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后的記憶，是冰涼的屬觸感——界食峰終身就獎的獎杯，和他己那道“空之宴”味蕾的層滋味。

再睜眼，嘴只剩股鐵銹混著柴灰的澀，以及胃袋空癟抽搐的鈍痛。

他躺條硬得硌骨的木板鋪，身墊著潮乎乎的稻草。

晨光從漏風(fēng)的木窗柵欄擠進來，地切出幾道慘的光斑。

空氣彌漫著柴火余燼、汗酸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像是餿水桶暴曬的復(fù)雜氣味。

“二狗！

死透了沒？！”

破門被踹得哐當(dāng)響，個穿著臟得出原短褐的壯漢探進半個身子，臉橫隨著吼聲動：“卯刻了！

鼎房今輪到你當(dāng)值，誤了門師兄的‘朝露引氣湯’，周管事扒了你的皮鼓面！”

林曉撐著身子坐起，腦子像是塞了團浸水的棉絮，沉甸甸又空落落。

二狗？

鼎房？

朝露引氣湯？

屬于他的記憶碎片，隨著每次跳，鑿進意識——赤霄宗。

州南七宗門之，以火法、器煉聞名。

門雜役處。

燒鼎弟子林二狗，年，西靈根駁雜堪，入山年仍徘徊于引氣門檻之。

父母乃山農(nóng)戶，傾盡家財其入仙門求個前程，如今卻這終煙熏火燎之地，與“地火鼎”為伴。

昨因氣血足暈厥，未完劈夠“沉水木”的定額，被罰斷食……修仙界。

林曉低頭，攤。

掌密布著新舊交疊的燙疤和粗繭，指關(guān)節(jié)因常年搬運重物而變形。

這，和他那握慣鋼廚刀、能豆腐雕出牡丹的穩(wěn)定，隔著止個界。

“還裝？！”

那壯漢——記憶是同鼎房的趙莽，兩步跨進來，像拎雞崽樣揪住林曉的領(lǐng)子，“趕緊滾起來！

誤了辰，光你沒飯，咱們屋都得跟著掛落！”

林曉被踉蹌著拖出屋。

清晨的山間霧氣如紗，遠處幾座陡峭山峰刺破層，隱約有赤紅流光繚繞峰頂，那便是赤霄宗門所的“火煉諸峰”。

近處則是片低矮簡陋的石屋木棚，穿著與他同樣破爛灰衣的雜役弟子們行匆匆，個個面有菜，眼麻木。

而那股復(fù)雜的餿臭味，源頭正是遠處座冒著裊裊灰煙的寬敞石殿——門膳堂。

林曉的鼻子由主地抽動了。

粥，量兌水，米粒稀疏且陳腐，隱隱有霉味。

主食……是某種未充發(fā)酵的粗面與糠皮混合物，貼靠鼎壁烤，面焦如炭，面濕黏夾生。

配菜？

概是鹽水煮過的、出原貌的干菜梗，毫油星。

作為個前能用舌尖辨出零點秒火候差、憑氣復(fù)原失古方的“食”，這種粗暴到近乎侮辱的“食物”，讓他胃陣，是餓的，是粹生理的排斥。

“修仙之……就這個腹？”

他喃喃出聲，聲音沙啞干澀。

承鼎房是座依山而建的半地石殿，異常寬闊。

殿整齊著沉沉的鼎器，，形古樸，鼎足深深嵌入地面勾連的溝槽，溝槽隱隱有暗紅流光緩慢游動——那是引來的弱地火之氣。

此刻，己有數(shù)名雜役鼎間穿梭，添柴、扇火、清灰，空氣灼熱而沉悶。

“二狗，你……你醒了？”

個瘦的身過來，是王石，睡他隔壁鋪位的年，同樣資質(zhì)低。

他從懷摸出半個褐的餅子，迅速塞到林曉，壓低聲音：“啃兩，墊墊肚子，今活兒重。”

餅子入粗糙堅硬，帶著溫和汗味。

林曉就著昏暗的光了眼：雜糧、麩皮、疑似豆渣，還有未剔凈的細砂礫。

他咬了。

刻，他差點首接吐出來。

粗礪的顆粒摩擦著腔和喉嚨，味道寡淡泛著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土腥，更有股隱約的……礦物質(zhì)苦澀？

這簡首是咀嚼摻了沙子的陳年飼料。

“昨周管事說了，庫房‘蘊靈米’存量足，需優(yōu)先供給門師兄與執(zhí)事們淬煉氣。”

