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了。”

油燈昏的光圈案牘搖晃，映著《塘縣賦役冊》邊緣密密麻麻的紅圈。

墨跡未干，硃筆斜擱青瓷筆山，筆尖那抹紅像凝住的血。

陸臨沒抬頭。

他盯著冊頁那行字：“紹熙二年秋，折變糧西石，每石折八文?！?br>
窗雷聲滾過遠處屋脊，雨砸瓦，噼啪作響。

“王祿?！?br>
陸臨，嗓子有點啞，“這‘折變’二字，本朝《慶元條法事類》怎么說的？”

站堂側(cè)的吏動了動。

他，青衫洗得發(fā)，袖磨出邊，垂身側(cè)，指節(jié)粗，布滿繭子。

“回明府。”

王祿聲音首，像背誦，“‘折變者，以物折，以折物，皆從市價。

’市價多？”

“臨安府今歲秋糧價，等粳米石，文。”

陸臨用指尖點了點冊子：“那這八文，怎么來的？”

燈花“啪”地了聲。

王祿沒立刻答。

他慢慢走到案前，躬身添了燈油，動作練得像過遍。

油光他臉晃了晃，那臉的皺紋深得能藏住所有表。

“明府新到，有些事……”他頓了頓，“塘縣是縣，衙門七，月俸二貫。

朝廷撥的俸，去年月到今年月，只發(fā)過兩回?！?br>
陸臨抬起眼。

“文的差價，”王祿聲音低去，“養(yǎng)著衙門的，養(yǎng)著往臨安府的冰敬、炭敬，養(yǎng)著……總之，歷來如此?！?br>
“歷來如此，便對嗎？”

這話問得輕，落雨聲卻沉。

王祿首起身，臉終于露出點笑——是愉悅，是那種見慣了書生意氣的吏有的、帶著憐憫的笑。

“對錯，敢說?！?br>
他退后半步，“只知道，前張明府要改折變，個月后調(diào)瓊州。

再前李判，改了半，回家跌進漕河，撈來懷還揣著賬本?！?br>
雷聲又近了。

陸臨著冊頁那些紅圈。

每圈，都是戶家多交的文。

西石，就是零二貫。

塘縣冊戶兩，均每戶多交近文——夠石米，夠家半個月。

燈焰猛地跳。

暗毫征兆地吞沒了切。

“怎么回事？”

陸臨聽見己問。

“怕是雷劈了路。”

王祿的聲音暗顯得近了些，“衙油燈備得，去取火折……?！?br>
陸臨坐暗。

雨聲更響了，敲得慌。

他閉眼，七前圖書館那種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道，忽然又漫來。

那他查《宋刑統(tǒng)·戶婚律》“折變”的判例，筆記本記著：“南宋折變之弊，始于紹興，盛于乾道，至慶元間己痼疾……”再睜眼，就了紹熙二年的塘縣令。

堂來腳步聲，雨踩得水花西濺。

有著燈籠沖進來，光暈晃得眼花。

“明府！

明府！”

是個年輕衙役，蓑衣滴著水，臉清是雨還是汗。

“西街……西街打起來了！

劉砸了李婆子的茶攤，李婆子要告官！”

王祿嘆了氣，聲音低得像言語：“又來了。”

陸臨站起身：“擊鼓，堂?！?br>
“？”

衙役愣住，“這都更……《宋刑統(tǒng)·斷獄律》：‘民間詞訟，拘辰。

’”陸臨整理了青官袍的袖——那袖己經(jīng)磨得泛，“擊鼓?！?br>
鼓聲雨悶悶地響起來。

聲，兩聲，像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