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熙知道己是什么候睡著的。迷迷糊糊，她聽到敲門聲，猛地驚醒。剛蒙蒙亮，個穿著青比甲的丫鬟站門，聲音清脆：“林姑娘，該起了。嬤嬤讓我?guī)闳ハ词?，兒要去見子?！?br>她慌忙起身，腳踝的疼痛讓她倒涼氣，但忍著沒有表出來。匆匆梳洗后，跟著丫鬟走出廂房。清晨的侯府籠罩薄霧，廊廡深深，仿佛沒有盡頭。每步都踏未知的路，但她知道，從這刻起，她須打起二。
因為這深宅院，個的失誤，就可能讓她重新墜入深淵。
***
穿過道月洞門，丫鬟將她帶到處寬敞的庭院。院子鋪著青石板，兩側(cè)種著幾株桂花樹，此刻正著細(xì)碎的花朵，氣濃郁得有些發(fā)膩。正廳門前站著位歲的婦，穿著深褐褙子，頭發(fā)梳得絲茍，臉沒有半表。
“這是李嬤嬤，負(fù)責(zé)教導(dǎo)新來的奶娘規(guī)矩?！毖诀叩吐曊f完，便退到旁。
李嬤嬤的目光像刀子樣刮過林雨熙身，從頭發(fā)絲到鞋尖，每寸都過。那目光沒有溫度，只有審和評估。
“什么名字？”聲音干澀，像枯葉摩擦。
“民林雨熙?！?br>“哪？”
林雨熙緊，昨管家問過同樣的問題，她當(dāng)說的是“京郊農(nóng)戶之”。此刻她只能硬著頭皮重復(fù)：“京郊農(nóng)戶之，家遭災(zāi)，得已出來謀生?！?br>李嬤嬤沒有追問，只是從袖抽出本薄薄的冊子：“侯府的規(guī)矩，條：該問的別問，該說的別說。二條：各司其，得越界。條：未經(jīng)允許，得擅離后院。條……”
條條規(guī)矩從她吐出，冰冷而刻板。林雨熙垂首聽著，默記。這些規(guī)矩涵蓋了從起居飲食到言行舉止的方方面面：什么辰起，什么辰用飯，什么辰可以走動，什么辰須待房。甚至包括走路腳步要輕，說話聲音要低，見到主子要退到路邊躬身行禮。
“重要的是，”李嬤嬤合冊子，目光銳地盯著她，“得有何非之想。侯府是面家，容得那些作思。若是被發(fā)有半點規(guī)矩——”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輕則趕出府門，重則……你別知道?！?br>林雨熙感到后背陣發(fā)涼。她躬身道：“民謹(jǐn)記?！?br>“記住就。”李嬤嬤轉(zhuǎn)身，“跟我來，子該醒了?！?br>***
子的房間后院深處，獨個院，院門掛著“靜齋”的匾額。還未進(jìn)門，就聽到面來嬰兒撕裂肺的哭聲，夾雜著幾個婦焦急的哄勸聲。
“祖宗，別哭了……”
“奶娘呢？喂奶！”
“喂過了，還是哭……”
李嬤嬤皺了皺眉，推門進(jìn)去。房間陳設(shè)致，紫檀木的搖籃，繡著子圖的錦被，墻掛著名家字畫。個穿著面的婦圍搖籃邊，個個面焦急。搖籃，個約莫歲半的嬰兒正揮舞著腳，哭得滿臉紅。
“怎么回事？”李嬤嬤沉聲問。
其個圓臉?gòu)D轉(zhuǎn)過身，擦了擦額頭的汗：“李嬤嬤，子從寅就始哭，喂了奶也停，了尿布也行，我們實沒辦法了。”
李嬤嬤向林雨熙：“你去試試。”
林雨熙深氣，走到搖籃邊。她先沒有急著抱孩子，而是仔細(xì)觀察。嬰兒哭得聲音嘶啞，臉憋得發(fā)紫，但眼睛是睜的，像是因為困倦或饑餓。她伸輕輕摸了摸嬰兒的額頭，溫度正常。又檢查了襁褓，沒有過緊。
“能讓我抱抱嗎？”她輕聲問。
圓臉?gòu)D猶豫了，還是將嬰兒遞了過來。林雨熙接過孩子，動作輕柔而練。她沒有像其他奶娘那樣搖晃或拍打，而是將嬰兒豎著抱起來，讓他的頭靠己肩頭，只穩(wěn)穩(wěn)托住他的背，另只輕輕撫摸。
奇跡般地，哭聲漸漸了。