王石聲音更低，帶著奈，“咱們門的‘飽腹餐’，份額又減了。

這餅子……還是我昨藏的?！?br>
林曉著這半塊“食物”，又鼎房那些沉默勞作、汗流浹背卻眼空洞的雜役年。

種遠比饑餓更烈的緒，從他靈魂深處涌來。

那是對“食物”本身被如此踐踏的憤怒，是對“進食”這基本生存活動失去何愉悅與尊嚴的甘。

前，他窮盡生追尋味覺的致與烹飪的奧義，堅信餐飯皆可承載感與文明。

而眼前這切，異于對他畢生信念的蠻嘲弄。

“今早膳，膳堂備了什么？”

他問，聲音穩(wěn)了些。

“還能有什么？

‘清水蘊靈粥’——其實沒啥靈，就是名頭聽；‘糙谷養(yǎng)身餅’——就這個；還有勺‘陳年益氣醬’，齁咸，聽說用的是次等的‘土巖鹽’，雜質(zhì)多得嚇。”

王石咽了唾沫，眼并期待，只有習(xí)慣的麻木。

林曉走到近閑置的鼎前。

鼎還殘留著昨熬煮過什么的痕跡，層厚厚的、焦的垢。

旁邊木桶是今待用的“糙谷粉”，顏灰敗，氣息沉濁。

另缸是乎乎的“益氣醬”，近聞，咸澀刺鼻，毫醬。

就這，還要克扣？

他閉眼。

前的記憶聲流淌：阿爾巴松露的馥郁，陳年花雕酒燉出的坡的酥爛，剛捕撈岸的藍鰭槍魚腹舌尖融化的腴……那些致的味，那些食客眼迸發(fā)的光。

再睜眼，他眼底那點茫然己經(jīng)褪盡，取而之的是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石，”他，語速加，“幫我?guī)准?。?br>
“??？”

“去膳堂后頭的地，找蔥、蒜，還有那種葉子肥厚、掐斷流漿的‘齒莧’。

再有沒有結(jié)著青的灌木，可能是花椒，摘幾串回來。”

“二狗，那些……都是喂豬的雜草，花椒更是麻嘴得很，沒啊？”

“照就是?！?br>
林曉己經(jīng)挽起過于寬的袖，目光掃過灶臺，鹽罐、幾個豁的陶碗、幾柄木勺，“另，柴堆挑些干透的松木枝，要濕柴，煙氣太重。”

王石被他陡然變化的氣勢懾住，愣愣點頭跑。

林曉則站到了那桶糙谷粉前。

他伸抓起把，指尖細細碾磨。

顆粒粗，質(zhì)地均勻，含有過多法消化收的雜質(zhì)和纖維。

首接烹，感然惡劣，且難以透。

但……并非辦法。

他先是舀來清水，將部糙谷粉倒入盆，加水調(diào)稀糊，然后用慢慢攪動、揉搓。

這是和面，而是“水選”——用顆粒比重同，讓相對細膩的淀粉和較顆粒懸浮，而砂石、粗麩等雜質(zhì)沉淀。

渾濁的漿水被他傾出，反復(fù)數(shù)次。

得到的濕粉團，質(zhì)地依舊粗糙，但至去除了傷喉的硬物。

他將這濕粉團攤干凈的木板，沒有搟面杖，便尋了段光滑的圓木，用力碾壓、推，讓顆粒間結(jié)合得更緊密些。

接著，他向那準(zhǔn)備熬粥的鼎。

鼎底己注入清水，旁邊筐是稀疏的米粒和干癟的菜。

他首接動，將半菜挑揀出來，只留相對的部。

米粒則用清水速淘洗兩遍，雖然仍舊陳腐，但至去除了浮塵。

然后，他了個讓旁邊雜役目瞪呆的舉動——將淘米水地收集到另個盆。

“二狗，你瘋啦？

淘米水是濁之物，要倒掉的！”

有忍住出聲。

林曉沒理。

他記得前些古食補方子，淘米水含維生素和淀粉，用得巧妙，可增稠味，尤其缺乏油脂的況。

此王石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懷抱著把還帶著泥土和露水的蔥、蒜、齒莧，還有幾串青翠的花椒。

“正?！?br>
林曉眼亮。

他速將蔥蒜洗凈，用撿來的鋒石片粗糙切碎。

花椒入石臼，用力搗出汁液。

齒莧則入竹籃，另燒著熱水的鼎速焯燙，撈出后擠干水，切細末。

鼎的地火被撥旺。

林曉將淘洗過的米和選菜入鼎，注入適量清水。

待水將未之際，他將那盆沉淀過的糙谷濕粉，用木勺緩緩攪入，同倒入部淘米水。

蔥蒜末撒入鼎。

股迥異于以往膳堂氣味的辛，隨著蒸汽升而起。

那是植物根莖被熱氣發(fā)的原始芬芳，是谷物基本的熱力作用始釋的、本的甜。

鼎房，雜役停了的活計，聳動著鼻子，疑惑地張望。

“什么味兒？”

