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的支流臘月凍了青的帶子，河面的冰碴被風卷著，撞趙家村的土圩墻，發(fā)出“咔嗒咔嗒”的聲響，像誰啃塊凍硬的紅薯。

村西頭那片畝鹽堿地，是趙家村的疤——花花的堿霜鋪龜裂的土地，去年種的冬麥只長到腳踝，枯的葉子卷著邊，風吹就簌簌往掉，像脫落的牙。

趙衛(wèi)的家村頭，間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擠槐樹，墻皮被堿雨蝕出蜂窩似的坑，屋頂?shù)拿┎輷街ツ甑柠溄眨袔滋幖航?jīng)塌了個角，用幾根歪脖子楊木勉支著。

后墻根堆著半垛米稈，稈子還掛著沒掰干凈的米粒，被麻雀啄得坑坑洼洼——這是家過冬的柴火，也是春的希望：米芯可以當肥料，碎秸稈能喂。

“咳咳……”屋來的咳嗽聲，趙衛(wèi)的娘王氏正蹲灶臺前，用把豁的鐵鍋熬米糊糊。

鍋底的火是用麥糠引的，煙順著破了洞的煙囪往冒，墻熏出道的印子，印子糊著幾張舊報紙，頭條標題是“抓革命，促生產(chǎn)”，邊角己經(jīng)被油煙泡得發(fā)脆。

“他爹，衛(wèi)今兒醒了沒？”

王氏往鍋撒了把紅薯干，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灶門前的趙漢抬起頭，他的背駝得像張弓，右耳缺了半片——那是66年被紅衛(wèi)兵用皮帶抽的，就因為他年輕塾念過幾書，被打“漏地主”。

此刻他攥著根鐵釬，正給炕洞撥火，火星子濺他補摞補的棉褲，燙出個洞，他渾然覺：“剛去了，眼睫動了動，王娘說……有戲。”

炕鋪著層舊棉絮，底層是5年公社發(fā)的“躍進被”，面印的“畝產(chǎn)萬斤”字樣早就褪了灰。

趙衛(wèi)躺棉絮，臉瘦得只剩把骨頭，顴骨凸起，嘴唇干裂得像鹽堿地的土塊。

他己經(jīng)昏迷個月了——從秋收后那場暴雨始，他地搶收米突然栽倒，燒退，公社衛(wèi)生院的醫(yī)生來了兩回，丟幾片阿司匹林就走，說“八是累垮了，聽由命吧”。

屋的風突然了，卷著雪粒子砸窗戶紙，發(fā)出“沙沙”的響。

窗紙破了個洞，王氏用塊舊布堵著，布繡著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她年輕的嫁妝，如今布邊己經(jīng)磨出了邊。

她望著炕的兒子，眼淚突然掉了來，砸灶臺的豁，濺起片灰塵：“都怪我，要是我攔著他復讀……”趙衛(wèi)是76年考落榜的。

那年他考了縣，卻因為趙漢的“歷史問題”被刷了來。

王氏跪公社教育組門哭了，膝蓋磨出了血，家只扔給她句：“，讀再多書也是搭！”

回家后，趙衛(wèi)把己關屋，出來紅著眼圈說：“娘，讀了，我種地養(yǎng)你們?！?br>
這兩年，他像頭似的地刨食。

改良農具、堆肥，甚至學著書的樣子鹽堿地種苜蓿——家說他“務正業(yè)”，公社劉主罵他“想走資本主義道路”，可他硬是把村西頭那二荒地種出了糧食。

今年秋收，他收的米比別家多了兩麻袋，本想著能給爹抓副藥，給隔壁石頭攢點學費，沒承想……“吱呀——”門被推了，風雪灌了進來，帶著股寒氣。

王娘裹著件深藍的土布棉襖，棉襖領縫著塊舊狗皮，端著個粗瓷碗，碗是冒著熱氣的米湯，面飄著幾粒的米——這是她從娘家借來的，村也就她家還有點余糧。

“他嬸子，趁熱給衛(wèi)喂點?！?br>
王娘把碗遞過來，她的凍得紅，指關節(jié)腫得像蘿卜，“石頭剛去過，說衛(wèi)的指頭動了！

這娃命硬，餓死！”

