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是被輪渡引擎的震動晃醒的。

睜眼，速寫本正斜斜地壓膝頭，炭筆滾到了帆布包腳邊，筆芯灰仔褲蹭出道淡的印子。

窗的是沉郁的灰藍，像被雨水泡透的舊棉布，遠處那艘貨輪慢吞吞地往前挪，煙囪冒出的煙被風扯細細的絲，飄著飄著就融進了鉛灰的——和她昨晚畫室熬到點的思緒，纏得樣。

“麻煩讓，借過?！?br>
身后來清清爽爽的男聲，帶著點風有的咸濕氣，像剛從晾衣繩取的襯衫。

林夏意識往左側(cè)縮了縮，膝蓋撞鐵質(zhì)座椅的扶，疼得她輕輕“嘶”了聲。

還沒等她穩(wěn)住膝頭的速寫本，輪渡忽然撞道浪，整個船身猛地往右側(cè)傾——炭筆畫著貨輪輪廓的紙頁劃出道歪扭的長，與此同，“嘩啦”聲，冰涼的液順著她的背流來，速寫本央洇出片深的印子，像墨汁滴進了清水。

“對起！

對起對起！”

男生的聲音瞬間慌了，帶著點措的顫音。

林夏抬頭，撞進格亮的眼睛，睫還沾著兩滴細的水珠，像是剛才潑出來的可濺去的。

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的藍條紋短袖，領(lǐng)卷著兩層邊，帆布包露出半截漁的棕繩，捏著個空了半的可瓶，瓶身的水珠正滴滴往地板落，淺灰的瓷磚積的水洼。

“我是故意的，船突然晃了……”他說著就蹲來，膝蓋“咚”地撞地板，從仔褲袋摸出疊皺巴巴的紙巾——質(zhì)地像是便店費供的那種，薄得扯就破。

他翼翼地把紙巾按速寫本的濕痕，動作輕得像碰剛出生的貓，“這畫……是剛才那艘貨輪吧？

我你從市區(qū)碼頭就始畫了，畫了路?！?br>
林夏盯著速寫本那片被可泡得發(fā)皺的紙，的煩躁像退潮沒來得及逃走的浪花，層層往漲。

這是她躲出來的。

前，畫室?guī)煱阉漠嫺逅ぷ?，聲音冷得像冬的來水：“林夏，你畫的西跟標本似的，僵得沒有點活氣。

周要是交出能的作品，青年畫展你就別去了?！?br>
她抱著畫夾從畫室跑出來，坐了公交到輪渡碼頭，又花兩塊了張去灣的船票——她到有說，這片偏僻的灣每西點，有艘貨輪準經(jīng)過，鋼鐵的船身撞面，能撞出別鮮活的光。

可來，她每坐礁石，炭筆紙落又擦掉，紙頁被橡皮擦得起了，首到剛才，才容易勾勒出點貨輪的子。

“沒事?！?br>
林夏把速寫本往懷攏了攏，聲音有點悶，像被棉花堵住了喉嚨。

男生還蹲地，捏著那張滿可的紙巾，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耳朵尖紅得像被曬透的茄，起來比她這個被潑了畫的還要緊張。

“我你本新的吧？”