“怪的……從哪來的？”

林曉貫注。

他緊盯著鼎粥糊的變化，長柄木鏟以穩(wěn)定而有韻律的節(jié)奏攪動。

火候的弱，食材入的機，水蒸發(fā)的速度……這些早己融入他血液的本能，這個充斥著地火與古鼎的奇異界，悄然蘇醒。

粥糊逐漸變得濃稠潤滑，糙谷的顆粒感與米粥的軟糯始交融。

他撒入點點珍貴的鹽，滴入搗出的花椒汁，后撒入翠綠的齒莧末。

鼎澤仍顯灰綠、質(zhì)地濃稠、熱氣且散發(fā)著復(fù)合辛與麻氣息的改良版“雜谷菜糊”，呈眾眼前。

“這……這西能？”

王石著那鼎糊糊，既期待又害怕。

林曉沒說話，首接用木勺舀起點，吹涼，入。

粗糙感仍，但再是劃傷食道的猙獰。

谷物的甜、蔥蒜的辛、花椒的酥麻、齒莧的酸，被那點鹽巧妙串聯(lián)起來，形種簡卻有層次的味道。

談味，但至，它有了“食物”應(yīng)有的、能帶給進食者基本慰藉的屬。

遠比那塊“養(yǎng)身餅”更像的西。

“試試?！?br>
他將勺子遞給王石。

年遲疑地嘗了。

眼睛，瞬間睜了。

轉(zhuǎn)鼎房的異常動靜，如同入靜水的石子。

“什么味道這么勾？”

“像是……粥？

但又太樣?！?br>
“是林二狗那子弄的！

他往鼎加了七八糟的西！”

越來越多的雜役圍攏過來，著那鼎與眾同的糊糊，嗅著空氣陌生的氣，腹咕嚕聲此起彼伏。

復(fù)的清湯寡水，早己讓他們味覺麻木，此刻這帶著刺的氣，如同鉤子，攪動著他們沉寂的食欲。

“都站著什么？”

林曉聲音，壓周圍的嘈雜，“想的，己找碗。

但有個條件——完的，得幫我干活。

今鼎房的務(wù)，得按完。”

短暫的猶豫后，對食物的渴望壓倒了切。

碗勺碰撞聲，溜吞咽聲，以及低低的驚嘆聲，鼎房角響起。

“嘿！

這味兒……帶勁！”

“嘴麻麻的，身倒有點暖乎氣兒了！”

“比那清水粥了倍！”

“二狗，你怎么弄的？

就那些草爛葉子？”

林曉沒空解釋。

他著迅速減的鼎食，又殿尚有數(shù)需要照的地火鼎，以及窗越來越的頭。

“想接著，就聽安排?！?br>
他語氣斷，“控火的，去把邊那排鼎的火候穩(wěn)住，保持文火。

有力氣的，去把沉水木劈均勻細條。

剩的，去把剩的糙谷粉和菜按我剛才的法子處理，咸醬缸也搬過來?！?br>
或許是食物的切實誘惑，或許是林曉此刻展出的、與往怯懦截然同的指揮氣度，這些散漫慣了的雜役們，竟始依言行動。

接來的半個多辰，鼎房出了從未有過的、帶著某種生澀效率的場景。

有專門處理食材，有負責(zé)控各鼎火候，有搬運柴薪。

那缸咸的“益氣醬”，被林曉用量清水反復(fù)漂洗、擰干，切細的絲，再用點點蔥末和剩余的花椒汁簡涼拌。

更多的糙谷粉和菜被依樣處理，蒸出了幾屜改良版的“雜谷菜團子”——雖依舊粗陋，但至沒了酸腐氣，多了點植物清。

混雜著谷物、辛和麻的氣息越來越濃郁，從鼎房的門窗飄散出去，飄向相鄰的雜役院落，甚至飄向了更遠處正晨練的門弟子區(qū)域。

“咦？

這味道……像膳堂的味兒?。?br>
哪來的？”

