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霜志
第1章 鹽鹵宴
揚州城的鹽場浸暮，像塊被燒紅的鐵板。
鹽灶沿運河排，赤膊的鹽工佝僂著脊背，將鹵水舀進鐵鍋。
沸的鹽水濺到他們皴裂的腳背，燙出暗紅的疤，卻敢吭聲——監(jiān)工的鞭子就懸鹽堆旁，鞭梢浸了鹽水，抽身能揭層皮。
裴玄霜立鹽倉二層的暗閣，指尖捏著枚青骰子。
骰子面刻的是點數(shù)，而是蠅頭的蘇州碼子——”、七、、、廿、卅“，每組數(shù)字都對應(yīng)江淮鹽商的樁死罪。
她將骰子舉到眼前，透過閣樓漏的夕陽，見碼子縫隙凝結(jié)的鹽晶。
這些鹽晶是前摻進貢鹽的“青鷓鴣”，遇水即溶，沾舌封喉。
倉忽有木屐踩過鹽粒的細響。
“七娘倒是孝順，意備宴替夫接風(fēng)?！?br>
叔父裴仲的笑聲黏膩如鹽鹵，佛珠轉(zhuǎn)得飛。
他今披著紫綢襕袍，腰間蹀躞帶嵌滿瑪瑙，身后跟著七名鹽商，皆是江淮各州的話事。
后壓陣的是隊佩刀兵，刀刃裹著防銹的羊皮——鹽倉忌鐵器，這是裴家年立的規(guī)矩。
裴玄霜垂眸望去，見裴仲靴底沾著新鮮的血跡。
前，她安叔父船隊的眼被剁碎塊，裝鹽袋扔回鹽場。
那年才西歲，被鹽水泡漲的尸，還穿著她賜的葛布短衫。
“侄聽聞叔父長安得了戶部青睞，然要賀賀?！?br>
她將骰子收入袖，素襦裙拂過吱呀作響的木梯。
發(fā)間鹽簪隨著步伐輕晃，簪頭雕鹽花模樣，卻藏著見血封喉的毒囊。
八張?zhí)词嘲耕}倉央擺，盤盛著炙豚、魚鲙，酒壺卻是清水——鹽梟的宴席，向來只用鹽水佐餐。
裴仲的目光掠過她腰間銅鑰，喉結(jié)動了動。
那串鑰匙有八枚，末枚形如魚腸，能裴家祖墳的機關(guān)密室。
“七娘近改了鹽倉的規(guī)矩？”
裴仲端起酒盞，清水映出他眼底的鷙，“連夫的親隨都得查驗存貨了？”
鹽倉穹頂垂數(shù)條麻繩，繩掛滿風(fēng)干的咸魚。
咸魚空洞的眼眶正對著宴席，像群沉默的見證者。
裴玄霜執(zhí)起鹽勺，慢條斯理地往豚撒鹽。
鹽粒簌簌落，燭火泛著詭異的青藍。
“江淮鹽場，向來是裴家說了算?！?br>
她抬眼輕笑，鹽勺盤邊緣敲出清脆的響，“怎么，叔父長安喝了幾官茶，便忘了鹽鐵入官門的祖訓(xùn)？”
后粒鹽墜入脂，年長的鹽商突然抽搐著栽倒。
筷從他指間滑落，刺進青磚縫，筷尾刻著的“裴”字沾了血。
“酒……酒有毒！”
有嘶吼著去拔刀，卻嘔出碎。
兵的刀刃尚未出鞘，便接二連捂著喉嚨跪倒。
他們的指甲抓撓地面，鹽粒劃出凌的血痕，宛如幅用朱砂繪的符咒。
裴玄霜仍端坐著，指尖拈起片染毒的鹽粒。
這是崖州礦洞產(chǎn)的“青鷓鴣”，混貢鹽進長安，又被裴仲當(dāng)作扳倒她的罪證帶回?fù)P州。
前，她故意讓漕工叔父的貨船底鑿了個洞——鹽水滲入麻袋，毒鹽早己化入每粒晶的骨髓。
“您總說鹽場臟。”
她俯身近面紫脹的裴仲，鹽簪尖抵住他喉頭，“卻知臟的，是急著舔官靴的舌頭?！?br>
倉忽有蹄聲如雷逼近，混著漕工驚慌的呼喊：“走水了！
佛骨船燒起來了！”
裴玄霜疾步推窗，咸澀的風(fēng)灌入鹽倉，卷著燃燒的鹽粒撲臉。
運河火光沖，余艘懸明幡旗的鹽船正熊熊燃燒。
