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槐樹又落了片葉子，正飄孩子面前的菊花茶杯。

智慧爺爺伸把花瓣撈出來，指尖還沾著點槐花，又往杯添了顆蜜棗——那蜜棗是前兒他伴灶用冰糖腌的，泡了半個辰，早透了菊花的清甜味。

“嘗嘗？”

爺爺笑著推了推杯子，“這蜜棗甜齁，正配著故事聽。

咱今兒說那些樓院的熱鬧，先從江南姑蘇城的條巷子講起?！?br>
姑蘇城有個街，街那頭是鬧哄哄的集市，賣糖粥的吆喝聲能飄半條街；街這頭卻靜得很，拐進仁清巷，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fā)亮，巷尾挨著座葫蘆廟。

廟門的木匾褪了淺褐，“葫蘆廟”個字的紅漆掉了些，著舊舊的。

廟墻邊緊挨著戶家，竹籬笆圍的院，院栽著架萄，架常坐著個穿青布長衫的先生，這就是甄士隱。

甄士隱原名甄費，“士隱”是他的表字。

他祖過幾官，到他這輩沒再往官場闖，就守著家的幾畝薄田，還有街間當鋪，子過得貴，卻比誰都安穩(wěn)。

就像村李家的那井，水清亮亮的，深淺，渴了舀瓢，甜絲絲的，沒那么多瀾。

這子軟，又熱，巷子誰家有難處，他比己家有事還。

去年秋，隔壁王奶奶的孫子得了急病，發(fā)燒燒得臉蛋紅，哭著喊肚子疼。

王奶奶急得坐門抹眼淚——家就靠王爺爺挑擔子賣菜過活，哪有閑抓藥？

甄士隱從當鋪回來見了，沒多問就摸出個布包，面是二兩子，塞到王奶奶：“嬸子拿去，去門‘仁堂’抓藥，那掌柜的是夫，藥材，別耽誤了孩子?！?br>
后來孩子病了，王奶奶蒸了籠面饅頭來，饅頭還熱乎著，甄士隱掰了半給家閨英蓮，笑得眉眼都彎了。

英蓮是甄士隱和妻子封氏的頭，剛滿歲，長得別多俊了。

臉蛋像剛從井撈出來的水蜜桃，粉嘟嘟的，捏像能掐出水；眼睛是萄似的，亮閃閃的，的候睫忽閃忽閃，跟扇子似的；頭發(fā)梳兩個羊角辮，辮梢系著紅絨球，跑起來，絨球就跟著蹦，嘴還咿咿呀呀唱“萄甜，摘串”。

甄士隱得空就抱她萄架玩，教她認葉片的脈絡，摘剛的紫萄給她——英蓮總愛把萄皮剝了，塞到爹嘴顆，己再顆，甜得瞇起眼睛。

封氏是個溫柔賢惠的婦，說話細聲細氣，總閑著。

要么廚房給英蓮烙甜糕，糕裹著核桃碎和芝麻，烙得酥脆；要么坐萄架納鞋底，給甄士隱冬的棉鞋，針腳密得跟魚鱗似的。

有回英蓮調皮，把針筐弄了，頂針滾到萄架，軸散了地，嚇得眼圈發(fā)紅。

封氏沒生氣，反而拉著她的起撿，還說：“咱英蓮是幫娘收拾呢，對對？”

甄士隱旁邊著，暖烘烘的，覺得這子比院的萄還甜。

就連隔壁葫蘆廟的和尚，甄士隱也常接濟。

廟就個和尚，和尚帶著兩個和尚，子緊巴巴的。

每到青接，廟米缸空了，和尚意思門，就坐廟門敲木魚，敲得有氣力。

甄士隱見了，用和尚，就吩咐仆霍啟：“挑兩擔新米過去，再帶兩罐咸菜，讓師父們就著飯?！?br>
冬冷，廟沒炭火，甄士隱又讓封氏找?guī)灼ゴ置薏?，扛捆柴火過去，和尚們穿新棉衣，圍著爐子烤，常跑到甄家院子跟英蓮玩，笑聲能到巷。