“像是鼎房那邊？

走，瞧瞧去?！?br>
合辰初。

鼎房主要的地火鼎火力己穩(wěn)，該熬煮的“朝露引氣湯”原料也己鼎。

而房空地處，則擺了幾盆改良糊糊、幾筐菜團子和盆拌醬菜絲。

參與了勞作的雜役們，到了比膳堂定量多出倍的食物，正埋頭著，許多臉露出了違的、因飽足和味覺刺而產(chǎn)生的紅暈。

林曉己也端著碗糊糊，靠溫?zé)岬亩ψ闩月M食。

胃有了溫?zé)崾澄锏奶畛洌撁摳猩詼p，但身深處那種源資質(zhì)低劣的“靈氣匱乏”感，依然空洞地存著。

他嘗試按照記憶粗淺的引氣法門感應(yīng)，卻只覺得經(jīng)脈滯澀，像干涸的河。

西靈根，駁雜，修仙路幾乎注定墊底。

正出間，鼎房厚重的門被猛地推。

“聚眾喧嘩！

何統(tǒng)！”

聲尖的呵斥壓過了所有聲響。

群迅速，個穿著藏青綢緞管事服、面皮凈卻眼鷙的年男子，帶著兩名膀腰圓的執(zhí)役弟子，踱步而入。

正是掌管門雜役與部庶務(wù)的周管事。

他角眼掃過場景象，尤其那些食物停留片刻，又了那些嘴油光、滿足的雜役，后目光如針般刺向林曉。

“林二狗。”

周管事聲音，卻透著寒意，“聽聞你今擅動鼎器，改宗門膳食？”

鼎房瞬間寂靜，只有地火溝槽流動的弱嗤嗤聲。

王石的碗始發(fā)。

林曉碗，站首身，卑亢：“回周管事，弟子見今食材處理粗糙，恐難以支撐繁重勞作，故稍作調(diào)整，以耽誤鼎房正務(wù)?！?br>
“稍作調(diào)整？”

周管事走到那盆糊糊前，用長柄勺攪動幾，嘴角扯出抹冷笑，“宗門膳食，乃丹堂執(zhí)事依《基礎(chǔ)養(yǎng)身錄》所定，合爾等未入流之質(zhì)，祛雜粕，養(yǎng)氣。

你介燒鼎賤役，懂什么仙家養(yǎng)生之道？”

他舀起勺糊糊，并未品嘗，而是腕，首接潑灑冰涼的石地。

“倒了。”

他冷冷吩咐身后執(zhí)役，“這些明之物，部清理干凈！

即起，切飲食照舊例執(zhí)行，若有再敢擅更易者，”他目光掃過眾，“罰沒半年‘氣石’供給，杖，逐去礦山服役！”

兩名執(zhí)役應(yīng)聲前，就要動掀食盆。

周圍雜役們臉血褪盡，眼滿是敢言說的憤懣與恐懼。

“氣石”是他們這些雜役弟子每月僅有的、能輔助感應(yīng)靈氣的薄資源，若被剝奪，等于徹底斷絕仙路。

杖與礦山苦役，更是幾近死刑。

林曉拳頭握緊，指節(jié)發(fā)。

但就這剎那——他腹丹田方，個從未被察覺的、更深邃的所，毫征兆地來輕的悸動。

，是丹田。

那像是個剛剛撕縫隙的、存于靈魂與身夾縫的“空間”。

與此同，他眼前的景象恍惚了瞬。

周管事潑地的那灘糊糊，他感知突然“析出”了縷縷淡的、幾乎見的“氣”。

那并非靈氣，而是種更妙的存，夾雜著剛才進食者們產(chǎn)生的“滿足”、“感”、“短暫歡愉”等緒碎片，以及食物本身被恰當(dāng)烹后釋的、本源的“滋養(yǎng)之意”。

這些稀薄的“氣”，竟有絲絲縷縷未被地火蒸發(fā)，反而像是受到形引，向他飄來，滲入身，流進了那個剛剛啟縫隙的奇異空間。

那個空間……來絲弱卻清晰的“渴望”。

如同干涸的土地，觸到了滴雨水。

……食之……眾生……補殘缺……段殘缺模糊、非音非字的意念碎片，掠過他的意識。

林曉渾身震，霍然抬頭。

周管事仍冷眼旁觀，執(zhí)役己抬起了食盆邊緣。

但林曉的目光，己穿透他們，死死落了己剛才用來煮糊糊的那輔助鼎。

鼎身厚重，沉光，布滿常年煙熏火燎的痕跡。

然而，鼎腹靠近底足的某處，柴灰與焦垢的覆蓋，似乎……隱約透出幾道其黯淡的、非然形的紋路。

那紋路的走向曲折古拙，與他前林家祖那尊“饕餮紋青銅鼎”的部紋飾，依稀有著似！

而更遠處，透過鼎房的石門，他能望見赤霄宗深處，那幾座被赤紅流光包裹的巍峨主峰。

其為陡峭險峻的座，晨曦與流光的映襯，其山輪廓竟隱隱約約，勾勒出尊頂立地的……鼎虛。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