船頭供奉的“佛骨”實為裹著箔的柳木，遇火即蜷，露出藏其的密信——那是裴仲與戶部侍郎往來的賬目，記錄著如何將裴家鹽場轉(zhuǎn)為官營的謀。
火舌舔舐桅桿，截焦的繩索突然崩斷。
燃燒的船帆如垂死的鶴，掙扎著墜入水面，驚起群鷺。
這些掠過鹽倉屋檐，裴玄霜恍惚見母親的臉。
七歲那年的雪，族指認(rèn)母親用丹砂毒父親。
他們將她鎖進丹房，火把扔進窗欞，母親瘋狂搖動鐵欄，腕鐲撞出凄厲的聲響。
“霜兒，鹽比丹砂有用！”
她將銅鑰塞進兒掌，嘶聲喊，“鹽能蝕穿鑾殿！”
鹽倉的哀嚎漸弱，裴仲的佛珠散落地。
裴玄霜彎腰拾起末顆，見檀木珠刻著《剛經(jīng)》的偈語：“切有為法，如夢幻泡?！?br>
她輕笑聲，揚將佛珠扔進火盆。
沉木劈啪響，出的火星濺到袖，燙穿個焦的洞。
倉門忽然被撞，個滿臉煙灰的漕工跌進來：“娘子！
運鹽的劉要反，帶著兩鹽工往這邊……”話音未落，光閃過。
漕工的喉嚨著半截簪，毒鹽從簪頭空芯滲入血脈，讓他后的驚愕遠凝固臉。
裴玄霜拔回發(fā)簪，就著尸的衣襟擦凈血跡。
鹽倉角落的，坊暗探聲頷首，袖骰子刻著“七”與“七”的暗碼——那是她和李昭諫的命數(shù)。
子的梆子敲響，運河漂滿焦的鹽塊。
裴玄霜踩著鹽工的脊背登，轅掛的燈籠寫著“元”二字，那是都坊的徽記。
廂暗格躺著枚銅齒輪，邊緣刻著的“鈞”字。
這是從燒毀的鹽船殘骸撈出的，齒輪齒縫還嵌著半片斯幣。
她將齒輪舉到鼻尖輕嗅，聞到鐵銹與風(fēng)糾纏的氣息——像了那個械諫子身的味道。
“去崖州。”
她忽然。
夫了韁繩：“那邊是流之地……流之地才有正的活路?！?br>
簪挑起簾，月光漏進來，照見她唇角凝固的鹽粒，“告訴墨卿先生，他要的鋼，到了。”
鹽灶沿運河排，赤膊的鹽工佝僂著脊背，將鹵水舀進鐵鍋。
沸的鹽水濺到他們皴裂的腳背，燙出暗紅的疤，卻敢吭聲——監(jiān)工的鞭子就懸鹽堆旁，鞭梢浸了鹽水，抽身能揭層皮。
裴玄霜立鹽倉二層的暗閣，指尖捏著枚青骰子。
骰子面刻的是點數(shù)，而是蠅頭的蘇州碼子——”、七、、、廿、卅“，每組數(shù)字都對應(yīng)江淮鹽商的樁死罪。
她將骰子舉到眼前，透過閣樓漏的夕陽，見碼子縫隙凝結(jié)的鹽晶。
這些鹽晶是前摻進貢鹽的“青鷓鴣”，遇水即溶，沾舌封喉。
倉忽有木屐踩過鹽粒的細響。
“七娘倒是孝順，意備宴替夫接風(fēng)?！?br>
叔父裴仲的笑聲黏膩如鹽鹵，佛珠轉(zhuǎn)得飛。
他今披著紫綢襕袍，腰間蹀躞帶嵌滿瑪瑙，身后跟著七名鹽商，皆是江淮各州的話事。
后壓陣的是隊佩刀兵，刀刃裹著防銹的羊皮——鹽倉忌鐵器，這是裴家年立的規(guī)矩。
裴玄霜垂眸望去，見裴仲靴底沾著新鮮的血跡。
前，她安叔父船隊的眼被剁碎塊，裝鹽袋扔回鹽場。
那年才西歲，被鹽水泡漲的尸，還穿著她賜的葛布短衫。
“侄聽聞叔父長安得了戶部青睞，然要賀賀?！?br>
她將骰子收入袖，素襦裙拂過吱呀作響的木梯。
發(fā)間鹽簪隨著步伐輕晃，簪頭雕鹽花模樣，卻藏著見血封喉的毒囊。
八張?zhí)词嘲耕}倉央擺，盤盛著炙豚、魚鲙，酒壺卻是清水——鹽梟的宴席，向來只用鹽水佐餐。
裴仲的目光掠過她腰間銅鑰，喉結(jié)動了動。
那串鑰匙有八枚，末枚形如魚腸，能裴家祖墳的機關(guān)密室。
“七娘近改了鹽倉的規(guī)矩？”