可就這么和的子，卻讓甄士隱了個怪夢。

那頭別，曬得萄葉泛出油光，甄士隱坐竹椅《論語》，著著就犯了困——書頁的字都變了蟲子，晃來晃去的。

他頭點點的，知覺閉了眼睛，迷迷糊糊，像己飄了起來，腳底是茫茫的片，跟冬的雪似的，卻冷，反而暖暖的。

正飄著，前面走來兩個。

個是和尚，穿的衣服破得樣子，袖和擺都爛了，露出面的花補；草鞋也破了，腳趾頭露面，沾著點泥；卻托著塊，那亮晶晶的，比的月亮還亮，面像刻著字，就是清楚。

另個是道士，頭發(fā)得跟雞窩似的，用根繩子隨便捆著，掉來的頭發(fā)遮住半邊臉；拿個拂塵，拂塵的掉得只剩幾根，稀稀拉拉的，跟和尚的胡子似的；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喝了酒。

這倆沒見甄士隱，顧嘮著：“咱這趟凡，就是為了這‘靈寶’?！?br>
和尚聲音粗粗的，像磨盤轉，“這石頭本是媧補剩的，青埂峰待了幾年，修煉得有了靈，哭著喊著要去間，想嘗嘗紅塵的貴熱鬧，還有那些哭哭笑笑的子。

今兒咱就遂了它的愿，把它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去，讓它走遭?！?br>
道士捋了捋稀胡子，咳嗽兩聲：“可是嘛！

還有那絳珠仙草呢。

當年它長西方靈河岸，枯死的候，虧得這石頭——后來了瑛侍者——用甘露澆它，才活了過來。

如今仙草修了，也想跟著凡，說要‘以淚還恩’，把輩子的眼淚都還給瑛侍者，才算報了當年的?！?br>
甄士隱聽得糊涂，這“靈寶絳珠仙草”到底是啥？

“以淚還恩”又咋回事？

他忍住追去，走兩步問：“二位仙長，慢走！

我想問，這寶和仙草要去哪家啊？

‘以淚還恩’是咋回事？”

沒想那和尚突然轉過身，眼睛瞪得溜圓，跟銅鈴似的，嗓門子起來，跟敲鑼似的：“你這凡夫俗子，懂什么！

機可泄露！

別跟著我們，然有你子！”

這嗓子把甄士隱嚇了跳，身子哆嗦，猛地就醒了。

睜眼，己還坐竹椅，的《論語》攤“有朋遠方來”那頁，片萄葉落書頁，被風吹得輕輕動。

剛才的夢太切了，和尚的破衣服、道士的頭發(fā)，還有那塊亮，都跟見著似的。

他揉了揉穴，摸了摸額頭，還有點出汗，琢磨：“許是太熱，犯困了個怪夢，別當回事。”

沒過多，葫蘆廟來了個寄居的讀書，姓賈名化，字雨村。

這原是胡州，祖也有功名，可后來家道落，爹娘早逝，就剩他個。

他來姑蘇奔親戚，沒想親戚早搬了家，兜的子花光了，走路，只求和尚借了間漏風的屋，靠給寫書信、抄賬本飯。

賈雨村穿得寒酸了：件藍布長衫洗得發(fā)，袖磨起了邊，領還打了個補；鞋子也舊了，鞋尖了道縫；攥著把舊扇子，扇骨是普竹骨，有根還裂了縫，用棉纏了兩圈。

可他長得眉清目秀，鼻梁挺首，說話引經(jīng)據(jù)典，滿是學問，就是尋常的窮書生。

甄士隱見了，很是敬重。

有回雨，他見賈雨村廟門躲雨，凍得搓，就喊他來家避雨，還端了杯熱茶給他。

倆坐著聊，甄士隱越聽越覺得賈雨村有才，就是缺個機。

到了秋節(jié)，月正，院的萄架灑著輝。

甄士隱意備了酒，有醬、清蒸魚，還有剛烙的面餅，讓霍啟去請賈雨村來家過節(jié)。

賈雨村來了，穿著那身舊長衫，卻也坐得端正。

倆就著月光喝酒，酒過巡，賈雨村嘆了氣，酒杯，聲音有點發(fā)啞：“實相瞞，晚生想進京趕考，可連路費都齊，眼著考期要到了，怕是要誤了前程啊。”

甄士隱本就軟，聽他這么說，當即起身回屋。

沒兒，他抱了個布包出來，遞給賈雨村：“先生有才，可別誤了候！

這面有兩子，夠你路花，再點的，別虧了身子；還有兩新的長衫，你趕考穿，也面些?！?br>
兩子可是數(shù)目——尋常家年的嚼用也過兩，兩夠過西年子了。

賈雨村捧著布包，都有點，眼淚差點掉來。

他“撲”聲跪，重重磕了個響頭：“先生的恩，晚生沒齒難忘！

若能榜題名，定回來報答您！”

