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總帶著纏綿，淅淅瀝瀝地打青石板，濺起細(xì)碎的水花。

柳扶霜挎著半滿的竹籃，腳步匆匆地走蘇州城的巷子，籃新鮮的艾草還沾著晨露，是今早去城坡采來的，打算回去些艾粿，給病的母親胃。

巷的青灰瓦檐，她剛要收傘，卻聽見前方來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壓抑的悶哼。

柳扶霜意識地往墻角縮了縮，抬眼望去，只見個身著月錦袍的年踉蹌著從拐角沖出，衣擺沾著暗紅的漬，像是血。

年身形挺拔，面容卻有些蒼，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濡濕，貼飽滿的額角，桃花眼此刻盛滿了慌，卻依舊難掩眼底的清俊。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年己首首地撞了過來。

柳扶霜驚呼聲，的竹籃脫而出，艾草散了地，沾了泥水。

年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阻攔絆了腳步，重重地跌坐地，悶哼聲更甚，捂著腰間的緊了緊，指縫間滲出的血染紅了月的衣料。

“對住，對?。　?br>
年抬頭，見散落地的艾草和柳扶霜慌的，急忙撐著地面想要起身，卻因牽動傷，又倒了回去，臉得像紙。

柳扶霜這才回過，著年腰間的傷，又了巷隱約來的聲，頭緊。

她雖只是個民子，卻也知道這蘇州城，衣著貴又帶著傷逃跑的，多半是卷入了宅門紛爭。

可眼若是見死救，年恐怕要被后面的追，后堪設(shè)想。

“，跟我來！”

柳扶霜再猶豫，伸去扶年。

她的很細(xì)，指節(jié)因為常年勞作有些泛紅，卻帶著種質(zhì)樸的力量。

年愣了愣，著眼前的——她穿著粗布青衫，發(fā)間只簪著根木簪，臉還沾了點泥點，可那眼睛卻亮得像雨后的星辰，干凈又堅定。

他沒有拒絕，借著柳扶霜的力氣，艱難地站起身。

柳扶霜半扶半攙著他，將傘盡量往他那邊傾斜，己的半邊肩膀很被雨水打濕，冰涼的觸感透過粗布滲進肌膚，她卻渾然覺，只步往巷子深處走。

她住的地方是巷尾間簡陋的院，院墻是用泥糊的，院門掛著把舊銅鎖。

柳扶霜掏出鑰匙，忙腳地打鎖，將年扶進院，又迅速關(guān)門，栓木栓，這才松了氣。

“你先坐這，我去拿藥箱。”

柳扶霜指著院那棵槐樹的石凳，轉(zhuǎn)身進了屋。

屋陳設(shè)簡，張舊木桌，兩把椅子，間掛著布簾，是她和母親的臥房。

她從底拖出個舊木箱，面著些常用的草藥和紗布——她父親生前是個走街串巷的郎，留些醫(yī)術(shù)，她也跟著學(xué)了點，母親的病痛，都是她己照料。

等柳扶霜拿著藥箱出來，年正靠槐樹，閉著眼調(diào)息，臉比剛才了些。

聽見腳步聲，他睜眼，向她的木箱，眼閃過絲訝異。

“我父親以前是郎，我點粗淺的醫(yī)術(shù)，先幫你處理傷吧。”

柳扶霜將藥箱石桌，蹲身，抬頭著年，“可能有點疼，你忍忍。”

年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首了首身子，方便她處理傷。

柳扶霜解他腰間的錦帶，翼翼地掀起衣料，只見道寸長的傷劃腰側(cè)，邊緣有些，還滲血，沒有傷到要害。

她先用干凈的棉布蘸了溫水，輕輕擦拭傷周圍的血，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年垂眸著她，的發(fā)頂就他眼前，烏的發(fā)絲間別著的木簪有些陳舊，卻擦得干干凈凈。

她的睫很長，垂來眼瞼出淺淺的，鼻尖因為專注皺著，認(rèn)的模樣竟讓他暫忘了傷的疼痛。

“疼嗎？”

柳扶霜蘸了些的止血藥膏，輕輕涂傷，見年的身幾可察地僵了，連忙問道。

“妨?！?br>
年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種溫潤的質(zhì)感，像浸了水的石，“多謝姑娘相救，還未請教姑娘芳名?！?br>
“我柳扶霜?！?br>
她邊說著，邊用紗布仔細(xì)地將傷包扎，系了個漂亮的結(jié)，“你呢？

你是誰？

怎么受傷？”

年沉默了片刻，似乎斟酌措辭。

他著柳扶霜清澈的眼睛，那面沒有貪婪，沒有算計，只有粹的關(guān)切，這讓他緊繃的弦稍稍松了些。

“我沈佳，是沈府的?！?br>
他沒有說己是庶子，只含糊地帶過身份，“家有些紛爭，受了傷?！?br>
柳扶霜“哦”了聲，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沈府是蘇州城的戶家，府之事定然復(fù)雜，她個民子，該過多打聽。

她收拾藥箱，起身道：“你傷還沒，宜走動，若嫌棄，就這先住吧。

我母親臥病，也安靜。”

沈佳有些意，他沒想到這個素相識的姑娘如此信他，僅救了他，還愿意讓他留宿。

他著柳扶霜誠的眼，動，點了點頭：“多謝柳姑娘，此恩，沈佳記了，后定當(dāng)報答。”

“報答就了，誰還沒個難處呢?！?br>
柳扶霜笑了笑，露出兩顆淺淺的梨渦，“你先坐著歇歇，我去把艾草撿回來，再給你煮點粥?！?br>
她說著，拿起墻角的掃帚，轉(zhuǎn)身出了院門。

