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溪水仍裹挾著碎冰，江滿咬著后槽牙將竹簍浸入水。

指尖很泛起蝦子般的紅，尾鱗魚簍撲，濺起的水珠順著補(bǔ)邊緣滲進(jìn)粗布衣領(lǐng)。

他縮了縮脖子，仿佛見阿娘站灶臺前佯怒："逮著魚就知冷熱了？

""——！

"林間積雪簌簌而落，七歲的妹妹像只花翎雀般沖來。

草編蝴蝶她蓬蓬的發(fā)髻顫動，赤腳踩融雪發(fā)出噗嗤聲響。

江滿慌忙用袖裹住她凍紅的腳踝："說了多次...""李嬸家的母要生崽了！

"丫頭喘著氣往他懷塞了把止血草，草藥混著妹妹發(fā)間的皂角味，"阿爹讓你去，說崽子腿先出來呢！

"年喉頭緊。

去年深冬母難產(chǎn)，阿爹整跪棚接生，后捧出來的渾身發(fā)紫，李叔背過身抹眼睛的模樣他至今記得切。

竹簍甩肩頭的瞬間，鱗魚尾拍鎖骨處，涼意首鉆進(jìn)。

村頭的炊煙被風(fēng)揉碎，飄過王鐵匠鋪子染了鐵腥氣。

火星子從淬火池蹦出來，雪地燙出焦的孔洞。

江滿習(xí)慣地數(shù)著步子——轉(zhuǎn)過七個柴垛就該見家茅屋的檐角，可今鐵匠鋪檐的冰棱格尖，倒映著李叔踉蹌的身。

"滿兒！

！

"血腥味混著稻草發(fā)酵的酸腐撲面而來。

母琥珀的瞳孔映出年煞的臉，黏稠的羊水正順著后腿往淌。

他忽然想起阿爹布滿繭的——年前那個雨，阿爹握著他的教他碾藥："順針圈半，逆針兩圈，力道要像春風(fēng)撫柳梢。

"搗藥杵石臼畫出漂亮的漩渦，七根沸水舒展絲菊。

當(dāng)濕漉漉的鼻尖頂破胎衣，江滿后知后覺發(fā)指甲縫嵌滿了藥渣。

李叔往他懷塞了枚溫?zé)岬碾u蛋，蛋殼的血漬粗布衣洇出暗紅的花。

"你爹后山崖柏那處。

"李叔的聲音發(fā)飄，"說是見著株葉參。

"暮如血，漫過山脊吞沒了后聲鴉啼。

歪倒的竹筐卡崖柏根須間，筐沿還沾著阿爹慣用的麻繩結(jié)。

江滿彎腰去撿筐底半截草編蚱蜢——那是妹妹晌剛學(xué)的新樣式，斷翅歪歪扭扭打著結(jié)。

巖縫忽然閃過抹靛青，針腳細(xì)密得刺眼。

年渾身血液霎凝固，那是阿娘壓箱底的嫁衣，去年除夕才舍得拿出來比量著說："等滿兒娶媳婦..."雪地的血跡蜿蜒如蛇，赤紅信子首指山坳。

江滿握鐮刀的得厲害，刀柄阿爹刻的安符硌得掌生疼。

驚雷乍起他以為是春雷，抬頭卻見兩道流光當(dāng)空相撞，氣浪掀起的碎石如蝗蟲過境。

"區(qū)區(qū)丹也敢覬覦機(jī)盤！

"紫袍修士劍訣起處，道劍氣綻作孔雀翎羽。

衣袖符應(yīng)聲而碎，整座山嶺發(fā)出垂死的呻吟。

年眼睜睜著家茅屋青光坍塌，阿爹將妹妹護(hù)懷的背被土龍吞噬的瞬間，他竟清了阿娘發(fā)髻那支磨禿了的桃木簪。

"螻蟻。

"紫袍修士靴底碾過半截草編蝴蝶，碎屑混著骨渣陷入雪泥。

衣遁走帶起的罡風(fēng)，半塊青銅羅盤深深楔入巖壁，卦紋間粘稠的暗紅正緩緩凝固。

江滿爬過碎石堆，左指骨己突兀地支棱出皮。

修士掐住他巴的瞬間，年嗅到了腐般的腥甜——就像去年山洪沖出的棺木，那具纏滿水藻的尸骸。

"倒是運氣..."修士瞳孔映出年染血的面容，話音未落，衣的劍鋒己后穿透。

江滿怔怔望著那柄刻著"虛"的劍，劍穗墜著的冰藍(lán)琉璃珠，正與他腰間藥囊的那顆模樣——那是阿爹從腹剖出的寶貝。

"兄弟..."衣咳出的血沫濺青銅羅盤，"勞煩..."年伸去扶的剎那，瀕死的修士突然咧嘴角。

江滿遠(yuǎn)記得那個笑容——像毒蛇吐信，像餓呲牙，像阿爹說過的山魈食前的獰笑。

羅盤出的光，他見衣眼的錯愕。

身被推向崖邊枯樹，青銅卦紋烙進(jìn)掌的劇痛，竟讓他想起阿娘被炭火燙傷，也是這樣灶臺邊攥著鹽罐發(fā)。

星河傾瀉溪畔石，江滿篝火噼啪聲蘇醒。

衣擦拭劍鋒的動作優(yōu)雅如撫琴，遞來的水囊卻殘留著鐵銹味："可還有適？

""阿爹！

阿娘！

"年掙扎著要起身，肩頭劍鞘壓的力道讓他想起被豬獠牙抵住的那年冬。

"節(jié)哀。

"衣垂眸掩住眼底幽光，"噬蠱發(fā)作，記得含住這個。

"冰藍(lán)琉璃珠塞進(jìn)他掌，與阿爹那顆同，這顆纏著血絲。

年忽然笑起來。

笑聲驚飛了梟，震落了松針的殘雪。

他重重叩首，前額蹭過修士袍角——靛青布料，針腳細(xì)密，后頸處新月形疤痕與紫袍修士的劍柄紋路嚴(yán)絲合縫。

破曉，山道轉(zhuǎn)過七個彎。

江滿緊了緊背簍，簍底沾露的七根輕輕顫動。

晨霧來衣的輕咳，他摸著腰間新添的藥囊——面那顆正的冰藍(lán)琉璃珠，正貼著阿爹留給他的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