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簡：黑夫木牘
第1章 渭水畔的竹馬聲
秦王政年，咸陽的春來得早。
剛過驚蟄，渭水的冰就化透了，綠汪汪的水漫過灘涂，把岸邊的柳樹根泡得發(fā)脹。
市的青石板路，頭的雨還沒干透，踩去“咯吱”響，混著挑夫的腳步聲、商販的吆喝聲，晨光揉團(tuán)暖烘烘的煙火氣。
李渠背著個包袱，站市的“市門”，有點(diǎn)發(fā)懵。
他是前隨父親從涇陽來的。
父親說鄭渠水后，涇陽的麥子收得太多，糧倉堆，得拉到咸陽來賣。
來坐的走了兩，路都是新的泥土味，父親指著道旁的水渠說：“，這就是鄭渠的支渠，水順著渠往田流，麥子就長得旺?！?br>
李渠扒著幫，渠水清亮亮的，映著，像條藍(lán)綢子。
可到了咸陽就樣了。
涇陽的街道是土的，踩去軟和；咸陽的街道是石頭的，硬邦邦硌腳。
涇陽的房子矮，檐角都挨到起；咸陽的房子，有些墻頭還著紅旗，父親說是“官廨”，能靠近。
讓他暈的是市——比涇陽整個縣城還，西面八方都是，挑擔(dān)的、推的、牽驢的，擠得水都潑進(jìn)。
父親去“市亭”登記攤位，讓他市門等著，別走丟。
可他著個賣糖的漢挑著擔(dān)子拐進(jìn)巷子，腳挪，再回頭，市門就找著了。
“娘的，”李渠聲罵了句，是跟父親學(xué)的。
他把包袱往懷緊了緊，面是母親烙的麥餅，還溫乎著。
他想找問問路，可周圍的要么著他聽懂的話（后來才知道是關(guān)音），要么行匆匆，沒理他。
他順著墻根往前走，見墻頭爬著幾叢薔薇，剛打骨朵，紅紅的，倒跟涇陽家院墻的樣。
“喂！
你這兒啥？”
個脆生生的聲音背后響起。
李渠嚇了跳，轉(zhuǎn)過身，見個半孩子站遠(yuǎn)處。
領(lǐng)頭的是個瘦個，穿著件洗得發(fā)的粗麻布短打，頭發(fā)用根紅繩束著，眼睛亮得像渭水的光。
他旁邊站著個壯實(shí)的男孩，臉膛紅，沾著點(diǎn)灰，背著個工具箱，工具箱刻著個“冶”字。
邊是個姑娘，梳著丫髻，穿件淺綠的襦裙，拿著個針笸籮，正歪著頭他。
“我……我找。”
李渠有點(diǎn)結(jié)巴。
他那瘦個腰間掛著串銅，走路晃晃的，像是個商販的孩子——涇陽集市的商販都這樣。
“找？”
瘦個挑了挑眉，“市這么，你知道往哪找？”
他說話帶點(diǎn)咸陽音，尾音有點(diǎn)翹。
“我爹市亭登記攤位，讓我市門等著，我……我走丟了?！?br>
李渠的臉有點(diǎn)紅，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市亭西邊，你往邊走，越走越遠(yuǎn)了?！?br>
壯實(shí)男孩突然，聲音悶悶的，像悶甕。
他指了指西邊，“順著這條街，過個牌坊就是?！?br>
姑娘過來，仰著頭李渠，眼睛像兩顆萄：“你是地來的吧？
聽音像咸陽的。”
“俺是涇陽的。”
李渠說。
“涇陽地方?。 ?br>
瘦個拍，“我爹常去涇陽販布，說那邊的麥子長得比還。
對了，我夫，他是趙冶，她是鄭素。
你啥？”
“李渠。”
“李渠？”
夫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這名，渠水的渠，跟鄭渠個字。
走，我?guī)闳フ沂型ぃ樎??！?br>
二夫前頭走，步子邁得，李渠得跑才能跟。