他說著就往帆布包，拉鏈拉得太急，蹭到了面的屬工具，發(fā)出“叮鈴哐啷”的響，“或者……我請你喝汽水？

前面村有個便店，橘子味的冰汽水，剛從冰柜拿出來的，甜得很?！?br>
輪渡靠岸的鳴笛聲突然響起，“嗚——”的聲，拖得又長又響，震得耳朵發(fā)疼。

林夏站起身，把速寫本塞進帆布包，拉鏈拉到半，又想起那道可漬，指頓了頓，終還是咬著唇說了句“用了”，轉(zhuǎn)身跟著流往出走。

身后的男生還喊“等，我還知道你什么”，聲音被風刮得零零碎碎。

林夏沒回頭——她沒思應(yīng)付陌生的歉意，滿腦子都是那幅被毀掉的畫，還有師那句“沒有活氣”，像根刺，扎隱隱作痛。

碼頭很，鋪著斑駁的水泥地，裂縫長著幾株草。

風飄著漁港有的魚腥味，混著遠處漁民曬竹竿的魚干味，還有點柴油的味道，說清是腥還是嗆。

林夏沿著岸往前走，沙灘是淺棕的，被潮水退去后留層薄薄的水膜，踩去“咯吱咯吱”響。

螃蟹沙窩鉆來鉆去，留密密麻麻的洞，像誰用針沙灘扎了數(shù)個眼。

她找了塊整的礁石坐，礁石被曬得暖暖的，隔著仔褲也能感覺到溫度。

林夏把速寫本攤膝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可漬——紙頁己經(jīng)有點發(fā)脆，炭筆勾勒的貨輪輪廓模糊清，像被水泡過的舊照片，只剩幾道歪歪扭扭的條。

“然這?！?br>
身后來悉的聲音，帶著點氣喘吁吁的調(diào)子。

林夏回頭，就見剛才那個男生拎著兩袋汽水走過來，藍條紋的短袖擺沾著沙粒，帆布鞋邊還掛著半片深綠的草，走步晃。

他她旁邊的礁石坐，礁石有點，兩的胳膊肘差點碰到起，他趕緊往旁邊挪了挪，把其袋汽水遞過來。

袋子是透明的，面裝著兩瓶橘子味的汽水，瓶身凝著厚厚的霜，剛碰到就涼得哆嗦。

標簽印著只卡熊，圓滾滾的身子，抱著個橘子笑得傻氣，面印著行字：“夏限定，鹽橘子味”。

“給你的，剛才的速寫本。”

他把汽水往她塞，指碰到她的背，涼得像剛從撈出來，“我問了便店板，說這是今年新出的味，比去年的多了點鹽味，那么膩。

你要是喜歡橘子味……我再去別的？

荔枝味的也有，就是冰柜只剩后瓶了?！?br>
林夏著的汽水，瓶身的熊眼睛圓圓的，像剛才男生措的樣子。

她沉默了幾秒，指尖扣住瓶蓋，輕輕擰——“?！钡穆曒p響，橘子味的甜瞬間飄出來，混著淡淡的鹽味，還有風的咸，意地讓舒服了點，像被曬得發(fā)燙的皮膚突然碰到了涼水。

“我周嶼?！?br>
男生也擰瓶汽水，仰著頭喝了，喉結(jié)動了動，水珠順著嘴角流到巴，他抬隨便抹了，“住前面的漁村，每周來碼頭給爺爺修漁的零件。

剛才輪渡，的別對起，把你的畫弄那樣。”

“林夏。”

她報己的名字，低頭喝著汽水，冰涼的液滑過喉嚨，氣泡舌尖，甜意慢慢散，壓了剛才的煩躁。

她晃了晃瓶子，著面的橘子沉瓶底，“速寫本用，我家還有幾本新的。”

周嶼“哦”了聲，沒再說話，只是把胳膊搭膝蓋，望著遠處的面。

剛才那艘貨輪還慢慢移動，像個的鋼鐵盒子，灰藍的顯得格顯眼，船身側(cè)面隱約能到幾個的字，被風和水侵蝕得有點模糊。

林夏順著他的目光過去，忽然想起他剛才輪渡說的話，忍住問：“你認識那艘貨輪？”

“認識啊，‘遠潮號’?！?br>
周嶼伸指了指貨輪的船身，指尖細細的，指甲蓋修剪得很整齊，“我爺爺說，它是寧港過來的，每西點零都從這兒經(jīng)過，拉著滿船的集裝箱去南邊的港。

有候晚點多回來，燈亮著，串串的，像面的星星?！?br>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數(shù)過它的窗戶，二個。

面那排窗戶，是船長室的，比別的窗戶亮點?！?br>
林夏愣了愣，低頭了眼速寫本模糊的貨輪輪廓。

她畫了那么多次貨輪，從術(shù)館的畫冊到的照片，只想著怎么勾勒條、調(diào)整光，怎么讓船身的透更準確，卻從沒注意過它有多扇窗戶，也知道它什么名字，更知道它每準經(jīng)過這片灣。

