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毒辣的能曬化柏油路面。

工劉騎著那輛除了鈴鐺響哪兒都響的舊摩托，載著他的徒弟劉明，突突地穿行城市蒸的熱浪。

今的活兒出奇地順，才剛過后，兩就完工了。

劉抹了把臉的油汗，含混清地朝后座的劉明喊了句：“走！

去圖書館那趟！

順道干了！”

那是個圖書館，面的燈首閃，管理員說了幾個燈泡都沒用。

這活兒本是排明的。

摩托停圖書館門那片稀疏的梧桐樹蔭，蟬鳴像燒的水，陣響過陣。

雖有樹蔭遮擋，但那股森的涼氣，卻像是從舊的建筑磚縫己滲出來的，和面的酷暑格格入。

劉那過二多斤的肥碩身軀從來，整輛摩托都晃了晃。

他抬頭了眼那棟灰撲撲的兩層樓，被肥擠得只剩條縫的眼睛，透出絲易察覺的焦躁。

“走吧?！?br>
他聲音發(fā)悶，顧地邁了步子。

劉明跟后面，他比師傅了圈，穿著同樣滿是油的藍(lán)工服，卻顯得有些寬。

他二出頭的年紀(jì)，寸頭，圓臉，官端正，只是眼總帶著股與年齡符的沉靜和警惕。

圖書館很暗，只有接待臺亮著盞昏的臺燈。

個戴著眼鏡的年婦正坐臺后書，得入了，連他們進(jìn)來都沒發(fā)覺。

劉走到臺前，他那龐的身軀踩得舊的木地板發(fā)出堪重負(fù)的“吱呀”聲。

“同志，修燈。”

劉的聲音很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管理員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跳，扶了扶眼鏡，這才清面前站著個米八幾的肥壯漢。

她打量了兩身的工服，連忙書，站起身來。

“哎呀，是工師傅來了！

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她臉堆起熱的笑，始絮絮叨叨地說明況，“就是樓的燈，我了幾個燈泡，都行，就閃，跟鬼火似的。

你們給吧。”

她邊說著，邊前面引路，樓梯很窄，劉個就能把樓道占去八。

劉明跟后面，只覺得眼前是師傅寬厚的、被汗水浸濕了片的藍(lán)背。

“要要梯子？

工具都帶了嗎？”

管理員的聲音狹窄的樓梯間回蕩，“我跟你們說，的啊，都愛讀書了。

這圖書館幾個月都見到個生面孔……”到了樓，股混合著舊紙張霉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沒多，攏西排頂?shù)交ò宓臅?，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像沉默的。

除了靠窗的地方有些許光亮，其余地方都籠罩昏暗之。

劉地喘著粗氣，額頭的汗珠子順著坑坑洼洼的臉頰往淌。

劉明見狀，默默地從墻角搬來把椅子。

劉也沒客氣，屁股坐了去，椅子發(fā)出聲呻吟。

他習(xí)慣地想從兜摸煙，伸到半又停住，想起這是什么地方，便煩躁地把拿了回去。

他抬頭，指著花板盞略發(fā)的熾燈，甕聲甕氣地問：“是這個？”

“對對對，就是這個！”

管理員連連點頭。

“得有個梯子?！?br>
劉說。

“有有有！”

管理員聽，話匣子又打了，“梯子樓工具間，我這習(xí)慣了，啥西用完都回原位，麻煩是麻煩了點，就指著這習(xí)慣，這圖書館從館到，從來沒丟過書?！?br>
說到這，她臉露出了絲淡淡的驕傲。

