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桐花落得急，像誰揉碎了半筐雪，飄進(jìn)周家破院的瓦縫。

周硯蹲灶前，指尖捏著根松枝，火舌舔著灶膛，把他的土墻，晃得像株被風(fēng)刮歪的狗尾巴草。

"阿硯！

"屋的咳嗽聲撞出來，帶著痰盂的咕嘟響，"把你爹的舊書箱搬出來——王掌柜來收租了。

"周硯的哆嗦，松枝"啪"地掉進(jìn)灶，火星子濺得。

他慌忙扒拉灶灰，抬頭鼻尖沾了層灰，像只喝了墨的耗子。

墻角那只缺了右腿的榆木箱敞著，父親的舊書攤了地：《論語》的封皮被踩出鞋印，《孟子》了后頁，面的《昌黎先生集》攤著，頁邊沾著半塊干了的粥漬——那是他前，碰了母親的藥碗。

院的騾轱轆聲碾過青石板，王掌柜的折扇"唰"地展，晃得睜眼。

他穿件藏青緞子褂，靴底沾著新泥，站院門先嗅了嗅："喲，周娘子今兒煮了槐花？

就是這院的桐花，落得跟哭似的。

"母親扶著門框出來，鬢邊的簪歪了，臉得像曬了的紙："王爺，再寬限吧，阿硯他爹月去縣學(xué)書，回來就發(fā)熱......""寬限？

"王掌柜把折扇往肩搭，斜眼掃過地的書，"月你說寬限，這月又說寬限。

周秀才的文章酸得能泡酸菜，連童生試都過了，你家這子，還指望他身？

"周硯的血往頭涌。

他想起前父親咽氣的樣子：攥著他的腕，指甲掐進(jìn)，喉管滾出含混的話："阿硯，爹的那些書......是給你留的......字是的骨......""慢著！

"他沖過去，擋書箱前。

瘦弱的肩膀繃得像根曬焦的蘆葦，卻把王掌柜的路堵得死死的，"書賣。

"王掌柜的臉沉來，折扇"啪"地收回去，敲掌："崽子懂什么？

你家欠了個月租，連帶房都得押給官府——這些破書，文斤賣給紙鋪，算便宜你家了。

"他說著，抬腳就往書堆踩。

周硯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撲過去拽他的衣角："別踩！

那是俺爹的血！

""血？

"王掌柜嗤笑聲，踹他的，"你爹的血能當(dāng)飯？

能抵租？

"地的《昌黎先生集》被踩得卷了邊，周硯見頁邊那行父親寫的批注："此句寫民生之苦，當(dāng)擲地有聲"——墨己經(jīng)暈，像滴干了的血。

他突然想起父親教他認(rèn)字的子：冬的炕頭，父親把他的包己掌，筆畫寫""字："阿硯，要站得首，字也要寫得首。

""俺賣！

"周硯吼了嗓子，聲音帶著哭腔。

他從地?fù)炱鸨酒茣?，緊緊抱懷，書頁扎得胸發(fā)疼，"掙租子！

磨豆腐、去扛貨，俺給恁撕書！

"王掌柜盯著他懷的書，像只護(hù)食的狗："磨豆腐？

你娘病得了，你個能飽？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補(bǔ)了句，"明辰來紙鋪，晚步，連你家房梁都得拆來抵租。

"騾的轱轆聲漸漸遠(yuǎn)了。

母親順著門框滑坐地，捂著臉哭。

周硯蹲書堆，把散落的書頁張張撿起來。

指尖沾了泥，蹭《論語》的封皮，像替父親擦去臉的灰。

他抱著書回到屋，找出塊破布，把書本本包，塞進(jìn)底的甕。

窗的桐花還落，飄進(jìn)屋，落他的書桌——那是塊用舊門板釘?shù)淖雷?，面擺著半截炭筆，還有他寫廢紙的字："我要讀書，要替爹爭氣。

"漸漸深了。

周硯躺土炕，聽著母親的咳嗽聲，摸出枕頭底藏著的張紙——那是他從撕毀的書堆搶出來的，父親寫的《寒門賦》殘頁。

他用炭筆墻描著面的字："寒士之骨，書田；寒士之志，命。

"墻的炭痕歪歪扭扭，卻比何候都清晰。

周硯望著那些字，忽然覺得，父親的遺書沒有丟——它們他的，他的，像顆埋泥土的，等著發(fā)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