趙冶和鄭素跟后面，鄭素的針笸籮晃晃，面的絲纏團(tuán)，她也管。
“你爹來咸陽賣啥？”
夫回頭問。
“賣麥子?！?br>
李渠說，“俺們村去年收了多麥子，糧倉堆，爹說咸陽多，賣?！?br>
“那是，”夫點(diǎn)頭，“咸陽光當(dāng)兵的就有幾萬，得飯。
對了，你見過鄭渠沒？
我爹說那渠比渭水還寬，水從山流來，能澆遍半個關(guān)?！?br>
“見過，俺家的地就渠邊。”
李渠說，“去年夏渠水來，俺娘渠邊洗衣服，水涼絲絲的，還能見魚?！?br>
鄭素后頭了句：“我娘說鄭渠是修的，本來想騙秦力，結(jié)反倒幫了秦?！?br>
“壞得很?！?br>
趙冶突然哼了聲，“我爹說，前年派刺客來咸陽，想王，被抓住了，裂了。”
他說“裂”兩個字，眉頭皺了皺，像是想起了什么嚇的事。
夫拍了拍趙冶的肩膀：“別嚇唬家。
李渠，你別怕，咸陽治安得很，市門有‘市嗇夫’著，沒敢搶西?！?br>
說著就到了個字路，路立著個牌坊，面刻著“軍工坊”個字。
坊門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的打鐵聲，火星子從墻縫蹦出來，落青石板，燙出個個點(diǎn)。
“這是趙冶家的坊子。”
夫指了指坊門，“他爹是給軍隊(duì)打兵器的，秦弩、長戟、劍，都能打。”
趙冶的臉有點(diǎn)紅，低頭踢了踢路邊的石子：“我爹說，兵器得打得結(jié)實(shí)，然了戰(zhàn)場害死?！?br>
他打背的工具箱，面著幾把的鑿子、錘子，還有個沒打完的弩機(jī)零件，銅的，磨得發(fā)亮。
“你這面的字?！?br>
趙冶拿起那個零件，指著側(cè)面刻的字，“‘咸陽工室，冶’，這是我爹的名字。
官府規(guī)定的，打兵器得刻名字，要是壞了，能找到?！?br>
李渠過去，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蟲子爬。
他想起涇陽的木匠犁的候，也犁把刻己的名字。
坊門走出個絡(luò)腮胡漢，敞著懷，露出結(jié)實(shí)的胸脯，拿著個鐵鉗，鉗著塊燒紅的鐵坯。
見趙冶，他喊了聲：“冶兒，回來飯了！”
“爹！”
趙冶應(yīng)了聲，又回頭對夫和李渠說，“我先回去了，你們?nèi)フ沂型ぐ??！?br>
“去吧去吧?！?br>
夫擺擺，“去渭水邊玩，你去去？”
趙冶點(diǎn)點(diǎn)頭，抱著工具箱跑進(jìn)門，跑了兩步又回頭，從懷掏出個水囊，塞給李渠：“喝水，咸陽的水比涇陽的甜?！?br>
水囊是羊皮的，有點(diǎn)膻味，水是涼的，帶著點(diǎn)渭水的土腥味，李渠喝了兩，暖烘烘的。
夫和鄭素帶著李渠繼續(xù)往西走。
鄭素的針笸籮掉出個軸，滾到李渠腳邊，李渠撿起來遞給她，見笸籮有件沒縫完的短褂，青灰的，針腳細(xì)密。
“這是給夫縫的?！?br>
鄭素接過軸，指靈活地繞著，“他前幾爬樹掏鳥窩，把褂子掛破了個洞?！?br>
夫摸了摸后腦勺，有點(diǎn)意思：“那鳥窩樹頂，面有只鳥，茸茸的，可玩了。”
“玩也能爬那么啊，摔來咋辦？”
鄭素瞪了他眼，可嘴角是笑著的。
李渠著鄭素的，又又巧，繞的候指像蝴蝶飛。
他想起己的娘，娘的也巧，納鞋底，繡枕頭，就是沒鄭素這么凈——娘的是繭，是被渠水凍的，被麥芒扎的。
