筆記，還有汪紅寫給他的二七封信。

他抽出封。

0年月5，汪紅的字跡娟秀，每個字都像踮著腳走路：“硯舟，今法語課講《王子》。

師說，重要的西用眼睛是見的。

我想了想，你見的西是什么呢？

是你寫詩皺著的眉頭，是你到糖醋排骨瞇起的眼睛，是你以為沒注意，輕輕摸了袋那支漏墨的鋼筆——像怕它疼似的。

這些我都見了。

所以，我概是你的狐貍。

PS：別得意，我只是暫當(dāng)。

等我的玫瑰出了，我就當(dāng)啦?！?br>
張硯舟把信貼，躺回。

鐵架子吱呀聲，像是嘆息。

他想起二那年秋，次圖書館見到汪紅。

她坐靠窗位置，西點的陽光斜斜切過來，把她耳朵照得透明，能見細(xì)血管細(xì)細(xì)的紋路，像瓷器的冰裂紋。

她讀《追憶似水年》法文原版，厚得像磚頭。

他裝找書，她旁邊晃了圈。

圈瞥見她睫很長，二圈見她指甲剪得整齊，圈——圈他鼓起勇氣，聲音發(fā)顫：“同學(xué)，能問你個問題嗎？”

汪紅抬頭，眼睛像浸水的萄：“嗯？”

“這本書……嗎？”

她笑了，眼睛彎月牙：“。

別啰嗦。

但我得完，因為我爸說如我能讀完七卷《追憶似水年》，就給我那想要的紅皮鞋——帶絆兒的那種?！?br>
“那你到幾卷了？”

“卷，己經(jīng)想棄紅皮鞋了。”

她合書，封面的普魯斯臉嚴(yán)肅，“過想棄了，因為有來搭訕了。

這說明堅持是有回報的。”

后來他們起后，汪紅坦：“其實當(dāng)我根本沒《追憶似水年》，我旁邊那個男生——他首瞄我，還裝找書，演技差了，我差點笑出聲?！?br>
那個男生就是張硯舟。

二清晨，京站潮洶涌得像鍋煮沸的粥。

張硯舟背著行李，攥著硬紙板票。

票被汗浸得發(fā)軟：京-長沙，6次，7座。

票價：二八元角——正是父親半個月工資。

李衛(wèi)和王建軍來行，搶著幫他扛箱子。

王建軍說：“你這書箱子沉得跟棺材似的，裝的都是知識？”

李衛(wèi)接話：“知識可就沉嘛，輕飄飄的那是棉花?！?br>
“到了寫信！”

李衛(wèi)喊，聲音淹沒汽笛聲，“告訴我湘妹子到底有多水靈！

要照片！”

“工作，別給丟！”

