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驟降鎖朱門，碎瓦裂驚魂。

昔榮化煙，鐵甲寒光映昏。

還蒙蒙亮榮府角門剛了條縫菜的婆子挑著擔(dān)子剛踏進(jìn)門檻就聽見前院陣急促的蹄聲如鼓點般砸青石板。

她嚇得趔趄菜筐了冬瓜滾了地。

“作死的蹄子！

還撿起來！”

門房周瑞家的破罵道可話音未落己也愣住了——只見七八騎披甲武士首沖進(jìn)來蹄濺起泥水濺得她裙角都是。

“奉旨查抄寧榮二府！

所有得擅離！

違者斬！”

聲音冷得像冰。

周瑞家的腿軟的賬本“啪”地掉地。

她低頭那本子的頁正記著月鳳姐出去的兩子名字是“張”。

她猛地合突突跳：這要是被出來……可就是“移禍江”西個字？

她慌忙用裙擺蓋住賬本指尖卻得厲害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滲出血絲也渾然覺。

遠(yuǎn)處武士的呵斥聲、丫鬟婆子的哭喊聲混起像把鈍刀反復(fù)割著她的經(jīng)她只恨己剛才沒把賬本藏嚴(yán)實更恨鳳姐當(dāng)初非要把這筆賬記明處如今怕是要把己也拖進(jìn)這泥潭。

寶昨又夢見黛沁芳閘邊焚稿火光映著她蒼的臉連鬢邊的碎發(fā)都染了暖意。

他想伸去攔卻怎么也碰到黛的衣角只能眼睜睜著那些寫滿字跡的紙頁火蜷曲灰飄進(jìn)沁芳溪隨而去。

他驚醒窗灰窗紙被風(fēng)掀起角帶著深秋的寒氣。

襲正輕輕腳地給他搭衫見他醒了忙遞過杯溫茶：“二爺怎么又驚著了？

是是又了噩夢？”

寶沒接茶只揉著發(fā)沉的穴問：“頭怎么這么吵？”

襲抿著嘴搖頭：“聽說是宮來了爺前廳接見呢許是有要緊事?！?br>
寶懶懶地“哦”了聲趿著鞋往走。

剛到穿堂就見群穿飛魚服的錦衣衛(wèi)己將榮禧堂團(tuán)團(tuán)圍住玄的衣料晨光泛著冷光腰間的繡春刀明晃晃的晃得睜眼。

父親賈政跪階被反剪鎖鏈“嘩啦”響扣了腕磨得他腕間的皮膚紅。

幾個武士正箱倒柜榮禧堂那些曾經(jīng)象征著榮耀的匾額、楹聯(lián)被粗暴地扯摔地紫檀木的桌椅也被推得倒西歪。

寶腦子“嗡”地聲腳滑差點摔倒旁邊個丫鬟扶了他把。

他掙脫丫鬟的瘋了似的沖過去卻被兩個兵死死攔住胳膊被攥得生疼。

“爹！

你們我爹！”

他嘶吼著聲音帶著己都沒察覺的顫。

賈政抬頭見寶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終卻只緩緩閉了眼。

那眼寶從未見過——是往的嚴(yán)厲責(zé)備是得知他頑劣的失望是秋對月長嘆的愁緒是種徹底的、被碾碎的靜。

就像觀園那棵梅去年冬還得滿枝爛漫風(fēng)雪后枝干斷了花落滿地連后點氣都散了再聲息。

寶著父親鬢角的發(fā)晨光格扎眼忽然想起候父親教他寫“孝”字的模樣那父親的還很穩(wěn)握著他的筆畫寫得認(rèn)可如今那曾經(jīng)握筆的卻被鐵鏈鎖著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黛是藥聽見動靜的。

紫鵑剛把熬的燕窩粥端進(jìn)來她喝了兩就覺得胸發(fā)悶忍住咳了起來血吐瓷碗像朵驟然綻的紅梅。

紫鵑嚇得臉發(fā)忙替她擦嘴又拍著她的背順氣眼眶紅紅的卻敢哭出聲怕惹得黛更難受。

窗忽然來陣動接著是們壓抑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飄進(jìn)屋像斷了的珠子。

“出什么事了？”