石頭是隔壁家的孩子，爹娘去年去南方討飯，至今沒回來，只剩他和瞎眼的奶奶過活。

趙衛(wèi)沒昏迷，常把省的窩窩頭塞給他，還教他認字——用樹枝地寫，寫“田”，寫“麥”，寫“希望”。

此刻，石頭正蹲趙衛(wèi)家的墻根，用凍裂的掃雪，掃帚是用米稈捆的，掃掉把稈子，他卻掃得格認，雪堆露出半截趙衛(wèi)去年夏的木犁，犁尖還沾著干硬的泥。

后半，雪停了。

月光透過破窗戶紙照進來，炕片慘的光。

趙衛(wèi)的眼皮突然顫了顫，像有只蝴蝶面撲。

他的意識像沉冰水的麥種，慢慢往浮，浮過片漆，然后見了光——是月光，是片燦燦的稻浪，浪頭滾著，首連到邊。

“衛(wèi)，醒醒！

稻子要了！”

個的聲音耳邊響，清脆得像山澗的泉水。

趙衛(wèi)猛地睜眼，見張素凈的臉，眉眼彎彎的，嘴角帶著笑，捧著把稻種，稻種還沾著露水。

是婉秋……，是李婉秋！

他想伸去抓，卻摸到片冰涼的粗布——是王氏的，正攥著他的胳膊，是汗。

“衛(wèi)！

你醒了？”

王氏的聲音發(fā)顫，趙漢也了過來，渾濁的眼睛閃著光，他想說話，喉嚨卻像被堵住似的，只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趙衛(wèi)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疼，王氏趕緊端過那碗涼了的米湯，用勺舀了勺，翼翼地喂到他嘴邊。

米湯滑過喉嚨，帶著股淡淡的甜味，趙衛(wèi)的腦子突然清醒了——他是宋的汴河岸邊，是沈清沅的藥圃，他趙家村，己的土炕。

可剛才的夢太實了：李婉秋的藥圃著紫花地，沈清沅稻浪喊他的名字，仁宗帝賜的青銅鋤陽光閃著光……還有那句反復出的話：“田埂為家，農桑續(xù)。”

“水……”他終于擠出個字，王氏趕緊又舀了勺米湯。

趙衛(wèi)著碗的紅薯干，突然想起昏迷前的事：秋收那，暴雨傾盆，他抱著后捆米往家跑，路過村西頭的鹽堿地，腳滑，摔進了個土坑。

坑有水，冰冷刺骨，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見水漂著個西——是半塊青石板，面刻著字，字的形狀很奇怪，像……像“趙”字？

“爹，村西頭……那塊地……”趙衛(wèi)的聲音還很弱，趙漢卻聽懂了，他皺了皺眉：“你是說西洼地？

那地方邪乎得很，去年挖水渠挖出過骨頭，輩說是宋朝的葬崗……你昏迷前就是那兒摔的，是是磕著腦子了？”

王氏突然抹起了眼淚：“都怪我，要是我讓你去西洼地拾柴，你也……”趙衛(wèi)搖搖頭，他想起昏迷的夢：夢他也趙衛(wèi)，是宋的屯田將軍，汴河岸邊種稻子，守邊關，身邊有個李婉秋的子，總藥圃邊等他……難道那是夢？

“石頭……”趙衛(wèi)突然想起什么，王氏趕緊喊：“石頭！

進來！

你衛(wèi)叔醒了！”

墻根的石頭像陣風似的沖進來,他穿著件露出棉絮的棉襖,頭發(fā)還沾著雪粒子,攥著根樹枝,樹枝掛著個用紅繩系的布包。

“衛(wèi)叔!”他撲到炕邊,眼睛亮晶晶的,“你可算醒了!我給你掃雪,李師每周都來藥,她說你要是醒了,就教我算算術!”李師是村的課師,李晚秋,畢業(yè)沒考學,回村教學。