林雨熙房間慢慢走動，腳步穩(wěn)而有節(jié)奏。她哼起首模糊的調(diào)子——那是她記憶母親哄弟弟哼的歌謠，詞句已經(jīng)記清了，只剩溫柔的旋律。嬰兒的抽泣聲越來越弱，后變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
“他可能是脹氣?！绷钟晡踺p聲解釋，將嬰兒稍稍傾斜，讓他的腹部貼著己的臂，另只輕輕按摩他的后背，“這樣舒服些?！?br>然，嬰兒打了個響亮的嗝，然后徹底安靜來。他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奇地著林雨熙，抓住了她的縷頭發(fā)。
房間片寂靜。
個奶娘面面相覷，李嬤嬤眼閃過絲驚訝。就這，門來腳步聲，個嚴(yán)的聲音響起：“子怎么樣了？”
所有立刻躬身行禮：“夫。”
林雨熙抱著孩子，也連忙低頭。她用余光瞥見位歲的婦走進(jìn)來，穿著深紫織褙子，頭發(fā)梳髻，著支碧簪子。面容嚴(yán)肅，眼角有深深的皺紋，但眼銳如鷹。
這就是安侯府的夫，王氏。
“聽說子哭鬧止？”夫的目光掃過眾，后落林雨熙身，“這是新來的奶娘？”
“回夫，是的?！崩顙邒咔安?，“姓林，今早剛來。”
夫走近幾步，仔細(xì)打量著林雨熙。那目光讓林雨熙感到渾身，仿佛被剝光了衣服審。她只能更低頭，盡量讓己顯得恭順。
“你用了什么法子讓子安靜來的？”夫問。
林雨熙回答：“民見子哭得厲害，但并非饑餓或困倦，便猜測可能是腹部適。輕輕按摩后背，幫助排氣，子便舒服了些?！?br>“醫(yī)術(shù)？”
“敢說懂，只是家弟妹年幼，民照顧過，略知些常識?！?br>夫沉默片刻，忽然伸：“把孩子給我。”
林雨熙地將嬰兒遞過去。夫接過孩子，動作略顯生硬，但子竟然沒有哭鬧，只是眨了眨眼睛，奇地著這位嚴(yán)肅的祖母。
“倒是乖巧?！狈蛘Z氣稍緩，將孩子交還給旁邊的奶娘，“既然子認(rèn)你，你就留吧。生照顧，若有半點差池——”
“民定當(dāng)盡竭力。”林雨熙連忙躬身。
夫點點頭，又了她眼，這才轉(zhuǎn)身離。李嬤嬤跟她身后，低聲說著什么。門關(guān)后，房間剩個奶娘和個已經(jīng)睡著的嬰兒。
圓臉?gòu)D——后來林雨熙知道她姓張——走過來，臉堆著笑：“林妹妹是本事，來就讓子安靜了。我們幾個哄了半個辰都沒用呢?！?br>話雖客氣，但那笑容未達(dá)眼底。
另個瘦個的婦姓劉，冷冷地說：“過是運氣罷了。子今，誰抱都樣。”
個婦姓王，直沒說話，只是默默整理著子的衣物。
林雨熙知道，己已經(jīng)引起了嫉妒。這深宅院，奶娘之間的爭同樣烈——誰能得到子的依賴，誰就能這府站穩(wěn)腳跟。她初來乍到就露了臉，然了眾矢之的。
“各位姐姐經(jīng)驗，民初來乍到，還有許多要學(xué)習(xí)的地方。”她低姿態(tài)，“后還請各位姐姐多多指教?！?br>張奶娘臉的笑容切了些：“說說。來，我?guī)阆はぷ拥钠鹁恿?xí)慣?！?br>***
接來的半，林雨熙靜齋忙碌。她仔細(xì)記子喝奶的辰、睡覺的習(xí)慣、喜歡的姿勢。張奶娘表面熱，但教給她的都是些關(guān)緊要的西；劉奶娘則干脆理她；只有王奶娘偶爾醒兩句，聲音輕得幾乎聽見。
過后，子睡了。李嬤嬤讓林雨熙回房休息，再來接班。
走出靜齋，林雨熙才感到腳踝的疼痛又涌了來。她咬著牙，步步挪回己的廂房。關(guān)門，她癱坐，掀起裙擺查——腳踝腫得像個饅頭，皮膚泛著青紫。
須想辦法弄點藥。
她想起早經(jīng)過后院，到處門，門楣寫著“藥廬”二字。侯府這么，應(yīng)該有府醫(yī)常駐。但以她的身份，貿(mào)然去求藥，引起懷疑？
正猶豫間，門來敲門聲。林雨熙慌忙裙擺：“誰？”
“林姑娘，我是春桃?！笔窃缒莻€丫鬟的聲音，“嬤嬤讓我給你飯。”
林雨熙門，春桃端著個托盤進(jìn)來，面擺著碗米飯，碟青菜，還有碗湯。飯菜簡，但熱氣。