王建軍拍拍他肩膀，拍得很重，“但也別太實，該圓滑得圓滑?！?br>
張硯舟點頭，喉嚨發(fā)緊，說出話。

了，找到座位。

靠窗。

他把箱子塞到座位底，餅干盒抱懷——這裝著他二年的重量。

汽笛長鳴，像聲漫長的告別。

火緩緩啟動，站臺向后退去。

李衛(wèi)忽然追著跑起來，揮，嘴巴張合，聽見喊什么。

王建軍站原地，舉起右，指張，又緩緩握拳——那是他們宿舍的暗號：“挺住”。

張硯舟也揮，首到變點，消失。

窗玻璃映出他的臉，模糊的，像隔著層水。

窗，京的樓房、煙囪、灰撲撲的空，逐漸被田取。

米地片，農(nóng)彎腰收割，遠(yuǎn)像個個移動的逗號。

再遠(yuǎn)些，山巒起伏，連綿絕，像獸沉睡的脊背。

他記本——棕紅塑料皮，扉頁是爺爺用筆寫的：“省吾身”。

墨跡己淡，但力透紙背。

想了想，他寫道：“年月，離京。

西年夢，醒己歸途。

李衛(wèi)說我像‘尿崩’，王建軍說我像‘魚’。

其實我就是條船，被的浪推著走。

推到湘江，便泊湘江；推到，便漂向。

但汪紅說，船也得有錨。

我的錨是什么？

是那方龍尾硯？

是這些稿？

還是她說的‘等我’？

知道。

只知道所有的離，都是為了歸來。

而所有的歸來，都意味著新的離。

輪隆隆，像跳。

前方是長沙，是湘江，是二歲以后的生。

有點怕。

但得去?！?br>
寫到這，他停筆。

鋼筆尖紙洇團(tuán)墨，像滴凝固的淚。

廂彌漫著復(fù)雜的味道：泡面味、汗味、煙味、孩子尿布味。

對面座位，個戴眼鏡的年讀《民報》，眉頭緊鎖，食指某個段落來回劃，像尋找裂縫。

斜對面是個抱孩子的婦，孩子哭鬧，她哼著聽清的兒歌，調(diào)子綿軟，像哄己也哄孩子。

張硯舟忽然覺得，己像粒被風(fēng)吹走的。

知道落哪，知道土壤是肥沃還是貧瘠，知道能能發(fā)芽，能能陌生的地方扎根。

他摸出煙盒，空的。

捏扁，錫紙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扔進(jìn)腳邊的垃圾袋，袋子己經(jīng)半滿：瓜子殼、橘子皮、用過的票。

這，乘務(wù)員推著經(jīng)過，輪子吱吱呀呀：“盒飯！

份！

有！”

他要了份。

鋁飯盒燙，打，菜炒片，得可憐，薄薄幾片趴菜，像迷路的士兵。

米飯硬邦邦的，但他得很，每都嚼很，連湯汁都舔干凈——父親說，浪費糧食的，是空的。

完，困意襲來。

他把餅干盒抱懷，頭靠著窗。

輪撞擊鐵軌，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哐當(dāng)”聲，像的搖籃曲。

迷迷糊糊，他回到湘西家。

爺爺還，坐井磨墨。

那方龍尾硯黝發(fā)亮，爺爺?shù)目菔莸€(wěn)，圈圈，墨錠硯堂轉(zhuǎn)出均勻的漣漪。

“硯舟，磨墨要勻，寫字要正?！?br>
爺爺沒抬頭，“這輩子，就是磨墨寫字的過程——磨掉急躁，寫清明?！?br>
他蹲旁邊，八歲，穿打補(bǔ)的褲子：“爺爺，要是寫錯了呢？”

爺爺抬頭他，眼睛渾濁卻亮，像蒙塵的燈：“寫錯了，就改。

改了，就重寫頁?！?br>
頓了頓，聲音低去，“但紙就那么多，你得省著用?！?br>
“紙就那么多……”張硯舟喃喃重復(fù)，醒了。

窗己是片漆，偶爾有零星燈火掠過，像迷失的星星，邊暗亮就滅了。

他表：晚點七。

離家還有公，還有幾個。

他重新記本，借著燈昏的光——那光弱得可憐，只能照亮巴掌的地方。

繼續(xù)寫：“剛才夢見爺爺。

他說紙就那么多。

我想，我生的紙，從今起，要始寫新的頁了。

這頁的標(biāo)題是什么？

也許是《編輯張硯舟的常》。

也許是《湘江邊的子》。

也許，只是《活著》。

但管怎樣，得把它寫。

至，要對得起那塊工資——那是父親半個月的血汗。

要對得起汪紅的‘等我’——那是她我身的個未來。

要對得起爺爺?shù)某幣_——那是張家后點文脈。

要對得起——我己。”

寫到這，他頓了頓。

鋼筆尖懸紙，墨水滴來，“己”兩個字暈團(tuán)。

然后，后補(bǔ)行字，字跡潦草，像怕被見：“PS：火過河，我睡著了，沒見。

有點遺憾。

但湘江就前方，它等我等了二年。

這次，我再錯過。

再也。”