師說她的畫“沒有活氣”，概就是因為這樣——她只見物的形狀，卻沒見藏形狀背后的故事，像只得到花的顏，卻聞到花，也知道花什么候，什么候謝。

“你經(jīng)常來這兒？”

林夏又喝了汽水，橘子味的甜帶著點鹽的咸，很別。

“嗯，每周都來。”

周嶼點點頭，風把他額前的碎發(fā)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爺爺年紀了，眼睛，清楚繩的粗細，修漁的零件得我來。

完零件，我就來邊待兒，有候能等到‘遠潮號’經(jīng)過，有候等到，就浪花?！?br>
他說著，伸指了指沙灘的浪花，“你，這浪花每次拍來的形狀都樣。

剛才那朵像扇子，這朵像兔子耳朵，還有那邊那個，像像爺爺補漁用的梭子？”

林夏順著他的指過去——浪正層層往沙灘涌，的泡沫沙地畫出蜿蜒的痕跡，有的尖，有的圓，有的帶著細碎的紋，的像把把的扇子，只只兔子耳朵。

她從帆布包拿出速寫本，捏起炭筆，試著把剛才那朵“兔子耳朵”浪花畫來。

筆尖紙移動，她忽然覺得腕松了很多，像前幾那樣僵硬——概是因為周嶼的話，讓她覺得眼前的浪花再是“要畫的景物”，而是有形狀、有脾氣的西，是活的。

周嶼沒打擾她，只是坐旁邊喝汽水，偶爾伸撿起被浪沖岸的貝殼，把玩。

貝殼多是的，面帶著淡淡的紋路，有的得像指甲蓋，有的比拇指還。

他把貝殼按礁石，擺排，像排隊的士兵。

林夏畫完頁浪花，抬頭正見他對著的貝殼笑——陽光落他的側(cè)臉，把額前的碎發(fā)染了淺，睫眼出的，嘴角彎起來，露出點點牙齒，很干凈的樣子。

她意識地舉起速寫本，炭筆輕輕落，把他低頭貝殼的樣子畫了來——用刻意想條，用糾結(jié)光，只是憑著感覺，把那刻的畫面記紙。

“畫了？”

周嶼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突然抬頭過來。

林夏趕緊把速寫本合，耳朵有點發(fā)燙，像被曬了，含糊地“嗯”了聲，把炭筆塞回筆袋。

“要要去前面的灘涂？”

周嶼站起身，拍了拍褲子的沙粒，動作很輕，怕把礁石的貝殼碰掉，“那邊有很多螃蟹，還有跳跳魚，蹦蹦的，可有意思了。

我次還到只別的寄居蟹，背著個螺旋形的殼，爬得可慢了?！?br>
林夏猶豫了，了眼——還掛西邊的空，像個橘紅的燈籠，離還有段間。

她點了點頭，跟著周嶼往灘涂走。

灘涂的泥有點軟，踩去陷去點點，發(fā)出“咕嘰咕嘰”的聲音，有點黏腳。

周嶼走前面，腳步很輕，像是怕踩疼了灘涂的生物。

他回頭醒她：“這邊有塊石頭，點，別崴到腳?！?br>
“別踩太深，泥粘住鞋子，拔。”

“腳，那是跳跳魚的洞，別踩到了?！?br>
他們?yōu)┩窟叺牟莸刈?，草是淺綠的，面沾著點泥點。

周嶼從帆布包摸出個透明的瓶子，瓶蓋是藍的，面裝著幾只螃蟹，是剛才灘涂抓的。

螃蟹的殼是深褐的，腿細細的，瓶子爬來爬去，用鉗子碰瓶壁。

“給你玩?！?br>
他把瓶子遞過來，指尖沾了點泥，瓶身留個的印子，“這是寄居蟹，你它們背著的殼，都是從邊撿來的，像房子樣。

有的殼是花的，有的是的，它們房子，找到更的殼就搬進去?！?br>
林夏接過瓶子，指輕輕碰了碰瓶壁。

寄居蟹嚇得縮了縮，把身子藏進殼，過了兒又慢慢探出頭，繼續(xù)爬。

她忽然想起候，鄉(xiāng)婆家，也跟著表去河邊抓過寄居蟹，把它們玻璃罐，撒點碎面包屑，著它們背著殼爬來爬去，能玩。

那候的子慢悠悠的，很藍，河水很清，婆院子曬被子，表河邊喊她“來抓螃蟹”，沒有畫稿，沒有 eline，沒有“沒有活氣”的評價，連風都是暖的。

“你是來畫畫的嗎？”

