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年的夏，知了槐樹梢得正歡。

八月頭毒得很，把村那棵槐樹的葉子都曬得打了卷。

歲的妞穿著件洗得發(fā)的碎花褂子，叉著腰站樹蔭底，辮子翹翹的。

她對面的娃比她半頭，是生產隊長家的兒子，今年歲，正梗著脖子和她較勁。

“我爹厲害！”娃抹了把汗，臉蛋熱得紅，“他是隊長，村都聽他的！”

妞撇嘴：“隊長有啥了起？我爹才厲害呢！你爹喊工，我爹能躲草垛后頭睡到頭曬屁股！”

旁邊幾個光屁股娃娃咯咯笑起來。

娃急了，跺腳道：“我爹拖拉機！突突突的，多風！”

這個確實厲害。

整個隊就臺拖拉機，娃他爹前陣子剛從公社學回來，確實風光。

娃見家都說話了，得意地揚起巴。

妞眨巴眨巴眼，突然扯著嗓子喊：“我爹敢屎！”

樹底霎靜了。

連知了都了。

娃張著嘴，愣原地。

他使勁回想，家爹確實沒過屎。

他拉的屎可臭了，每次蹲茅坑都得捂住鼻子，他爹肯定敢的。

這么比…他輸了。

娃的嘴角點點往撇，眼睛越來越紅，后“哇”地聲哭出來，扭頭就往家跑。

“嘍！嘍！”妞興地直拍。

旁邊的狗剩過來，臉佩服：“妞，你爹厲害，連屎都敢？”

“那可！”妞挺起胸脯，正要繼續(xù)吹，就見兩個急匆匆從村跑來。

是她娘李秀蘭，后面跟著吳春妮嬸嬸。

兩跑得滿頭汗，李秀蘭的褲腿還沾著泥點子。

“娘，春妮嬸，你們咋啦？”妞迎去。

李秀蘭把拉住她的腕，邊拽著她往家走邊說：“家出事啦！跟娘回家熱…啊是，是回家?guī)兔?！?br>
妞被她娘扯得踉踉蹌蹌，回頭了眼還槐樹發(fā)呆的伙伴們。

這也顧吹了，邁短腿跟著跑。

頭明晃晃地照著土路，妞邊跑邊想：家出啥事了？難爹去屎了？

想到這，她跑得更了。

妞被李秀蘭路拽著跑，氣喘吁吁地沖進家院子。

她的腦袋瓜還期待著家爹屎的英勇畫面，想這可有的和伙伴們吹了。

可進院子，她就失望了，壓根是她爹屎。

她爹端端地站旁，正伸著脖子熱鬧呢。

張鐵軍瞧見媳婦和閨，趕緊擠眉弄眼地招，壓低嗓門說：“媳婦，妞，來這兒！我給你們占了個位置，得清楚！”

李秀蘭也顧多說，拉著妞，順著家男留的空隙，麻地張板凳坐了。

同來的吳春妮則和多數村民樣，擠院子頭，扒拉著那圈稀疏的樹枝籬笆朝瞧。

這年頭，家家戶戶的院子都是用樹枝圍起來的，沒誰家砌得起正的圍墻，院院，有點啥動靜都瞞住。

此刻，院子吵吵嚷嚷的。

她奶劉芬瘦瘦的個子，頭發(fā)腦后挽了個緊緊的髻，兩叉著腰，臉板得像塊青石。

“眼是啥光景？啊？等秋收糧還得熬多？家這幾張嘴，哪張是底洞？”

太太的聲音又尖又難聽，“就你生的這個貨，多，多份嚼用！出去是給她尋條活路，也是給咱家省糧食！你咋就死腦筋轉過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