黛問聲音輕得像風(fēng)稍留意就散了。

紫鵑笑：“許是府來了貴客底沒伺候吵了些姑娘別?！?br>
可她的端著的藥碗晃了晃藥汁灑出來幾滴落黛的青灰錦裙暈片深的痕跡。

黛語只慢慢掀被角。

她身子虛每動都要歇片刻紫鵑想扶她卻被她輕輕推。

她走到窗前推半扇窗欞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有絲若有若的鐵銹味。

遠(yuǎn)處榮禧堂方向晃動鐵甲森然像群鴉落階。

那些悉的丫鬟婆子此刻都縮墻角有的哭有的發(fā)還有的被武士推搡著跌地。

她忽然想起昨的夢——夢她站太虛幻境的牌坊霧繚繞清前路。

警幻仙子站遠(yuǎn)處托著那塊靈寶寶的字跡明明滅滅。

仙子指著寶說：“櫝求善價釵于奩待飛?！?br>
那她懂只覺得這話透著股說出的悲涼如今著眼前的景象忽然就懂了——盒子等的是被走的價碼；釵匣子等的是展翅飛的機(jī)。

可如今碎了釵落了連裝著它們的盒子都被腳踢碎了片再也拼回來了。

她扶著窗欞又咳了血滴窗那盆新的棠。

這盆棠是寶前幾來的說是怡紅院新培育的品種得格嬌艷。

可此刻那滴血落花瓣紅得刺眼像道遠(yuǎn)抹去的傷疤。

黛著那片染紅的花瓣忽然想起己初進(jìn)賈府寶摔的模樣想起桃花樹讀《西廂記》的光想起他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那的光多啊像春的陽光暖得發(fā)甜可如今怎么就變了這樣？

她眼前陣發(fā)身子晃了晃及扶住了窗欞才沒摔倒。

紫鵑忙跑過來扶她哽咽著說：“姑娘咱們回躺著吧頭風(fēng)?！?br>
黛點了點頭目光卻還停留榮禧堂的方向眼的光點點暗去像燃盡的燭火。

寶釵正蘅蕪苑整理藥箱。

她素來愛干凈連藥丸都要用紙包按“風(fēng)寒咳嗽理氣”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

今卻破例把幾味安、止血的藥塞進(jìn)袖袋又從梳妝臺拿起鎖。

這鎖是她從戴到的面刻著“離棄芳齡繼”與寶的靈寶正對。

她摩挲著鎖的字跡指尖來冰涼的觸感忽然就想起母親常說的“良緣”像被什么西堵著悶悶的。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鎖解來塞進(jìn)妝奩底層用塊繡著纏枝蓮的錦帕蓋。

鶯兒見了奇道：“姑娘鎖戴著了？

這可是您從戴到的西?！?br>
寶釵淡淡道：“戴著累贅如收著?！?br>
她沒說的是昨她《誡》到“夫死從子”句頭顫。

合書指尖碰到了匣底張舊紙——是母親去年寫的藥方頭有味“啞藥”旁邊注著“治癔癥失語”。

她當(dāng)就怔住了拿著那張紙了半也沒明母親為什么要記這味藥。

后來她想許是母親擔(dān)府有得了癔癥才意記的可總覺得踏實像壓著塊石頭。

如今聽見頭動靜越來越呵斥聲、哭喊聲清清楚楚地進(jìn)來寶釵的也跟著沉了去。

她走到鏡前著鏡的己身月的衣裙襯得臉有些蒼。

她輕輕說了句：“鶯兒把我的素衣裳找出來再把那包早就備的碎子拿過來。”

鶯兒雖疑惑卻還是照了。

她拿出件半舊的青布衣裙遞給寶釵：“姑娘您要穿這個？

這衣裳都舊了。”

寶釵接過衣裳笑了笑：“舊衣裳舊衣裳惹眼?！?br>
她邊衣裳邊想若是到了萬得己的候這身舊衣裳或許能幫她們躲過劫。

她又想起寶知道他此刻怎么樣了害怕像候那樣足措。

可轉(zhuǎn)念想如今身都難保哪還顧得別只能默默祈禱希望他能安。

鳳姐是兒的攙扶趕到榮禧堂的。

她剛梳完頭鳳冠未戴只著支赤點翠的步搖。

那步搖是賈璉前幾年給她的面的翠鳥羽還是意從江南尋來的格鮮亮。

她路走路還罵：“哪個長眼的敢來查咱們府？

我倒要是誰給的膽子！

咱們賈府可是親戚他們也敢動？”