周嶼忽然問，他把剛才擺排的貝殼收起來，進帆布包的側(cè)袋，“我你帶了速寫本，剛才輪渡也首畫，像很認的樣子?！?br>
“嗯，要參加個畫展，得交幅作品?！?br>
林夏把瓶子還給周嶼，指尖蹭到了瓶蓋的泥點，有點涼，“但我總畫，師說我畫的西沒有生活感，像的?！?br>
“生活感是什么？”

周嶼撓了撓頭，有點困惑，眉頭輕輕皺起來，像個遇到難題的學生，“是像浪花樣，變形狀的感覺嗎？

還是像寄居蟹樣，背著房子走路的感覺？

或者……像橘子汽水樣，甜滋滋的，還有氣泡？”

林夏愣了，忽然覺得周嶼的話很有意思。

她以前總想著“生活感”是某種復(fù)雜的技巧——是光的層次，是條的疏密，是的搭配，是師說的“要抓住瞬間的緒”。

可她從來沒像周嶼這樣，把生活感和浪花的形狀、寄居蟹的房子、橘子汽水的甜聯(lián)系起。

或許，生活感從來是刻意畫出來的，是坐畫室對著照片琢磨半能得到的，而是藏那些細碎的、經(jīng)意的瞬間——是周嶼低頭貝殼的笑容，是寄居蟹背著殼慢慢爬的樣子，是剛才輪渡，他慌慌張張遞紙巾的模樣，是橘子汽水舌尖的氣泡，是風拂過頭發(fā)的觸感。

“可能吧?！?br>
林夏笑了笑，從帆布包拿出速寫本，新的頁，指尖捏著炭筆，輕輕紙點了點，“我想再畫點西，你介意吧？”

“介意！

當然介意！”

周嶼趕緊搖頭，把裝著寄居蟹的瓶子她面前的草地，瓶子剛對著陽光，能清楚地到面的螃蟹，“你畫這個吧，寄居蟹動的候別乖，像浪花，兒就變樣子了?！?br>
林夏拿起炭筆，筆尖落紙，慢慢勾勒出瓶子的形狀——圓柱形的瓶身，藍的瓶蓋，還有瓶身那個的泥點。

然后是面的寄居蟹，的殼，細細的腿，還有它們爬動留的痕跡。

周嶼坐旁邊，安安靜靜地著，偶爾伸幫她把被風吹的紙頁按住，指輕輕搭速寫本的邊緣，沒有碰到她的。

陽光慢慢西斜，把他們的子拉得很長，落灘涂的泥地，和浪花的痕跡疊起，像幅淡淡的水墨畫。

遠處的“遠潮號”還慢慢移動，船身越來越，后變了個模糊的剪，煙囪的煙幾乎見了。

等林夏畫完，己經(jīng)有點暗了，風吹身，帶著點涼意。

她合速寫本，把炭筆進筆袋，抬頭就見周嶼正盯著遠處的漁村，那亮起了幾盞燈，昏的光，像落的星星。

“該回去了，晚了漁村的路走，是泥，容易摔?！?br>
周嶼站起身，拍了拍身的草屑，把裝著寄居蟹的瓶子進帆布包，“我你到碼頭吧，后班回市區(qū)的輪渡是點半，還有二鐘。”

他們沿著岸往回走，浪拍打著沙灘，發(fā)出“嘩嘩”的聲音，像誰輕輕唱歌。

周嶼走得很慢，停來，撿起被浪沖岸的貝殼，進帆布包的側(cè)袋，像收集什么寶貝。

走到半，周嶼忽然想起什么，停腳步，從帆布包摸了半，摸出個巴掌的熊掛墜。

掛墜是淺棕的，絨有點打結(jié)，起來有點舊，左耳還別著朵皺巴巴的雛菊——花瓣是的，有點卷邊，像是被誰捏過。

“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