她領(lǐng)著劉明，轉(zhuǎn)身又朝樓走去。

樓，她回頭了這個首安安靜靜跟后面的年輕，邊走邊問：“伙子幾歲了？

有對象沒呀？

長得這么俊，話也多，挺的。

有空多來這書，比玩機?！?br>
劉明只是低著頭，含糊地“嗯”了兩聲。

樓，只剩劉個。

他坐椅子，那股莫名的焦躁感又涌了來。

他站起身，逼仄的書架間來回踱步，厚重的身帶起陣風(fēng)，吹動了空氣懸浮的塵埃。

他的目光漫目的地那些密密麻麻的書脊掃過，像是尋找什么，又像只是地消磨間。

就這，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的余光，瞥到了本奇怪的書。

它被隨意地塞排厚重的裝經(jīng)典名著間，書脊是暗沉的、出材質(zhì)的，面沒有何文字，只有個用暗紅條勾勒出的、奇異的七角星印記。

那印記仿佛有種魔力，將他的死死地了過去。

劉的呼變得有些粗重。

他鬼使差地伸出，朝著那本書探去。

他的指肥厚而粗糙，布滿了繭和細(xì)的傷，當(dāng)指尖觸碰到那冰冷光滑的書脊，他甚至感覺己的臟都漏跳了拍。

他緩緩地，點點地，將那本書從書架抽了出來。

就書被完抽出的那瞬間，異變陡生。

窗，那輪原本毒辣的、花花的，毫征兆地，被塊的、完的圓形，從邊緣始，點點地吞噬。

光以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去，整個界仿佛被調(diào)暗了亮度。

食。

樓梯間，正背著梯子往走的劉明和喋喋休的管理員，同陷入了片突如其來的暗。

“哎喲！”

管理員驚聲，意識地去摸墻的關(guān)，卻摸了個空。

“怎么回事？”

劉明被這突如其來的暗驚得停住了腳步。

他沉重的木梯，從袋掏出機。

屏幕亮起，弱的光照亮了他和管理員錯愕的臉。

他點新聞推，頭條寫著——“本市今將迎來年遇的食，預(yù)計持續(xù)二秒”。

原來是食。

他嘀了，又默默地把機揣回兜。

“食?。俊?br>
管理員也反應(yīng)了過來，松了氣，屁股坐了樓梯，“嚇?biāo)牢伊?，我以為咋了呢?br>
伙子，你什么名字??？

跟著你師傅個月能掙多啊……”暗，管理員的聲音顯得格清晰。

劉明聽著，隨便應(yīng)付了幾句。

樓，劉拿著那本書，站片詭異的昏暗之。

他像是完沒有察覺到界光的變化，所有的，都被這本書引了。

書的封面沒有何裝飾，就是那種粹的、仿佛能收所有光的。

他用粗的指摩挲著那個暗紅的七角星印記，那印記的觸感很奇，既是印刷，也是烙印，倒像是皮革然生長出來的樣。

他了書。

書頁是種泛的、類似羊皮紙的材質(zhì)，面沒有他認(rèn)識的何種文字，是些由扭曲的條和詭異的符號構(gòu)的、密密麻麻的寫。

那些符號之間，還夾雜著些類似幾何公式和星象圖的復(fù)雜圖案。

他個字也懂，但他卻覺得，己能“理解”其的意思。

那些扭曲的符號，仿佛首接與他的意識對話，向他展示著個乎想象的、宏而又恐怖的界。

間的流逝，這刻失去了意義。

當(dāng)后縷光被完吞噬，整個城市陷入短暫的，樓梯間的劉明和管理員己經(jīng)再說話。

而樓的劉，則像尊雕像，動動地捧著那本書，貪婪地“閱讀”著。

很，的邊緣重新綻出璀璨的光芒，界又點點地亮了起來。

“了了，亮了！”

管理員拍了拍屁股站起來，“走吧，別讓你師傅等急了?！?br>
劉明重新背起梯子，跟著管理員走樓。

他走前面，剛踏樓的地板，就到己的師傅，正慌地、賊虛地，將本的書往己那個塞滿了鉗子和纜的工具包塞。

師傅的動作很，但還是被他了個正著。

劉明愣了，但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梯子了來。

“來啦？”

劉到他們來，臉擠出個比哭還難的笑容，主動走過來接過梯子，動作麻地爬去，除二就把那個舊的熾燈了個新的節(jié)能燈。

“以后別用這種熾燈了，費還容易壞。”

他邊收拾工具邊對管理員叮囑道，聲音帶著種正常的、急于離的催促。

“哦，哦，……”管理員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專業(yè)指導(dǎo)說得愣愣的。

劉慌慌張張地把所有工具都塞回包，甚至連工都忘了收，起包轉(zhuǎn)身就往樓走。

“走了走了！”

“哎，師傅，！”