“謝謝?！绷钟晡踅舆^托盤。
春桃沒有立刻離，而是站門，猶豫了：“林姑娘，你的腳……是是受傷了？”
林雨熙緊：“你出來了？”
“你走路的樣子對?！贝禾覊旱吐曇簦霸缥揖妥⒁獾搅?，只是當(dāng)嬤嬤，敢說。我那有些跌打藥膏，是我爹以前留的，你要要？”
林雨熙著她——這是個歲的姑娘，眼睛圓圓的，透著和善意。這深宅院，這樣的善意顯得格珍貴。
“給你添麻煩？”她問。
“的，我晚給你來?！贝禾倚α诵Γ澳阈菹?，我走了?！?br>門關(guān)后，林雨熙慢慢著飯。飯菜的味道很普，但對她來說，這是個月來頓安穩(wěn)的飯。用擔(dān)驚受怕，用躲西藏。
也許，這的能為她的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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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熙準(zhǔn)回到靜齋。子剛醒，正搖籃咿咿呀呀地玩著己的指。張奶娘旁針，見她進(jìn)來，抬了抬眼皮：“來了？子該尿布了。”
林雨熙應(yīng)了聲，走到搖籃邊。她動作輕柔地解襁褓，然尿布已經(jīng)濕了。她練地干凈的，又用溫水擦了擦嬰兒的屁股，撲爽身粉。整個過程，子都很配合，甚至對她咧沒牙的嘴笑了笑。
“倒是喜歡你?！睆埬棠锼崃锪锏卣f。
林雨熙沒有接話，只是將子抱起來，房間慢慢走動。夕陽從窗欞斜照進(jìn)來，將房間染溫暖的橘。她哼著那首模糊的歌謠，嬰兒她懷漸漸閉眼睛。
這刻，她感到種違的靜。
如子能直這樣過去，似乎也錯。
***
傍晚，李嬤嬤來檢查。見子睡得安穩(wěn)，房間收拾得整潔，點了點頭：“今得錯。記住，子的安危是重要的，何候都能離?！?br>“民明?！?br>“晚王奶娘值，你回去休息吧。明卯過來接班?！?br>林雨熙躬身告退。走出靜齋，已經(jīng)暗了來。侯府點起了燈籠，昏的光廊廡間搖曳，長長的子。她沿著來的路往回走，經(jīng)過處山，忽然聽到山后面來壓低的聲。
是兩個婦說話。
“……的見了？點消息都沒有？”
“可是嘛。趙嬤嬤說，那晚被趕出去后，就再也沒見過她。她家來問過，府只說知道?！?br>“是……”
“噓！聲點！這種事也是你能瞎猜的？”
林雨熙停腳步，屏住呼。她聽出來了，其個是李嬤嬤的聲音，另個聲音陌生，但應(yīng)該也是府的嬤嬤。
“我只是覺得蹊蹺。端端個，怎么說見就見了？而且她犯的也是什么錯，過是說了幾句閑話……”
“侯府，說閑話就是錯?！崩顙邒叩穆曇舯?，“尤其是關(guān)于侯爺?shù)拈e話。夫忌諱這個。”
“可是……”
“沒有可是。我警告你，這件事到此為止。若是再起，別怪我顧多年的?！?br>山后來腳步聲，兩似乎要離。林雨熙慌忙躲到旁的樹后，著李嬤嬤和另個嬤嬤從山后走出來，匆匆離。
月光，李嬤嬤的臉異常嚴(yán)肅。
林雨熙靠樹干，感到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前奶娘。
因為說了幾句閑話，被趕出府，然后秘失蹤。
她想起李嬤嬤早說的那句話：“輕則趕出府門，重則……你別知道?！?br>，她像知道了。
侯府的門她身后緩緩關(guān)閉，發(fā)出沉重的聲響。那聲音寂靜的回蕩，像是某種祥的預(yù)兆。
林雨熙抬起頭，著侯府聳的圍墻。墻是暫的安，墻是未知的危險。而她知道了，即使這墻，安也是脆弱的，像層薄冰，隨可能破裂。
她抱緊臂，慢慢走回廂房。
月光將她的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