可話沒說完就見賈璉被兩個兵按著跪賈政旁邊臉有幾道血痕嘴角還掛著血絲顯然是挨了打。

他總是副吊兒郎當(dāng)?shù)哪哟丝虆s蔫頭耷腦像只敗的公雞。

鳳姐腳軟步搖“?！钡芈暤舻?。

那步搖摔青石板翠鳥羽斷了根赤的底座也磕出了個坑。

兒忙去撿卻被個軍官腳踩住。

那軍官穿著的鎧甲臉帶著道刀疤眼兇得像要。

“王熙鳳協(xié)理寧府貸包攬詞訟逼死命跟我們走趟！”

軍官的聲音洪亮震得耳朵疼。

鳳姐臉煞嘴唇哆嗦著卻還撐著肯服軟。

她忽然笑了笑聲尖得像指甲刮過木頭：“逼死命？

哪個？

張家的？

那是的嗎前幾我還見他家婆子來府領(lǐng)月呢?！?br>
軍官冷笑從懷掏出張紙扔鳳姐面前：“張昨獄吊了。

他留了血書說你逼他寫狀害他家破亡。

你還有什么話說？”

鳳姐笑容僵住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紙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卻能清楚地出“王熙鳳逼我”幾個字。

她忽然想起個月前她讓旺兒去“料理”張旺兒回來說：“跑了知去向?！?br>
原來沒跑是被關(guān)起來了。

旺兒這個沒用的西竟然敢騙她！

她氣得渾身發(fā)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

她抬頭烏壓頂像倒扣的鍋把整個榮府都罩面連絲光都透進(jìn)來。

風(fēng)刮得更緊了吹得她身的綾羅綢緞獵獵作響像面破敗的旗幟。

她喃喃道：“機(jī)關(guān)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命……這話是誰說的？

像是宮的太妃說過又像是哪個戲文唱的……”她的聲音越來越眼也變得空洞起來。

兒哭著拉她：“奶奶走吧留得青山怕沒柴燒。

咱們先跟他們走以后再想辦法?！?br>
鳳姐卻猛地回頭死死盯著兒眼帶著種異樣的堅定：“歹留著麝月。

她思細(xì)又忠寶身邊能沒照顧。

你記住定要讓她跟著寶?！?br>
兒愣還沒反應(yīng)過來鳳姐己被兩個兵架著拖走。

鳳姐的裙擺拖地沾滿了泥那支掉地的步搖被腳踢滾到了賈政的腳邊。

賈政著那支步搖又了被拖走的鳳姐眼角滑滴淚落鎖鏈濺起點水花。

賈母是佛堂聽見動靜的。

她正念《剛經(jīng)》的佛珠顆顆捻過檀的氣息彌漫屋讓稍稍安定。

可剛念到“應(yīng)所住而生其”句佛珠“啪”地聲斷了。

八顆檀木珠子滾了地有的滾到了佛龕底有的滾到了蒲團(tuán)旁邊。

鴛鴦忙蹲身去撿邊撿邊說：“太太您別慌許是舊了才斷的我這就找根新給您串?！?br>
賈母卻擺聲音靜得像：“別撿了散了的。

萬物皆有定數(shù)該散的終究是散了?！?br>
她抬頭佛龕的觀音菩薩觀音低眉順眼嘴角帶著慈悲的笑意火裊裊升起模糊了菩薩的面容。

賈母忽然說：“我昨夢見你爺了。

他穿著年輕的朝服站咱們府的桂花樹說樹倒猢猻散別等猢猻己跳來。

當(dāng)我還明總算明了?！?br>
鴛鴦淚如雨淚水滴地打濕了塊青磚：“太太您別這么說咱們府有事的。

爺、二爺他們定想辦法的?！?br>
賈母閉眼深深了氣再睜眼眼多了幾決絕：“去把我的庫打。

那些珠細(xì)軟、古玩字畫除了我用的幾件剩的都給重孫輩。

巧姐、蘭兒、寶、黛……每份都要勻了。

別等別來咱們己。”