劉明知所措地跟后面，還是管理員眼疾地把幾張票子塞到了他，他才慌忙接過，步追了出去。

管理員站樓梯，著師徒二匆匆離去的背，臉的困惑。

，劉干完活，總順路去街角的店，瓶冰鎮(zhèn)啤酒，切二兩豬頭，回家己點面條，這是他雷打動的習(xí)慣。

但今，他騎著摩托，刻也沒停，徑首朝著郊區(qū)那個垃圾站旁的家趕去。

騎得飛，坐后座的劉明，能清楚地感覺到師傅緊繃的、僵硬的后背。

回到那個由間房組的簡陋院，劉把扔，對劉明說了句“你己弄點的”，便頭扎進(jìn)了己那間屋子，然后“砰”的聲，關(guān)了門。

劉明站院子，著那扇緊閉的、斑駁的木門，充滿了疑。

他想明，從圖書館出來后，師父到底是怎么了？

他走到廚房，默默地生火、飯。

飯菜的氣很就院彌散來。

他端著飯，去敲師傅的門。

“叔，飯了?！?br>
沒有回應(yīng)。

他又敲了敲，聲音了些：“叔？

飯了！”

屋依舊片死寂。

劉明猶豫了，輕輕推了門。

屋沒有燈，光很暗。

劉就坐那張唯的木桌前，背對著門，像堵山樣。

他的部注意力，都集攤桌的那本的、從圖書館順來的書。

劉明走近了些，能到桌還擺著紙和筆，劉似乎正邊，邊嘗試著抄寫、演算著什么。

“叔？”

劉明又了聲。

這次，劉終于有了反應(yīng)。

他緩緩地轉(zhuǎn)過頭，那被肥擠條縫的眼睛，昏暗，定定地著劉明。

那眼，劉明從未見過。

面沒有了往的憨厚與溫和，取而之的，是種他法理解的、混雜著狂熱、癡迷與度專注的……陌生感。

二，剛蒙蒙亮，劉明就起了。

院子靜悄悄的，只有遠(yuǎn)處垃圾場偶爾來幾聲烏鴉的聲。

師傅的房門依舊緊閉著。

劉明灶臺邊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讓他清醒了。

他著那扇門，猶豫了片刻，還是走過去，輕輕敲了敲。

“叔，我出門干活了。”

屋沒有何回應(yīng)，安靜得像座墳。

他等了兒，又聲音喊了遍。

依舊是死樣的寂靜。

劉明嘆了氣，那股安的感覺又濃了幾。

昨，他壯著膽子把飯端進(jìn)屋，桌。

師傅就像沒見他樣，只是捧著那本的怪書，嘴念念有詞，念的也是話，像是模仿某種奇怪的聲調(diào)。

他了幾聲，師傅也理。

他出門，和隔壁垃圾場同齡的伙子王帥起去吧打游戲，玩到半點多回來，師傅屋的燈居然還亮著。

按往常的習(xí)慣，他這兒早就鼾聲如雷了。

劉明想。

他沒讀過多書，認(rèn)識的字多是師傅個個教的。

他來，讀書是件頂頂枯燥的事，怎么有像打游戲樣，陷進(jìn)去就沒沒？

他甩了甩頭，再多想。

活兒是昨師傅機接的，地址和聯(lián)系方式都還。

他跨那輛舊摩托，笨拙地發(fā)動起來。

，哪怕只是拉個閘，師傅都要旁邊緊緊盯著，生怕他出什么岔子。

今倒，首接把所有活兒都甩給了他。

這突如其來的信，本該讓他興，可他卻怎么也踏實來。

整，劉明都有些焉。

燈泡的候，差點從梯子摔來；接的候，把火和零搞混了，出團火花，嚇得戶主首喚。

他忙腳地道歉，腦子卻總是由主地浮出師傅那陌生的、狂熱的眼睛。

接來的幾，況沒有絲毫轉(zhuǎn)，反而越來越糟。

劉明每照常出門干活，但他己經(jīng)敢再接新活了，只能硬著頭皮處理之前剩的幾個子。

他每早晚都給師傅飯、飯，但端進(jìn)去的飯菜，劉總是頓，剩頓，以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了去。

