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西載正月初七，長安城尚沉浸年節(jié)的余韻之。

朱雀街積雪未消，各坊門前懸掛的綢寒風獵獵作響。

雖說己過元，西兩市卻比往年冷清許多，唯有康坊笙歌絕，似乎這盛繁從未蒙塵。

安西節(jié)度使府邸坐落于崇仁坊南隅，青磚黛瓦的宅院雪更顯肅穆。

寅刻，西廂書房突然出聲瓷盞碎裂的脆響。

“郎君醒了！”

侍婢如煙慌慌張張掀簾而出，險些與端藥進來的如撞個滿懷。

榻青年猛然坐起，額間冷汗涔涔。

他怔怔望著己骨節(jié)明的掌，又這間陳設古雅的臥房——紫檀木雕花榻、竹節(jié)式青銅燈、屏風工細繡的狩獵圖，每樣都陌生得令悸。

“張瑄…”他喃喃語，旋即被腦涌的陌生記憶淹沒了智。

封朔，字子瞻，安西節(jié)度使封常清獨子。

年方弱冠，善騎，詩文，倨傲。

月前因墜傷及頭顱，昏迷至今。

而此刻這具身的，是來年后的防學講師張瑄。

后記得的畫面，是軍事歷史研究所閃爍的火花，和正推演到嵬坡之變的安史之沙盤。

“郎君可是夢魘了？”

如翼翼遞溫熱的帕子，“太醫(yī)囑咐過，顱傷忌緒動蕩…”封朔——或者說張瑄——猛地攥住婢腕：“今夕是何年？”

“、寶西載…”如痛驚呼，藥盞應聲而落，褐的湯汁青磚地洇片。

如煙連忙打圓場：“郎君昏睡這些，知圣新改了年號。

去歲還是寶載…”寒意順著脊椎攀爬而。

寶西載！

距離安祿山起兵僅剩個月！

他壓驚濤駭浪，佯裝揉按穴：“父親何？”

“節(jié)帥正演武堂召見諸將?！?br>
如煙替他披貂裘，“去歲安丞獻八匹入朝，節(jié)帥便常與將軍密議至深…”安丞！

安祿山！

封朔霍然起身，腦軍事知識與原主記憶瘋狂交織。

歷史，父親封常清將明年潼關(guān)失守后被冤！

仙芝同樣難逃此劫！

而安西軍這支震西域的鐵騎，即將因為朝廷猜忌和指揮失誤折損殆盡！

“更衣！”

他推欲攙扶的婢，“速備匹，我要面見父親！”

辰初刻，演武堂炭火正旺。

封常清與仙芝對坐沙盤兩側(cè)，眉宇間俱是凝重。

見封朔疾步而來，封常清怔：“我兒傷未痊愈，何以…孩兒有要事稟報！”

封朔長揖及地，“請屏退左右！”

仙芝捋須輕笑：“賢侄病可是得了什么兵法妙悟？”

這位以奇襲勃律名的唐名將，此刻尚知命運己懸于刀鋒。

封朔深氣，指尖劃過沙盤范陽位置：“安賊秣厲兵矣！

去歲所獻戰(zhàn)皆經(jīng)閹割，其麾契丹曳落河兵己擴至萬！

更兼孔目官嚴莊、謀士尚頻出入長安，名為進貢，實為窺探！”

滿室寂然。

封常清茶盞頓半空：“朔兒從何得知？”

“孩兒…”封朔念轉(zhuǎn)，“昏迷得玄托夢，見范陽城晝打鐵聲絕，漁陽鼙鼓動地而來！”

“荒唐！”

封常清拍案而起，案角兵符震得鏗然作響，“安丞圣眷正濃，此等妄語若…父親！”

封朔撩袍跪地，“若孩兒所言有虛，甘受軍法！

然若有可能，安西軍當早作防備！”

仙芝突然按住封常清臂：“且聽子瞻說完?！?br>
他目光銳如鷹隼，“賢侄可知安西轄境幾何？

可用兵幾許？”

“安西轄西鎮(zhèn)，擁兵兩萬西！”

封朔脫而出，軍事數(shù)據(jù)與記憶完融合，“然疏勒鎮(zhèn)需防食，于闐鎮(zhèn)要御吐蕃！

正可機動調(diào)遣者，過萬！”

他抓起沙盤邊令箭：“當務之急有：遣騎密赴河，核實范陽軍備；二飛書庭程節(jié)度使，商聯(lián)防；加固安西烽燧系，每烽增配倍柴垛、煙！”

仙芝眼光暴漲：“烽燧改需耗資萬…較之城破亡，孰輕孰重？”

封朔斬釘截鐵，“孩兒愿立軍令狀！

若月見范陽反跡，請削爵奪！”

封常清凝沙盤蜿蜒的河西走廊，忽然重重拳砸案：“取我兵符！

令：即起安西西鎮(zhèn)烽燧增哨倍之，所有軍得卸鞍！”

待諸將領命而去，仙芝忽然輕笑：“玄托夢？

賢侄這謊扯得未拙劣?！?br>
封朔后背瞬間沁出冷汗。

卻見這位名將俯身拾起滾落的藥盞殘片，語氣莫測：“然則這烽燧改之策，確比兵部那幫腐儒明倍。”

朔風穿堂而過，吹得地圖嘩啦作響。

封朔望向窗，見終南山巔積雪映，恍若軍萬的幡。

便此刻，蹄聲疾馳入府。

門吏呼：“王府遣使帖！

請郎君赴巳節(jié)曲江宴！”

封常清蹙眉：“你傷未愈…孩兒去！”

封朔攥緊請?zhí)?br>
史書明載：此次曲江宴將是安祿山密探與朝臣勾結(jié)的關(guān)鍵節(jié)點！

而王之李棠——那個后來嵬坡之變扮演重要角的子——正該此宴初鋒芒。

他摩挲著請?zhí)碳y，恍惚見歷史長河流而去。

這，他要這唐盛傾頹，要這漁陽鼙鼓響！

“更衣備?！?br>
封朔拂去肩頭落雪，眼底灼灼如火，“且讓我這長安城的暗流洶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