甄士隱趕緊把他扶起來，笑著說：“我?guī)湍悖菆D報答，就盼著有才的能有出息。

你明就動身吧，路也趕些，別等冷了路難走?！?br>
二早，剛蒙蒙亮，賈雨村就收拾了西。

他沒等甄士隱起身——怕耽擱趕考，也怕多說客話顯得見——背著個布包袱，悄悄出了葫蘆廟。

路過甄家門，他瞥見丫鬟嬌杏門掃地。

嬌杏生得清秀，梳著丫髻，穿著件淺綠布衫，見了賈雨村，抬頭了他兩眼，又趕緊低頭，繼續(xù)掃地。

就這兩眼，賈雨村記了。

他走路，琢磨：“這丫鬟瞧著端莊，將來我若發(fā)達了，定要回來尋她。”

可沒等賈雨村的消息來，甄家就遭了禍。

這年元宵，街張燈結，鑼鼓喧，到處都是燈的。

英蓮吵著要去燈，甄士隱疼兒，就讓霍啟抱著英蓮去街燈，還囑咐霍啟：“孩子，別擠丟了，早去早回?！?br>
霍啟抱著英蓮，英蓮穿著件水紅襖，攥著個燈籠，興得首拍。

街多，擠來擠去的，霍啟怕把英蓮擠著，就抱著她往的地方走。

走了半路，霍啟想廁所，怕帶著英蓮方便，就把英蓮路邊的石頭，囑咐她：“乖乖坐著，別動，我回來?！?br>
英蓮點了點頭，抱著燈籠，乖乖坐著。

可等霍啟完廁所出來，石頭早就沒了英蓮的子！

他慌了，瘋了似的找，從街頭找到街尾，喊著“英蓮姑娘”，嗓子都喊啞了，也沒見著孩子的蹤。

街多，誰也沒注意個歲的姑娘。

霍啟急得滿頭汗，琢磨：“英蓮丟了，爺夫肯定要怪罪我，這可咋整？”

他越想越怕，索橫，連收拾了己的西，跑了個蹤。

英蓮丟了，甄士隱和封氏當場就懵了。

封氏哭得死去活來，眼睛腫得像核桃，沒過幾就病場，躺起來；甄士隱也急得滿嘴燎泡，每出去找兒，逢就問“見沒見過個穿紅襖、扎羊角辮、拿燈籠的姑娘”，可點消息都沒有。

的個家，子就沒了往的熱鬧，院的萄架，再也聽到英蓮的笑聲了。

可禍行。

沒過多，葫蘆廟出了事。

那，廟的和尚佛前點燭，打了燭臺，燭火落供桌的幔帳。

那幔帳是棉的，又干又脆，子就燒了起來。

當風，火借風勢，“呼呼”地往周邊蔓延。

甄家就隔壁，首當其沖。

甄士隱正屋坐著發(fā)呆，忽然聽見面有喊“著火了！”

他跑出門，只見葫蘆廟那邊火光沖，濃煙滾滾，火舌正往家院子撲。

他趕緊去扶封氏，想把家的西往搬，可火來得太，轉眼就燒到了屋檐。

他眼睜睜著家的房子、家具、藏書，還有英蓮的衣服、玩具，被火吞了進去，濃煙把都熏了，空氣滿是燒焦的味道。

等火滅了，甄家只剩幾間燒得焦的破屋，斷壁殘垣，啥家產都沒了。

院的萄架也燒塌了，只剩幾根乎乎的木頭，著慘了。

甄士隱站廢墟前，像被掏空了樣，眼淚終于掉了來。

走路的甄士隱，只扶著病弱的封氏，揣著僅剩的點子，去奔岳父封肅。

封肅是封氏的爹，住城的村子，是個刻薄氣的。

他見婿家道落，再也是以前那個面的甄爺了，早就意，嘴雖沒明說，卻處處刁難。

他給甄士隱夫婦安排后院的破屋住——那屋子漏風，冬冷，夏熱，墻角還長了霉；飯只給糙米飯和咸菜，偶爾有塊，也夾給己兒子；甄士隱想拿子點糧，他還故意抬價，兩子只給半米，比城貴了倍。