“前面就是鄭素家的織坊了?！?br>
夫指著前面?zhèn)€兩層樓的院子，院子飄著顏的絲，風(fēng)蕩來蕩去，像掛了滿院的綢。
織坊門坐著個婆婆，搖著紡，“嗡嗡”的聲音遠(yuǎn)就能聽見。
見鄭素，婆婆笑了：“素兒回來啦？
你娘正找你呢，說宮要的那批錦，經(jīng)還沒理?！?br>
“知道了奶奶?！?br>
鄭素應(yīng)著，又對夫和李渠說，“我娘頭忙，咱們從后門繞過去吧，別打擾她。”
繞到織坊后門，李渠見幾個工坐院子的織機(jī)前，腳麻地織著布。
織機(jī)“咔嗒咔嗒”響，像春蠶桑葉。
個工織的是塊麻布，粗拉拉的，李渠認(rèn)得，涇陽都穿這種布；另個工織的是塊錦緞，紅底，面繡著紋，亮閃閃的，晃得眼暈。
“那是錦，給宮娘娘衣服用的。”
鄭素聲說，“我娘說，織匹錦要個月，得用二種顏的，錯根就得拆了重織?！?br>
夫過去，用指輕輕碰了碰錦緞，被鄭素拍了：“別碰，弄臟了要挨打的?！?br>
“知道知道?！?br>
夫縮回，“次我碰了，你娘拿織梭追著我打，差點(diǎn)把我屁股打花。”
李渠忍住笑了。
他覺得這兩個咸陽孩子挺有意思，像涇陽的孩子那么拘謹(jǐn)。
穿過織坊，就到了市亭。
市亭是個西方的土臺子，面蓋著個草頂，幾個穿衣的吏坐臺子，拿著竹簡和筆，正登記商販的名字。
李渠見父親正站臺子，踮著腳往，臉焦急。
“爹！”
李渠喊了聲，跑了過去。
李父見兒子，臉子了，沖過來抓住他的胳膊：“你跑哪去了？
我找了你半！
急死爹了！”
“我迷路了，是這兩個朋友帶我回來的。”
李渠指著夫和鄭素。
李父這才見夫和鄭素，連忙作揖：“多謝二位郎君、娘子！
要是你們，我家這娃還知道跑哪去了?！?br>
夫擺擺：“叔客氣啥，都是咸陽街坊，應(yīng)該的?！?br>
鄭素站夫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聲說：“該回家飯了，我娘該罵了。”
“那俺們先走了?！?br>
夫?qū)罡感α诵?，又對李渠說，“你要是沒事，去渭水邊玩啊，就市南邊，過了那座石橋就是?！?br>
李渠點(diǎn)點(diǎn)頭：“！”
夫和鄭素轉(zhuǎn)身走了。
鄭素的淺綠襦裙群晃晃，像片柳葉。
夫走得，鄭素跟，跑著追，嘴喊著：“夫你慢點(diǎn)！
等等我！”
西，李渠跟父親請了，揣著兩個麥餅，往渭水邊去。
渭水的水綠，綠得像鄭素織坊的絲。
岸邊的柳樹垂著長條，枝條冒出的芽，風(fēng)吹，掃過水面，蕩起圈圈漣漪。
幾個孩子水邊風(fēng)箏，風(fēng)箏是紙糊的，畫著只雁，飛得，“嗡嗡”響。
夫和趙冶己經(jīng)到了，正蹲水邊摸魚。
趙冶脫了鞋，光著腳丫子踩水，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結(jié)實(shí)的腿。
夫拿著個竹筐，眼睛盯著水面，像只貓盯著鼠。
“李渠來啦！”
夫見他，朝他招，“過來，趙冶剛摸到條鯽魚！”
李渠跑過去，見趙冶的然抓著條巴掌的鯽魚，閃閃的，尾巴甩甩，濺了趙冶臉?biāo)?br>
“晚烤著?！?br>
趙冶把魚扔進(jìn)竹筐，筐己經(jīng)有條魚了。
鄭素坐柳樹，鋪了塊布，把帶來的零食擺出來：碟炒豆子，幾個棗糕，還有個陶罐，面裝著酸梅湯。
她見李渠，笑著遞給他個棗糕：“我娘的，甜得很。”