她爹以前是郎,家藏著幾本醫(yī)書,她跟著學了點醫(yī)術,兼著村的衛(wèi)生員。

趙衛(wèi)昏迷這個月,都是她來藥——用的藥是她從后山采的艾草和蒲公英,搗碎了敷他額頭,說是“退燒敗火”。

“李師……來了嗎?”趙衛(wèi)問,石頭點點頭,從懷掏出那個布包,面包著幾粒乎乎的西:“這是李師給你的,她說你醒了就,是‘安的’?！?br>
趙衛(wèi)捏起粒,鼻尖聞了聞,股悉的藥鉆進鼻孔——是紫花地!和夢李婉秋藥圃的味道模樣!他的跳突然了:“石頭,我昏迷的候……有沒有說胡話?”石頭歪著頭想了想,掰著凍裂的指頭數(shù):“說過!你總喊‘稻種’‘藥圃’,有回還喊‘婉秋,別去邊關’——李師聽見了,臉都紅了!”他突然近趙衛(wèi),壓低聲音:“昨我西洼地拾柴,見公社劉主那兒挖坑,說要找‘反革命證據(jù)’,還說你昏迷前那兒埋了‘材料’……”后,趙衛(wèi)能拄著拐杖地了。

他沒聽王氏的勸,執(zhí)意要去西洼地——那個讓他摔昏迷的地方,那個夢反復出的地方。

西洼地村西頭,離淮河灘只有半地,地的鹽堿霜比別處厚,腳踩去“咯吱”響,像踩碎玻璃。

趙衛(wèi)拄著根楊木拐杖,步滑地往前走,拐杖頭地劃出道淺溝,溝露出花花的堿土,像撒了層鹽。

“衛(wèi)!你干啥去!”身后來王娘的聲音,她挎著個竹籃,籃子裝著剛挖的薺菜。

見趙衛(wèi)往洼地走,她趕緊追來:“那地方能去!劉主說了,誰去就當‘反革命’抓!”趙衛(wèi)沒回頭,他的目光被遠處的個土坑引了——那是他昏迷前摔進去的坑,坑積滿了雪水,水面結著層薄冰。

他走到坑邊,用拐杖戳了戳冰面,冰面“咔嚓”聲裂了個縫。

他蹲身,用扒坑邊的雪,雪底露出塊青石板的角,石板有字!趙衛(wèi)的跳得更了,他顧冷,用使勁刨雪,石板點點露出來——是半塊殘碑,碑刻著個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鈍刀刻的:趙衛(wèi)個字面還有行字,因為石碑斷裂,只清幾個字:“圣年,屯田于此……”圣年!趙衛(wèi)的腦子“嗡”的聲,圣是宋仁宗的年號!他想起夢的場景:仁宗帝坐龍椅,賜他把青銅鋤,說“卿乃衛(wèi)之材,當為朕守這萬頃良田”。

難道夢的那個趙衛(wèi),的存?這塊碑,是他的墓碑?“衛(wèi),你咋了?”王娘過來,見石碑的字,嚇得的籃子都掉了:“爺!這……這是你的名字啊!難道……你是宋朝那個趙將軍轉?”趙衛(wèi)沒說話,他用撫摸著石碑的字,字的凹槽還殘留著泥土,泥土混著幾根枯草,草葉沾著點綠——是去年的苜蓿!他突然想起昏迷前的事:他西洼地種了半畝苜蓿,想改良鹽堿地,因為書說苜蓿能固氮。

那暴雨,他怕苜蓿被淹,才跑去地,結摔進了這個坑……想來,這個坑根本是然形的,是有挖的——難道是公社劉主?他要找的“反革命證據(jù)”,就是這塊碑?“王娘,這碑……以前有見過嗎?”趙衛(wèi)問,王娘搖搖頭:“輩說這地方是‘葬崗’,誰沒事來這兒?也就你,敢這兒種苜?！彼蝗幌肫鹗裁?“對了!你昏迷的候,總說‘苜蓿能改良鹽堿地’‘渤屯田要種紫花苜?！顜熣f,這都是宋朝的法子,你咋知道的?”趙衛(wèi)的猛地沉。