火深抵達(dá)武漢長江橋。

張硯舟被汽笛聲驚醒。

窗，長江展，江面寬闊得讓慌。

對岸武漢鎮(zhèn)的燈火連片，水面破碎的光。

橋鋼梁輪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轟鳴，像的跳。

過了長江，廂的音始變了。

斜對面的婦哄孩子，覺地哼起了楚劇調(diào)：“正月來是新年哪，家家戶戶掛紅燈……”前座兩個男用濃重的湖音聊：“這趟到長沙得明清早了。”

“是啊，還要過洞庭湖?！?br>
張硯舟聽著這些悉又陌生的鄉(xiāng)音，涌起種奇怪的感覺——像離家越來越近，又像離什么越來越遠(yuǎn)。

凌晨西點，火進(jìn)入湖南境。

廂連接處來乘務(wù)員的報站聲，始夾雜著湖南腔：“岳陽站到了啊——岳陽的乘客準(zhǔn)備——”個岳陽音的先生著竹籃，籃子裝著曬干的洞庭湖魚。

他張硯舟對面坐，了這個穿著軍衣的年輕：“伙子，去哪??？”

“長沙?！?br>
“長沙啊?！?br>
先生掏出帕擦汗，“我兒子長沙工作，這次去他。

你是去工作還是讀書？”

“工作?！?br>
“啊，年輕就要出去闖?！?br>
先生從籃子抓出把魚干，“嘗嘗，我們洞庭湖的，鮮得很?！?br>
張硯舟推辭過，接過條。

魚干嘴慢慢化，咸鮮帶著湖水的腥甜。

這是故鄉(xiāng)的味道。

蒙蒙亮，火沿著湘江行駛。

張硯舟把臉貼窗。

江面晨霧泛著青灰，遠(yuǎn)處有早起的漁舟，船尾拖出細(xì)長的紋。

江岸的吊腳樓漸次出，青瓦木墻，有些己經(jīng)很舊了。

廂廣播響起：“旅客朋友們，列即將到達(dá)本次行程的終點站——長沙站。

請收拾您的行李物品……”聲音是標(biāo)準(zhǔn)的普話，但報站名，“長沙”兩個字念得格用力，像要把這兩個字釘進(jìn)每個旅客的耳朵。

張硯舟始收拾西。

餅干盒抱懷，筆記本塞進(jìn)軍衣袋。

他向窗——長沙城的輪廓晨霧漸漸清晰。

是京那種方正嚴(yán)的格局，而是沿著湘江蜿蜒鋪，像隨意攤的畫卷。

火減速進(jìn)站。

站臺己經(jīng)有了，挑著擔(dān)子的販，接站的群，穿藍(lán)服的鐵路工。

嘈雜的聲，湖南話此起彼伏：“嬲塞！

這么早就到啦？”

“你莫急咯，等我拿行李！”

“細(xì)伢子，跟緊點，莫走丟噠！”

張硯舟拎著箱子。

長沙秋的早晨涼意沁，空氣有煤煙味、江水味，還有油貨的味——站臺邊有糖油粑粑，甜膩的油飄過來。

他跟著流走出站。

廣場聲鼎沸，公交噴著煙進(jìn)站，行鈴鐺響片。

遠(yuǎn)處，湘江橋橫跨江面，橋流如織。

這就是長沙了。

張硯舟站原地，深深了氣。

空氣有灰塵，有煤煙，有江水的氣息，還有種他說清的、屬于此地的味道。

他想起趙明遠(yuǎn)信那句話：“湘江入處，當(dāng)有舟葉?！?br>
抬頭，長沙的空是灰藍(lán)的，層很厚，陽光從縫隙漏來，湘江水面灑碎。

他緊了緊肩的行李，邁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