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總帶著股子化的濕冷。

青峰山腳的石頭村，幾間土屋蜷縮雨幕，像群淋透了的狗。

村頭那間破的土屋，此刻卻透著點暖意——灶膛的柴火正燒得旺，橘紅的火光舔著鍋底，把墻壁阿塵和石頭的子拉得長。

阿塵蹲灶臺前，攥著半塊紅薯，正點點往陶罐掰。

紅薯是昨去鄰村幫張奶奶挑水來的，皮焦，卻甜得流蜜。

陶罐的糙米粥己經(jīng)熬得粘稠，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混著紅薯的氣，這逼仄的土屋彌漫來。

“石頭，今能個銅板？”

他頭也回地問，聲音帶著年有的清亮，卻又比同齡沉了些。

身后來“嘶”的聲抽氣，阿塵回頭，就見石頭正背對著他，忙腳地把褲腿往扯。

可那道剛劃破的傷哪藏得住？

腿肚，道寸長的子著紅，血珠像斷了的珠子，順著黝的皮膚滾進草鞋，泥地洇片深。

“傷！”

石頭轉過身，臉硬擠出個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牙，“后山崖壁采的‘龍須草’，藥鋪掌柜說這草能給修仙者煉丹，給了個銅板！

夠半斤糙米，還能給你扯塊藍布新褂子——你那件都洗得發(fā)了?！?br>
他獻寶似的從懷掏出用油紙包著的草葉，葉片細長，邊緣帶著鋸齒，沾著的泥點被他翼翼地用指擦掉。

阿塵沒接話，只是默默地從灶臺旁拖出那個掉了漆的木箱。

箱子是他爹娘留的，面除了幾件舊衣服，就剩半瓶用竹筒裝著的草藥膏——那是去年冬，石頭山砍柴凍裂了，他咬牙用攢了個月的從鎮(zhèn)藥鋪的，當石頭還疼了幾，說“夠斤米了”。

“脫鞋?！?br>
阿塵擰竹筒蓋，股清涼的草藥味飄了出來。

石頭愣：“用用，這點血……脫鞋?！?br>
阿塵的語氣沒什么起伏，卻帶著容置疑的堅持。

石頭只乖乖坐門檻，把腳伸過去。

草鞋剛脫，阿塵就皺緊了眉——石頭的腳底板是繭，幾個腳趾甲蓋因為常年泡水，邊緣己經(jīng)發(fā)，新劃的傷腳踝方，血還慢慢滲。

冰涼的藥膏涂傷，石頭疼得“嘶”了聲，卻死死咬著牙沒動，只是眼睛亮晶晶地著阿塵：“阿塵，等我以后進了青宗，了仙師，就給你瘡藥，涂了立就的那種！

到候咱們住青磚瓦房，頓頓米飯，再也用啃紅薯了！”

阿塵低著頭，用布條輕輕纏住石頭的傷，聲音悶悶的：“以后準去后山崖壁了。”

“為啥？”

石頭急了，“那的龍須草長得，掌柜說……掌柜的話你也信？”

阿塵打斷他，把纏的布條打了個結，“個月王就那摔斷了腿，到還躺起來。

你要是敢再去，我就……”他頓了頓，想出什么話，后只是悶悶地說，“我就再也理你了?！?br>
石頭著他泛紅的耳根，突然笑了，伸揉了揉他的頭發(fā)：“，去了去了！

聽你的還行嗎？”

他把油紙包著的龍須草灶臺，“煮粥吧，我餓了?！?br>
阿塵“嗯”了聲，轉身繼續(xù)火。

灶膛的柴火噼啪作響，映著他清瘦的側臉，睫很長，眼瞼方片。

石頭著他的背，把那包龍須草往灶臺面藏了藏——其實掌柜只給了兩個銅板，他己又添了個月前攢的，才夠個。

阿塵那件藍布褂子，確實該了。

雨還，敲打著屋頂?shù)拿┎?，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土屋，米粥的氣越來越濃，兩個年的子墻依偎著，像幅被歲月磨舊的畫，安靜，卻又帶著絲易碎的暖意。

粥剛盛進碗，院門突然來陣急促的蹄聲。

那聲音像村的，帶著種凌厲的氣勢，踏泥地“噠噠”作響，由遠及近，后“吁”的聲，停了土屋前。

石頭嚇得哆嗦，的碗差點掉地。

阿塵也站了起來，走到門后，悄悄掀條門縫往——雨幕，匹正昂首站院子，的穿著月的道袍，袖和領繡著的紋，腰間掛著佩，就是普。

“是……是青宗的仙師！”

石頭的聲音帶著顫音，眼睛卻又透著絲興奮，“阿塵，你，是仙師！”