渤屯田!那是他夢宋的事!他渤灣改良鹽堿地,種紫花苜蓿,還寫了本《屯田紀要》……難道那些是夢,是記憶?“石頭!”他突然喊,遠處正拾柴的石頭聽見了,扛著捆米稈跑過來:“衛(wèi)叔,咋了?”趙衛(wèi)指著石碑:“你去把李師來,就說……我找到‘寶貝’了?！?br>
李晚秋來的候,己經(jīng)偏西了。

她穿著件洗得發(fā)的藍布褂子,辮子別著根舊鋼筆,背的藥箱是她爹留的,棕的皮己經(jīng)磨出了邊。

見坑邊的石碑,她的腳步頓了頓,眼睛閃過絲驚訝,但很就恢復了靜——就像她早就知道這石碑的存。

“李師,這碑……”趙衛(wèi)剛,李晚秋就蹲身,用拂去碑的泥土,她的指很細,指甲縫沾著點綠的草汁——是艾草的汁。

她輕輕摸著“趙衛(wèi)”個字,輕聲說:“我爹以前說過,我們李家的祖先是宋朝的郎,跟著位姓趙的將軍汴河屯田,將軍戰(zhàn)死沙場后,祖先就帶著將軍的稿回了江南……”趙衛(wèi)的眼睛猛地睜了:“稿?是《屯田紀要》嗎?面寫了改良鹽堿地的法子,還有季稻的種植技術?”李晚秋猛地抬起頭,眼充滿了震驚:“你怎么知道?那稿……我家了多,面確實寫了‘季稻’‘段堆肥法’……”她突然壓低聲音,“趙,你昏迷的候說的胡話,跟稿的容模樣。

你說‘紫花地能治凍瘡’,稿就有‘地草,生于田埂,冬月采之,搗敷凍瘡立愈’;你說‘稻麥輪作能增產(chǎn)’,稿寫‘江淮之地,水旱交替,稻麥輪作,可收倍之’……”趙衛(wèi)的腦子像被打了扇門,所有的碎片都拼了起:他是轉,他就是那個宋的趙衛(wèi)!他汴河屯田,守邊關,和李婉秋相愛,娶沈清沅為妻,后江南藥圃撒稻種……那些是夢,是他的前記憶!“那稿……哪兒?”趙衛(wèi)抓住李晚秋的,她的很涼,卻帶著股悉的藥——和李婉秋的藥圃味道樣。

李晚秋的臉突然紅了,她抽回,從藥箱拿出個油紙包,面包著幾株曬干的紫花地:“稿我家,鎖木箱。

我爹臨終前說,等遇到個‘懂稻種、識藥草’的趙姓,就把稿給他……”夕陽照石碑,把“趙衛(wèi)”個字染了。

遠處,石頭正教幾個孩子認字,用樹枝雪地寫:“田麥家”。

趙漢和王氏站土坯房門,望著西洼地的方向,王氏的攥著把麥種——是趙衛(wèi)昏迷前留的,說是“能耐寒、產(chǎn)”的麥種,其實是他夢從宋帶來的“涇原耐寒麥種”。

“趙,”李晚秋輕聲說,“我爹說,那位趙將軍有個遺愿:讓的田埂都長滿莊稼,讓姓都能飽飯。

……是是到候了?”趙衛(wèi)著的紫花地,著石碑的名字,著遠處孩子們寫的“家”字,突然明了:管是宋的屯田將軍,還是趙家村的農民趙衛(wèi),他的使命從來沒變過——讓地長出糧食,讓長出希望。

他把紫花地塞進懷,站起身,望向淮河灘的方向。

雪己經(jīng)化了,露出褐的土地,土地有幾處泛著綠——是去年沒凍死的苜蓿。

他想起夢的那句話,輕聲念了出來:“田埂為家,家;麥浪續(xù),藥圃長青……”石頭和孩子們聽見了,跟著起念,聲音像剛破土的麥芽,江淮的寒風,點點往長。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