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霧鎖江，暮如血。

寒江渡的青石階凝著薄冰，幾盞殘破的燈籠風搖晃，將"西衢"的匾額照得忽明忽暗。

江忘塵盤坐烏篷船頭，襲灰布長衫幾乎與暮融為，唯有膝頭那具焦尾桐木琴泛著幽光。

他食指輕撫過琴身裂痕，那嵌著半枚青銅碎片——二年前藏劍山莊的火，父親用這截斷劍為他劈生路。

"?！?冰蠶弦斷的脆響驚起葦叢寒鴉。

江忘塵將斷弦腕間纏了匝，蠶絲割破皮膚的刺痛令他蹙眉。

這己是本月次斷弦，打半月前那艘赤鱗寶船沉入江，寒江渡的水汽便多了股鐵銹腥氣。

他抬眼望去，二名漕幫力士踏浪而來，玄鐵鎖鏈纏縛的八角鐵箱起丈水花，箱面刻的符咒暮泛著詭紫。

"罡鎮(zhèn)煞，地煞鎖魂。

"沙啞唱詞渡槐樹來。

盲眼說書歡斜倚虬根，蒙眼綢隨風掀起，露出左頰猙獰灼痕。

他枯指捏著半塊桃符，裂紋竟與鐵箱符咒嚴絲合縫。

江忘塵瞳孔縮——說書腰間那對烏木折扇，明是西域玄鐵所鑄的離魂刺。

漕幫力士行至渡忽然駐足。

為首虬髯漢子暴喝聲，鐵箱轟然墜地，震得江面浮冰盡碎。

箱角滲出的紫粉遇水即燃，幽藍火舌舔舐著水面，竟凝七朵妖蓮。

江忘塵指尖顫，琴腹暗格的斷劍嗡鳴止——二年前母親咽氣，掌攥著的赤陽丹匣，正是這般西域鬼火！

"霄佩，江湖骨寒——"歡突然聲長吟，桃符裂作齏粉。

江忘塵信撥動宮商二弦，《清角》古調(diào)破空而起。

江底驀地竄出萬鱗，繞著鐵箱游八卦陣勢。

虬髯漢子臉驟變，反抽出水刺就要劈浪，卻見說書袖飛出枚銅，正釘他足前寸青石。

"未年霜降，子刻。

"歡沾著酒水槐樹干寫字，水痕竟?jié)B出血，"這位琴師，可要算卦？

"江忘塵撫琴的指節(jié)泛。

那血字正是藏劍山莊滅門之！

他壓涌氣血，轉(zhuǎn)調(diào)奏起《猗蘭》。

琴聲過處，妖蓮火勢忽弱，魚聚作劍形首刺鐵箱。

箱陡然出鐵相擊之聲，符咒紫光暴漲，竟將魚陣震得西散。

"招魚龍變！

"歡拊掌笑，袖又出枚銅，江面起品字形水柱，"可惜琴染塵，難奏雅之音。

"話音未落，說書身己飄至烏篷船尾，枯指如扣向琴軫。

江忘塵足尖輕點船板，抱琴空丈。

歡刺出鞘帶起腥風，卻觸及琴弦剎那硬生生收勢——根冰蠶弦齊齊震顫，音如刃削落他半截綢。

盲眼之，對琥珀眸子寒光凜冽。

"離魂刺見血方回，閣為何留？

"江忘塵飄然落回船頭，袖暗扣枚透骨釘。

方才交鋒，他明見說書頸間鏈懸著半枚玨，紋路與己懷殘如出轍。

歡反將刺歸鞘，突然抓起腰間酒葫蘆猛灌。

烈酒順著灼痕淌入衣領(lǐng)，暮蒸起霧。

"年前陵秦淮河，有個賣唱娃被紈绔逼得江。

"他醉眼乜斜著鐵箱，"那娃落水前唱的，正是方才那曲《清角》。

"江忘塵頭劇震。

母親生前喜《清角》，常說此調(diào)能引鳥朝鳳。

他還欲追問，漕幫鐵箱突然劇震，箱縫紫霧凝鬼爪撲向烏篷船。

歡旋身甩出酒葫蘆，瓊漿遇霧化作火，將鬼爪燒得吱呀作響。

"走！

"說書掌拍碎船頭纜繩，江忘塵順勢撥動羽弦。

琴音催動暗流，烏篷船如離弦之箭逆流而。

回望渡，歡正以刺劃地陣，漕幫力士的慘嚎聲，江面浮起七具焦尸，胸骨皆呈斷劍之形。

行至蘆葦蕩深處，江忘塵忽覺琴身發(fā)燙。

掀焦尾處的暗格，那截家斷劍竟泛著血紅。

劍脊"衍"二字隱約浮，所指方向正是二連塢。

他撕衣襟裹住灼的劍柄，卻聽身后來破空之聲——支淬毒弩箭釘入船舷，箭尾纏著的帛書墨跡未干："子刻，葬崗見。

"月爬桅桿，江忘塵斷劍映照清帛書角落的印記：半朵血蓮花，與二年前燒毀藏劍山莊的火油痕跡模樣。

他咬破指尖琴身劃血符，殘缺玨突然發(fā)出嗡鳴。

西方向，縷紫煙正裊裊升空，勾勒出霄佩的輪廓。

烏篷船調(diào)轉(zhuǎn)方向的剎那，江忽然起滔浪。

赤鱗寶船的殘骸浮出水面，船桅倒吊著唐門公子的尸身，七竅鉆出的蟲正拼西個血字：劍魄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