鴛鴦哽咽著點頭轉(zhuǎn)身往走。

剛走到佛堂門就聽見賈母又說：“把我那只翡翠鐲也拿出來給黛。

那孩子身子弱又沒了爹娘咱們府要是出了事她個姑娘家可怎么活?！?br>
鴛鴦應(yīng)了聲眼淚流得更兇了。

賈母獨坐蒲團(tuán)輕輕摩挲著腕那串寶周歲戴過的長命鎖。

鎖是的面刻著“莫失莫忘仙壽恒昌”八個字。

這鎖寶戴了沒幾年就摘來了后來賈母首戴著說是能沾沾寶的氣。

可如今這鎖沉甸甸的像壓著斤重?fù)?dān)。

她喃喃道：“丟了就沒了。

如今誰？

寶的靈寶找回來了嗎？”

她想起寶前些子丟的模樣失魂落魄的像丟了魂似的。

那她還安慰寶說定找回來的可來別說了就連這府的切怕是都要保住了。

她又想起己剛嫁進(jìn)賈府的候賈府正是鼎盛期宴場接著場賓客絡(luò)繹絕。

那她怎么也想到幾年后賈府落到這般田地。

她輕輕嘆了氣把長命鎖貼胸閉眼睛眼角的皺紋藏滿了悲涼。

賈是躲山后見切的。

他本是想去怡紅院幾件值玩意兒花。

前幾他輸了被趙姨娘罵了頓正痛想著從寶那拿點西去當(dāng)?shù)艏饶苡帜艹鰵狻?br>
他剛摸到寶書桌的紫筆洗那筆洗是寶喜歡的面還刻著寶己題的詩就聽見頭來蹄聲和呵斥聲。

他嚇得趕緊把筆洗回原處縮山后面探頭往。

這猛地跳——爹被鎖了跪榮禧堂的階；寶被兩個兵攔著臉漲得紅正嘶吼；鳳姐被架著拖走頭發(fā)都散了；連風(fēng)的賈璉也跪地臉是血。

賈僅沒怕反而笑了嘴角咧個難的弧度。

他早就寶順眼了憑什么寶就能得到所有的喜歡憑什么寶就能住漂亮的怡紅院憑什么己就只能被忽被嫌棄。

如今寶落難了他只覺得痛。

他想起昨趙姨娘塞給他封信。

趙姨娘當(dāng)鬼鬼祟祟的把他拉到己屋關(guān)門才把信給他。

趙姨娘說：“忠順王府的長史爺說了只要你告發(fā)寶寫過‘臣之詩’就賞你兩子還能給你謀個官兒。

到候咱們娘倆就能揚眉吐氣了再也用別的臉?！?br>
賈當(dāng)拿著信又驚又喜他知道這是個機(jī)只要抓住了這個機(jī)他就能擺脫的困境。

他還想起前他趁寶怡紅院了寶的詩稿。

找到了首《姽婳詞》頭有句“何事文武立朝綱我橫刀向笑”。

他雖然沒多學(xué)問可也知道“橫刀向笑”這話聽著就逆道。

他當(dāng)就把這首詩稿撕了來藏袖子。

他摸了摸袖子的詩稿紙質(zhì)粗糙卻像塊寶貝似的。

他想這回我可再是那個嫌棄的“兒”了我是“有功之臣”。

忠順王府的定重賞我到候我就能房子娶漂亮媳婦再也用住那個偏僻的院子再也用聽趙姨娘的嘮叨再也用寶的臉。

他悄悄溜走腳踩到片枯葉發(fā)出“咔”的聲輕響。

他嚇得趕緊停腳步西處了見沒注意他才繼續(xù)往前走。

他回頭了眼怡紅院只見怡紅院門那盆寶愛的棠己被兵踢花盆碎了花泥灑了地潔的花瓣落泥被踩得樣子。

賈冷笑了聲轉(zhuǎn)身加了腳步他要去找忠順王府的他要去領(lǐng)賞他要讓所有都知道他賈也能出頭地。

幕降臨榮府片死寂。

抄家的兵還清點財物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個空。

他們肆意砸毀字畫古玩那些曾經(jīng)價值連城的珍品此刻像廢紙樣被扔地。

幅寶題的“怡紅綠”匾額被扯匾額的紅漆剝落來掉地被踩泥。

個年輕的兵覺得匾額礙事腳把它踢到了墻角匾額撞墻發(fā)出“咚”的聲響裂了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