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剛過，御花園的青苔便借著雨瘋長，沿著階漫來，沾了些濕的涼意。

沈蘭芝扶著侍晚翠的拾級而，繡著纏枝蓮紋的裙擺掃過階面，帶起幾星草屑。

“娘娘仔細腳，昨兒個務府剛了磚，邊角還糙著呢?！?br>
晚翠低聲醒，眼風卻住往前面暖閣瞟。

暖閣己隱約來說笑聲，其那道嬌柔婉轉的，是新晉的柳才。

聽說昨兒個御書房伴駕，為陛剝了整整盤荔枝，就得了支赤點翠步搖，此刻許是正戴著，連笑聲都比尋常脆些。

沈蘭芝的腳步頓了頓，目光落階邊那叢新抽芽的蘭草。

年前，陛還是西子，潛邸的后院親為她栽的，說她的名字帶個“蘭”字，該配這清貴的草木。

那他常說，待他后站穩(wěn)腳跟，定要尋處只有他們二的宅院，院只種蘭草，再雜花。

“娘娘，陛頭等著呢。”

晚翠見她出，又催了句。

沈蘭芝收回目光，攏了攏肩的素披風。

披風是去年冬陛親為她披的，說她素來畏寒，這料子是江南貢的錦，暖得很。

可此刻春風都吹軟了，她卻覺得那暖意早被宮墻的風蝕得淡了。

暖閣的門被太監(jiān)輕輕推，股淡淡的龍涎混著脂粉氣撲面而來。

蕭徹正坐窗邊的軟榻，捏著卷書，柳才則歪他身側，正用簽挑了塊杏仁酥往他嘴邊。

聽見動靜，蕭徹抬眼來，目光她身落了落，笑道：“蘭芝來了，坐。

剛讓御膳房了你愛的藕粉桂花糕?！?br>
沈蘭芝依言坐，目光掠過柳才鬢邊那支赤點翠步搖，步搖的珠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晃得眼生疼。

那步搖的樣式，與當年潛邸，他用個月的俸祿為她的那支，竟有八相似。

“謝陛。”

她接過晚翠遞來的茶盞，指尖觸到涼的瓷壁，“臣妾方才園子見蘭草發(fā)了芽，想起些舊事?！?br>
蕭徹書的頓了頓，眼底閃過絲易察覺的復雜：“哦？

什么舊事？”

“想起陛當年說，要為臣妾辟處只種蘭草的院子?！?br>
沈蘭芝抬眼，目光清澈得像山澗的溪水，“如今這宮，花是多了，蘭草反倒被擠得沒地方長了?！?br>
柳才的笑容僵了僵，識趣地往旁邊挪了挪，低眉順眼地說：“娘娘說笑了，這宮的花再多，也及娘娘的蕙質蘭?！?br>
沈蘭芝沒她，只望著蕭徹：“陛還記得那句話嗎？”

暖閣的空氣霎靜了些。

蕭徹書卷，端起茶盞呷了，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蘭芝，你如今是貴妃了，這宮之事，也該多些。

柳才初來乍到，你這個姐姐的，該多照拂才是?！?br>
“臣妾記著己是貴妃?！?br>
沈蘭芝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股執(zhí)拗，“可臣妾更記著，當年潛邸的寒，陛握著臣妾的說，若有朝君臨，定納宮院，只與臣妾生，?！?br>
“娘娘！”

晚翠嚇得臉發(fā)，忙她身后扯了扯披風的角。

柳才更是“噗”聲跪了去，連聲道：“陛，臣妾……臣妾知貴妃娘娘緒寧，若有沖撞，還請陛降罪?！?br>
蕭徹的臉沉了來，龍袍繡的爪龍燭火仿佛活了過來，帶著懾的嚴：“沈蘭芝，你肆！”

他的聲音，卻讓暖閣的溫度驟降。

沈蘭芝卻沒低頭，只是定定地著他，眼的光像要燃盡的燭苗，弱卻肯熄滅：“陛是覺得臣妾說的對，還是……忘了？”

蕭徹猛地拍桌子，茶盞的水濺出來，打濕了明的龍袍袖：“朕是子！

坐擁萬江山，難道連擴充后宮、綿延子嗣的權都沒有？

你當這是潛邸嗎？

你如今是貴妃，要懂統(tǒng)，要知局！”

“統(tǒng)？

局？”

沈蘭芝笑了，笑聲帶著點澀，“所以當年的話，就當是臣妾了場夢？”

她站起身，裙擺掃過桌角，帶落了塊桂花糕，落地，沾了層灰。

就像當年那些滾燙的誓言，如今被宮墻的塵埃埋得只剩個模糊的子。

“臣妾累了，先行告退?！?br>
她了身，轉身，披風的擺掃過柳才顫的指尖。

走出暖閣，春風迎面吹來，帶著些的涼意。

沈蘭芝抬頭望著宮墻盡頭的空，那片被西角的飛檐框著，藍得有些發(fā)。

她忽然想起潛邸的院子，那的是敞亮的，能見滿星子，他指著亮的那顆說：“蘭芝，那是你，遠朕頭亮著。”

如今那顆星，許是被宮太多的燈火遮得見了。

晚翠跟她身后，聲說：“娘娘，何跟陛置氣呢？

仔細傷了身子?！?br>
沈蘭芝沒回頭，只是輕輕說了句：“晚翠，你這階的青苔，就算打掃，還是要長出來嗎？

有些西，是擋住的?！?br>
可她偏想擋擋。

哪怕后，被這宮墻的風雨，碾得像階邊的蘭草樣，連痕跡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