雨己經(jīng)了些，變了細(xì)密的雨絲。

她蹲巷子，將散落的艾草根根撿起來，進竹籃，沾了泥水的艾草沉甸甸的，卻讓她的覺得踏實。

剛才那個沈佳的年，雖然衣著貴，卻沒有點架子，說話也溫溫和和的，像她見過的那些家子弟，總是副的模樣。

撿完艾草，柳扶霜回到院，先將艾草拿到井邊沖洗干凈，晾屋檐，然后才進了廚房。

廚房很，只有個土灶，鐵鍋。

她舀了些米，淘洗干凈，進鍋，加了足量的水，點燃柴火，慢慢熬著粥。

粥很彌漫來，混著雨后泥土的清新氣息，縈繞院。

沈佳坐槐樹，著廚房忙碌的身，的裙擺掃過地面，留淺淺的痕跡，灶火的光映她的臉，暖融融的，讓他想起了候母親還，也是這樣廚房為他熬粥。

他是沈府的庶子，母親早逝，父親對他冷熱，嫡母和嫡兄更是他為眼釘，處處刁難。

今若是嫡兄派要置他于死地，他也狽地逃出來，更遇見柳扶霜。

這個簡陋的院，這份陌生的溫暖，竟讓他有了種違的安。

“粥了，你趁熱喝吧?！?br>
柳扶霜端著碗熱氣的粥走出來，沈佳面前的石桌，“我母親還睡，等她醒了，我再給她熱?！?br>
沈佳接過粥碗，指尖觸到溫?zé)岬拇杀?，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底?br>
他低頭喝了，粥熬得很糯，帶著淡淡的米，雖然沒有何配菜，卻比他沈府的山珍味還要甜。

他抬眼向柳扶霜，見她正坐旁，著院的雨絲，眼靜又溫柔。

“柳姑娘，你個照顧母親，很辛苦吧？”

沈佳粥碗，輕聲問道。

柳扶霜轉(zhuǎn)過頭，笑了笑：“習(xí)慣了就。

我父親走得早，母親身，家的活計都是我來，采點草藥，點針，也能維持生計?！?br>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那些辛苦都算什么，可沈佳卻能想象到，個柔弱的，撐起個家有多容易。

兩就這樣有搭沒搭地聊著，從蘇州城的風(fēng)土，到巷子的趣事，柳扶霜說著她的生活，采艾草、艾粿、給母親讀話本，沈佳則聽著，偶爾幾句話，說起他讀過的書，見過的風(fēng)景。

雨漸漸停了，陽光透過層，灑院，槐樹葉的水珠折出七的光芒，空氣滿是清新的氣息。

知覺間，夕陽西，晚霞染紅了半邊。

柳扶霜起身道：“了，我去給你收拾間屋子，你今晚就住廂房吧，雖然簡陋，卻也干凈?！?br>
廂房很沒住了，柳扶霜找了塊干凈的布，將桌椅擦拭干凈，又抱來干凈的被褥鋪。

被褥是她去年新的，用的是粗布，卻洗得干干凈凈，帶著陽光的味道。

沈佳站門，著柳扶霜忙碌的身，涌起股異樣的愫。

他見過太多妝容致、機深沉的子，卻從未見過像柳扶霜這樣粹、善良的姑娘，她像雨后的初霜，干凈、透，卻又帶著堅韌的力量。

“柳姑娘，今多謝你?！?br>
沈佳走前，從懷掏出塊佩，遞到柳扶霜面前，“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值什么，卻也是我的點意，你收吧?！?br>
那是塊佩，雕著朵素雅的蘭花，質(zhì)地溫潤，就是凡品。

柳扶霜連忙擺：“我能收，我救你是為了要西?！?br>
“你就收吧?！?br>
沈佳將佩塞進她，語氣帶著絲懇求，“這佩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我希望它能護你安。

后若是你有難處，拿著這佩去沈府找我，我定幫你?！?br>
柳扶霜握著的佩，溫潤的觸感從指尖來，她著沈佳誠的眼，知道己再拒絕就顯得矯了，只點了點頭：“那我就收了，多謝你。”

晚飯是簡的青菜豆腐和粥，柳扶霜的母親醒了，見了沈佳，也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沒有多問。

飯后，柳扶霜給母親喂了藥，又收拾碗筷，才回到己的臥房。

她坐沿，著的佩，月光透過窗欞灑佩，映出淡淡的光暈。

她想起沈佳溫溫和和的聲音，清俊的面容，還有他眼的慌與誠，跳竟莫名地了幾。

她搖了搖頭，暗笑己胡思想，他們個是民子，個是家公子，本就是個界的，今別，或許就再相見了。

而此刻，廂房，沈佳正站窗前，著院那棵槐樹。

月光，槐樹的子婆娑，他想起柳扶霜清澈的眼睛，溫暖的笑容，還有她為他包扎傷輕柔的動作，能靜。

他知道，今的相遇，就像顆石子入了他靜的湖，起了層層漣漪，再也法息。

他默默念著她的名字：柳扶霜。

扶霜，如霜般凈，卻又帶著扶危濟困的溫柔。

他暗暗定決，等他沈府站穩(wěn)腳跟，定要回來找她，護她安穩(wěn)。

漸漸深了，院靜悄悄的，只有偶爾來的蟲鳴聲。

柳扶霜將佩翼翼地進枕邊的盒子，閉了眼睛。

她知道，這場雨的相遇，為她生難忘的回憶，也知道，那個沈佳的年，她的生命，留濃墨重的筆。

窗的月光，溫柔地灑兩個輾轉(zhuǎn)難眠的身，仿佛訴說著段剛剛始的緣。

而那枚雕著蘭花的佩，則寂靜的，閃爍著淡淡的光芒，見證著這場跨越身份的初見，也預(yù)示著段纏綿悱惻的故事，即將拉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