阿塵的卻沉了去。

他見過青宗的，去年秋，宗門來村選弟子，那些穿著道袍的修士站土臺，眼掃過村民，就像地的泥。

后選走了村長家的兒子，據(jù)說因為他“根骨清奇”，走的候，村長給領頭的修士塞了個沉甸甸的紅包，那修士連眼皮都沒抬。

“凡，出來?！?br>
門來個清冷的聲音，帶著容置疑的命令。

阿塵深氣，把石頭拉到身后，己推門走了出去。

雨水打臉，冰涼刺骨，個青宗弟子正居臨地著他，為首的是個二歲左右的青年，面容俊朗，卻帶著股傲氣，巴抬著，目光像刀子樣刮過阿塵的臉。

“剛才，是你們采靈草？”

為首的弟子了，聲音，卻讓雨幕都仿佛安靜了幾。

他的目光落門檻——石頭剛才慌忙，把那包龍須草掉了那，油紙被雨水打濕，草葉的邊緣露了出來。

石頭從阿塵身后探出頭，結結巴巴地說：“仙、仙師，那是龍須草，是靈草……我們、村后的坡挖的，是藥田……坡？”

另個矮個子弟子冷笑聲，突然從跳來，幾步走到門檻前，撿起那包草葉。

他用兩根指捏著草葉，像是碰什么臟西似的，眉頭皺得死緊：“這是‘伴月草’，間散發(fā)熒光，是煉‘聚氣丹’的輔藥，只有我青宗藥田才有。

凡夫俗子，竟敢闖藥田，盜靈草，的膽子！”

“是的！”

石頭急得臉紅，從阿塵身后跑出來，“這的是龍須草！

藥鋪的劉掌柜說的，他還收了我們個銅板呢！”

“劉掌柜？”

矮個子弟子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突然揚，道淡青的靈力打石頭腳邊的泥地，“砰”的聲，泥點飛濺，地出個坑。

石頭嚇得腿軟，差點跪去，阿塵連忙扶住他。

“區(qū)區(qū)凡，也敢質疑我青宗的判斷？”

為首的趙師兄勒了勒韁繩，耐煩地刨著蹄子，“采靈草，按門規(guī)當廢去腳，以儆效尤。”

“你們能動他！”

阿塵猛地擋石頭身前，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往淌，滴眼睛，澀得他睜。

他死死盯著趙師兄，聲音因為憤怒而發(fā)，“那草是我讓他去采的，要罰就罰我！”

趙師兄像是次正眼他，打量了他，突然笑了：“哦？

倒是個重義的。

可惜啊，凡就是凡，螻蟻樣的命，也敢跟仙門板？”

他從腰間抽出劍，劍鞘是的，面鑲嵌著顆藍的寶石，雨幕閃著光，“既然你想替他受罰，那就先廢了你的吧。”

劍光閃，阿塵只覺得眼前片，意識地閉眼睛——可預想的疼痛沒有來，他聽見“噗”聲，睜眼，見石頭撲他身，而趙師兄的劍，正停石頭的后前寸。

“仙師饒命！

仙師饒命！”

石頭趴地，渾身都，卻死死護住阿塵，“草是我采的，跟他沒關系！

您要廢就廢我的，我以后修仙了，我再也采草了……”趙師兄的劍尖抵著石頭的后背，只要再往前寸，就能刺穿他的臟。

他著地像螻蟻樣哀求的凡，眼沒有絲毫瀾，仿佛只擋路的蟲子。

“知死活的西?！?br>
他冷冷地說，腕用力——“?。　?br>
聲厲喝突然從村來，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阿塵回頭，見藥鋪的劉掌柜撐著油紙傘跑了過來，他穿著件灰的長衫，因為跑得急，擺是泥點。

劉掌柜跑到趙師兄面前，喘著粗氣，連連作揖：“仙師息怒，仙師息怒！

這兩個孩子懂事，您別跟他們般見識……”趙師兄皺了皺眉，劍尖沒有移：“劉掌柜，這是我青宗的事，你個凡，也敢？”

“敢敢！”

劉掌柜連忙擺，從懷掏出個袋，遞過去，“這點意，給仙師們杯茶喝。

這兩個孩子是孤兒，懂規(guī)矩，我回去定教訓他們！

伴月草……哦，龍須草，我這就收回來，以后再也敢讓他們山了！”

趙師兄瞥了眼袋，嘴角勾起抹嘲諷的笑：“劉掌柜倒是。

可惜啊，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br>
他腕，劍鞘“啪”地聲打石頭的背。

石頭悶哼聲，血吐泥地，染紅了片雨水。

“石頭！”

阿塵目眥欲裂，想爬起來，卻被趙師兄的師弟按住了肩膀，膝蓋“砰”地撞地，疼得他眼前發(fā)。

“阿塵……別管我……”石頭趴地，聲音弱，血從嘴角斷涌出，“跑……跑？”

趙師兄冷笑，“今你們誰也別想跑。”

他抬起劍，這次，劍尖對準了阿塵的臟，“剛才，是你說要替他受罰？”

阿塵著他冰冷的眼睛，突然笑了。

雨水混著泥水滴臉，他的眼卻亮得驚，像淬了火的刀子：“修仙者……就只欺負凡嗎？”