裴仲端起酒盞，清水映出他眼底的鷙，“連夫的親隨都得查驗存貨了？”
鹽倉穹頂垂數(shù)條麻繩，繩掛滿風(fēng)干的咸魚。
咸魚空洞的眼眶正對著宴席，像群沉默的見證者。
裴玄霜執(zhí)起鹽勺，慢條斯理地往豚撒鹽。
鹽粒簌簌落，燭火泛著詭異的青藍。
“江淮鹽場，向來是裴家說了算?！?br>
她抬眼輕笑，鹽勺盤邊緣敲出清脆的響，“怎么，叔父長安喝了幾官茶，便忘了鹽鐵入官門的祖訓(xùn)？”
后粒鹽墜入脂，年長的鹽商突然抽搐著栽倒。
筷從他指間滑落，刺進青磚縫，筷尾刻著的“裴”字沾了血。
“酒……酒有毒！”
有嘶吼著去拔刀，卻嘔出碎。
兵的刀刃尚未出鞘，便接二連捂著喉嚨跪倒。
他們的指甲抓撓地面，鹽粒劃出凌的血痕，宛如幅用朱砂繪的符咒。
裴玄霜仍端坐著，指尖拈起片染毒的鹽粒。
這是崖州礦洞產(chǎn)的“青鷓鴣”，混貢鹽進長安，又被裴仲當(dāng)作扳倒她的罪證帶回?fù)P州。
前，她故意讓漕工叔父的貨船底鑿了個洞——鹽水滲入麻袋，毒鹽早己化入每粒晶的骨髓。
“您總說鹽場臟。”
她俯身近面紫脹的裴仲，鹽簪尖抵住他喉頭，“卻知臟的，是急著舔官靴的舌頭?！?br>
倉忽有蹄聲如雷逼近，混著漕工驚慌的呼喊：“走水了！
佛骨船燒起來了！”
裴玄霜疾步推窗，咸澀的風(fēng)灌入鹽倉，卷著燃燒的鹽粒撲臉。
運河火光沖，余艘懸明幡旗的鹽船正熊熊燃燒。
船頭供奉的“佛骨”實為裹著箔的柳木，遇火即蜷，露出藏其的密信——那是裴仲與戶部侍郎往來的賬目，記錄著如何將裴家鹽場轉(zhuǎn)為官營的謀。
火舌舔舐桅桿，截焦的繩索突然崩斷。
燃燒的船帆如垂死的鶴，掙扎著墜入水面，驚起群鷺。
這些掠過鹽倉屋檐，裴玄霜恍惚見母親的臉。
七歲那年的雪，族指認(rèn)母親用丹砂毒父親。
他們將她鎖進丹房，火把扔進窗欞，母親瘋狂搖動鐵欄，腕鐲撞出凄厲的聲響。
“霜兒，鹽比丹砂有用！”
她將銅鑰塞進兒掌，嘶聲喊，“鹽能蝕穿鑾殿！”
鹽倉的哀嚎漸弱，裴仲的佛珠散落地。
裴玄霜彎腰拾起末顆，見檀木珠刻著《剛經(jīng)》的偈語：“切有為法，如夢幻泡?！?br>
她輕笑聲，揚將佛珠扔進火盆。
沉木劈啪響，出的火星濺到袖，燙穿個焦的洞。
倉門忽然被撞，個滿臉煙灰的漕工跌進來：“娘子！
運鹽的劉要反，帶著兩鹽工往這邊……”話音未落，光閃過。
漕工的喉嚨著半截簪，毒鹽從簪頭空芯滲入血脈，讓他后的驚愕遠凝固臉。
裴玄霜拔回發(fā)簪，就著尸的衣襟擦凈血跡。
鹽倉角落的，坊暗探聲頷首，袖骰子刻著“七”與“七”的暗碼——那是她和李昭諫的命數(shù)。
子的梆子敲響，運河漂滿焦的鹽塊。
裴玄霜踩著鹽工的脊背登，轅掛的燈籠寫著“元”二字，那是都坊的徽記。
廂暗格躺著枚銅齒輪，邊緣刻著的“鈞”字。
這是從燒毀的鹽船殘骸撈出的，齒輪齒縫還嵌著半片斯幣。
她將齒輪舉到鼻尖輕嗅，聞到鐵銹與風(fēng)糾纏的氣息——像了那個械諫子身的味道。
“去崖州。”
她忽然。
夫了韁繩：“那邊是流之地……流之地才有正的活路?！?br>
簪挑起簾，月光漏進來，照見她唇角凝固的鹽粒，“告訴墨卿先生，他要的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