他身的那件藍(lán)工服，也再沒過，油和汗?jié)n混起，散發(fā)出難聞的酸腐氣味。

劉明試著跟他說話，聊活計的事，聊近期的新聞，但劉就像尊泥塑，充耳聞，所有的反應(yīng)，都只留給那本的書。

劉明徹底慌了。

他覺得能再這樣去了。

晚，他沒思去吧，而是找到了隔壁垃圾場的王帥。

王帥和他差多，比他活絡(luò)，見識也廣些。

劉明把師傅這幾的反常舉動地跟他說了。

“我，明，這行??！”

王帥聽完，拍腿，“你師傅這是是……走火入魔了？

跟說寫的那種樣！”

兩商量了半，也沒商量出個所以然。

后，王帥了周邊幾個跟劉關(guān)系還錯的鄰居，群浩浩蕩蕩地涌進(jìn)了劉那間屋。

屋的氣味更難聞了。

劉依舊坐桌前，對闖進(jìn)來的群若睹。

“劉！

你這是咋了？”

個鄰居著膽子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像是沒感覺到，身晃都沒晃。

“把那書給他拿！”

王帥喊道。

個膽的鄰居伸就去搶那本書。

就他的即將碰到書的瞬間，首如同木雕般的劉，突然動了！

他猛地轉(zhuǎn)身，死死地將書抱懷，那渾濁的眼睛迸發(fā)出駭?shù)膬垂猓韲蛋l(fā)出獸般的低吼。

那表，是那個憨厚和善的劉從未展過的，猙獰得讓所有都嚇了跳，意識地后退了兩步。

“這……這書哪來的？”

有哆哆嗦嗦地問。

劉明想起那圖書館的景，聲說：“像……是從圖書館拿的。”

眾沒轍了。

有議報警。

警察倒是很就來了，兩個年輕的民警，進(jìn)屋了況，又問了問話，后互相了個奈的眼。

“這種況，我們也沒辦法啊。”

個民警對劉明說，“他沒打，沒鬧事，就是己書。

我們總能因為這個就把抓走吧？

他這狀態(tài)，你們家屬考慮，去病院?！?br>
病院？

劉明了眼那個抱著書、重新陷入己界的、如同山樣的背，搖了搖頭，說了聲“算了”。

警察見家屬都這么說，也就再多管。

他們認(rèn)為劉的行為響公安，只是的狀況出了問題。

臨走前，他們叮囑劉明，如劉有何傷或殘的行為，要立刻報警。

劉明木然地點了點頭，走了警察。

來幫忙的鄰居們也紛紛散了，走之前都拍拍劉明的肩膀，安慰幾句，讓他想點。

院，很就只剩劉明個。

他坐門那塊被磨得光滑的石頭，著遠(yuǎn)處垃圾場空盤旋的烏鴉，思索了良。

他決定，須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書，能把個端端的變這樣。

從那起，劉明的生活徹底變了。

他把所有還沒干完的活兒都打話推掉了，告訴對方家出了急事。

他每除了照顧師傅的飲食起居，剩的所有間，都用了“學(xué)習(xí)”。

他纏著王帥，讓他教己認(rèn)字。

王帥雖然覺得奇怪，但他臉嚴(yán)肅，也就耐著子，從基礎(chǔ)的偏旁部首始教。

劉明學(xué)得很，像塊干燥的綿，瘋狂地收著知識。

他把每的間，都用了搜索各種離奇的事件。

但搜到的，是節(jié)，就是說杜撰，說什么有魔力的書把的靈魂進(jìn)去，各種各樣，奇怪。

他著師傅那本除了容怪異，其他與普書本并二致的皮書，只覺得那些說法都太過虛縹緲。

找到答案，鄰居和警察也幫忙。

所有己知的、常規(guī)的求助途徑都宣告效后，劉明那顆被實逼到墻角的腦，終于將唯的突破，鎖定了那本書的源頭。

圖書館。

此，距離劉從圖書館拿回那本書，己經(jīng)過去了個月。

這個月，劉眠休，言語，像株正慢慢枯萎的植物，所有的生命力，似乎都被那本的怪書走了。

劉明能再等了。

他要己去那個地方，那個讓他師父魂守舍的地方，到底還藏著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