趙師兄的臉瞬間沉了來：“找死！”

劍光落，比剛才更，更。

阿塵閉了眼睛，腦子閃過石頭的笑臉，閃過爹娘臨終前的樣子，閃過土屋灶膛的火光……原來，要死的候，的想起這么多事。

“噗嗤——”是刃刺入皮的聲音。

阿塵猛地睜眼。

血，漫的血。

是他的血。

是石頭的。

石頭知什么候了個身，用己的胸膛，擋住了那把劍。

劍尖從他的后背刺入，胸前穿出，帶出蓬血花，濺阿塵的臉，溫熱的，帶著鐵銹的味道。

趙師兄顯然也愣了，他沒想到這個凡竟敢用身擋劍。

他皺了皺眉，像是嫌臟似的，猛地抽出劍。

鮮血噴涌而出，石頭的身軟軟地倒了去，眼睛還圓睜著，著阿塵的方向。

“石頭……”阿塵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沙啞得樣子。

他想爬過去，卻被按地動彈得，只能眼睜睜著石頭的身雨水抽搐，血很染紅了他身的泥地，和雨水混起，流進旁邊的水溝。

“晦氣。”

趙師兄甩了甩劍的血珠，血滴雨地，很被沖淡。

他都沒石頭的尸，對師弟們說，“把伴月草帶，我們走?！?br>
“那這兩個凡……”矮個子弟子指了指地的阿塵和劉掌柜。

趙師兄瞥了眼阿塵，阿塵正死死地盯著他，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那眼的恨意，像把淬了毒的刀，讓他莫名地有些煩躁。

“留著吧?！?br>
他耐煩地揮揮，“條死狗，個廢物，還能起什么浪？”

個青宗弟子身，蹄聲很消失雨幕。

劉掌柜癱坐地，臉慘，著石頭的尸，嘴唇哆嗦著，卻說出句話。

雨還，越越，仿佛要把這間的血腥氣都沖刷干凈。

阿塵慢慢爬起來，步步走向石頭。

他的腿，每走步，都像踩刀尖。

石頭躺泥地，胸的傷還冒血，眼睛圓睜著，望著灰蒙蒙的空。

阿塵蹲來，輕輕合他的眼睛，指碰到他的臉，冰涼刺骨。

“石頭……”他低聲著，聲音哽咽，“是說了……要住青磚瓦房嗎……要頓頓米飯嗎……你怎么說話算數(shù)……”眼淚終于忍住掉了來，砸石頭冰冷的臉，和雨水混起。

阿塵把石頭抱起來，他的身很輕，輕得像片羽。

阿塵步步往屋后走，那有片空地，是去年他們起種紅薯的地方。

他沒有工具，只能用刨坑。

泥土很濕，混雜著草根和碎石，很就把他的指甲磨破了，血混著泥，糊了滿。

他像感覺到疼似的，地刨著，雨水泥水汗水，順著他的臉頰往淌，滴進坑。

坑挖得很淺，只能勉石頭的身。

阿塵把他輕輕進去，然后從屋拿出那件藍布褂子——那是他用石頭草的個銅板扯的布，昨剛，還沒來得及給他。

阿塵把褂子蓋石頭身，布料很新，藍的，灰暗的雨地，顯得格刺眼。

“石頭，冷冷？”

他坐坑邊，輕輕摸著石頭的臉，“等我……等我了他們，就回來你。

到候，我給你帶的酒，還有你想要的修仙秘籍……你是想當仙師嗎？

我?guī)湍懔四切?，你就可以安修行了……”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像以前數(shù)個晚樣，石頭躺他身邊，聽他講從書學來的故事。

只是這次，再也沒有笑著回應他了。

雨停的候，邊泛起了魚肚。

阿塵用泥土把石頭埋，沒有墓碑，只有個的土堆。

他站起來，回頭了眼那間冒著煙的土屋——他剛才點燃了柴火，把所有的西都燒了。

沒什么可留的了。

他走到門檻邊，撿起那把被趙師兄踩過的殘劍。

劍是個月他和石頭后山撿到的，當石頭還笑著說“這破鐵片子沉得像塊石頭，劈柴都嫌費勁”，沒想到，卻了他唯的念想。

劍鞘是的，面銹跡斑斑，刻著兩個模糊的字，阿塵用袖子擦了擦，勉認出是“妄”。

他把劍背背，劍柄貼著后背，來絲弱的暖意。

阿塵后了眼石頭的墳，轉身走出了石頭村。

村的槐樹，劉掌柜默默地站那，拿著個油紙包，面是幾個熱饅頭。

他著阿塵薄的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終還是化作聲嘆息。

阿塵沒有回頭。

他知道，從今起，石頭村再也沒有阿塵了。

只有個背著殘劍，要去復仇的。

雨幕，年的身漸行漸遠，背的殘劍初升的朝陽，閃過絲淡的灰光，得讓以為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