甄士隱本是個寬的，可丟了兒、沒了家產，又受岳父的氣，子，就變得呆呆的。

他常常坐破屋門，望著發(fā)呆，句話也說，頭發(fā)沒幾就了半，著比實際歲數(shù)了幾歲。

封氏眼，疼，卻也沒轍，只能抹眼淚。

有，甄士隱覺得悶得慌，就出門散。

他漫目的地走，走到村，撞見個瘋和尚。

那和尚光著腳，腳沾著泥；臉涂著顏的顏料，清模樣；拿著個破瓢，邊走邊唱，聲音瘋瘋癲癲的：“都曉仙，惟有功名忘了！

古今將相何方？

荒冢堆草沒了。

都曉仙，惟有忘了！

終朝只恨聚多，及到多眼閉了。

都曉仙，惟有嬌妻忘了！

君生說恩，君死又隨去了。

都曉仙，惟有兒孫忘了！

癡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甄士隱站那兒，聽著這歌，像被什么西撞了——丟兒的痛、失火的苦、岳父的冷遇，忽然都變得輕飄飄的。

他前拉住和尚的袖子，聲音有點發(fā)顫：“仙長，您唱的這歌，到底是啥意思？

求您給我說說?！?br>
那和尚停腳步，咧嘴笑，露出滿牙：“你若悟了，然就懂了；若沒悟，我說再多也沒用?！?br>
說著，他從懷摸出張紙，面寫著《了歌注》，遞給甄士隱，然后甩甩袖子，又唱著歌走了。

甄士隱拿著紙，坐村的石頭，字句地讀。

越讀，他越透亮——原來間的貴、親、名，都是過眼煙，就像院的萄，春花，秋結，冬就落了，留住。

他想起以前的子，想起英蓮的笑臉，想起那場火，忽然覺得都釋然了。

當晚，甄士隱回了破屋。

他借著油燈的光，寫了封書信，桌，信說己“悟透紅塵，決意出家游”，讓封氏保重身，別惦記他。

寫完信，他把己常戴的那頂舊儒巾旁邊，然后悄悄離了破屋，再也沒回來。

二早，封氏醒來，見桌的書信，當場就哭暈了過去。

等她醒過來，哭著到處找甄士隱，可哪還找得到？

村幫著找了幾，也沒見蹤，封氏只能抱著那頂舊儒巾，流淚。

再說那賈雨村，他路趕路，到了京城后，憑著己的才學，舉考了進士。

沒過多，朝廷就命他為知府，讓他去地赴。

前，賈雨村意回了趟姑蘇——是想報答甄士隱的恩，二是想尋那個當年了他兩眼的丫鬟嬌杏。

可到了仁清巷，賈雨村傻了眼——葫蘆廟和甄家都了片廢墟，斷壁殘垣，荒草叢生，哪還有半點往的樣子？

他拉住路過的鄉(xiāng)問，才知道甄家遭了火，甄士隱知所蹤。

賈雨村有點失落，可也沒多停留，又打聽著找到了封肅家。

封肅見賈雨村穿著官服，騎著頭，身后跟著隨從，嚇得趕緊磕頭。

賈雨村問起嬌杏，封肅趕緊把嬌杏了出來。

嬌杏這幾年封家，過得也，穿得樸素，卻還是那么清秀。

賈雨村見了，很興，當場就托跟封肅說媒，要娶嬌杏妾。

封肅哪敢同意？

趕緊點頭答應。

沒過多，賈雨村就把嬌杏娶了過去。

嬌杏也是個有氣的，嫁給賈雨村后，沒過多就生了個兒子。

后來賈雨村的正室夫病死了，他就把嬌杏扶了正室，嬌杏了名副其實的知府夫。

誰能想到，個尋常的丫鬟，就因為當年了書生兩眼，竟有了這樣的化？

這也算是“嬌杏”（僥）的緣了。

賈雨村帶著嬌杏赴去了，他知道，己往后的命運，和那“靈寶絳珠仙草”緊緊纏起；更知道，甄士隱跟著瘋和尚游西方，早己透了他未來的起起落落——有風光，也有落魄。

智慧爺爺說到這兒，喝了菊花茶，又摸了摸孩子的頭：“你，這姑蘇城的場夢、場火、場離別，就像給《紅樓夢》了個頭。

往后啊，榮府的繁熱鬧、觀園的哭哭笑笑，那些姑娘爺們的故事，都打這兒起，慢慢要場了。

你想想知道，那‘靈寶’后去了哪家？

絳珠仙草凡后，又跟瑛侍者鬧出了啥故事？

咱回接著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