棗糕是用黍子面的，面夾著紅棗，甜絲絲的，李渠咬了，覺得比家的麥餅多了。
“你們都這兒玩？”
李渠問。
“也是。”
夫說，“我爹忙的候，我得幫他攤子；趙冶得幫他爹打鐵；鄭素得幫她娘理絲。
只有雨，或者活干完了，才能出來玩。”
“我也是。”
李渠說，“農(nóng)忙的候，俺得幫家割麥子，曬糧食，忙得腳沾地?！?br>
趙冶突然從水站起來，舉著個西：“！
這是啥？”
是個貝殼，的，面有花紋，像個扇子。
“這是渭水的貝殼？”
李渠驚訝了，涇陽的渠只有田螺和泥鰍，沒有這么的貝殼。
“是渭水的，是我爹從帶回來的?！?br>
夫接過貝殼，遞給鄭素，“鄭素，你把它磨粉，摻到顏料，能畫出月亮的顏?！?br>
鄭素把貝殼捧，對著，貝殼的花紋陽光閃閃發(fā)亮：“，比宮的珍珠還?！?br>
西個坐柳樹，著了李渠帶來的麥餅。
麥餅是用新麥磨的面的，帶著點(diǎn)麥，夫咬了，含糊清地說：“涇陽的麥子就是比咸陽的，有嚼勁?！?br>
“等收了秋，俺讓俺爹給你們帶兩袋來。”
李渠說。
“那敢！”
夫拍著李渠的肩膀，“以后你常來咸陽玩，俺們帶你去爬阪，咸陽宮的角樓；帶你去逛西市，那有賣胡的萄干，甜得能齁死；還帶你去秦軍練，秦弩箭，‘嗖’的聲，能穿層木板！”
趙冶點(diǎn)點(diǎn)頭，從工具箱掏出個玩意遞給李渠：是個用銅絲彎的，輪還能轉(zhuǎn)。
“你的，涇陽到咸陽的路走，坐著就顛了?！?br>
李渠接過，覺得沉甸甸的，銅絲磨得他發(fā)燙。
他想起己的包袱還有個西，是來咸陽前，娘塞給他的，說是讓他給新朋友的。
他趕緊打包袱，掏出個布包，面是塊麥芽糖，用紅紙包著，面還沾著點(diǎn)麥糠。
“這是俺娘的麥芽糖，給你們?！?br>
李渠把糖遞過去，臉有點(diǎn)紅，“俺娘說，了糖，子就甜了?！?br>
夫接過來，用牙咬了塊，嚼得“咯吱咯吱”響：“甜！
甜！
比鄭素家的棗糕還甜！”
鄭素也咬了塊，瞇著眼睛笑：“有股麥子的味，?！?br>
趙冶沒說話，只是把麥芽糖翼翼地進(jìn)懷，用布包，概是想留著慢慢。
渭水的光晃啊晃，把西個孩子的子拉得長長的，像西根剛抽出的柳條，春的風(fēng)，慢慢往起靠。
遠(yuǎn)處來市門關(guān)閉的鼓聲，“咚咚咚”，敲了，是了。
“俺該回去了，爹該收攤了?！?br>
李渠站起來，拍了拍身的土。
“明還來？”
夫問。
“來！”
李渠用力點(diǎn)頭。
他背著空包袱，攥著趙冶的，往市亭走。
回頭，夫、趙冶、鄭素還站渭水邊，朝他揮。
鄭素的淺綠襦裙柳樹林閃閃，像春早的那朵花。
李渠覺得，咸陽的春，像比涇陽的春，更甜點(diǎn)。
（本章完）
剛過驚蟄，渭水的冰就化透了，綠汪汪的水漫過灘涂，把岸邊的柳樹根泡得發(fā)脹。
市的青石板路，頭的雨還沒干透，踩去“咯吱”響，混著挑夫的腳步聲、商販的吆喝聲，晨光揉團(tuán)暖烘烘的煙火氣。
李渠背著個包袱，站市的“市門”，有點(diǎn)發(fā)懵。
他是前隨父親從涇陽來的。
父親說鄭渠水后，涇陽的麥子收得太多，糧倉堆，得拉到咸陽來賣。
來坐的走了兩，路都是新的泥土味，父親指著道旁的水渠說：“，這就是鄭渠的支渠，水順著渠往田流，麥子就長得旺?！?br>
李渠扒著幫，渠水清亮亮的，映著，像條藍(lán)綢子。
可到了咸陽就樣了。
涇陽的街道是土的，踩去軟和；咸陽的街道是石頭的，硬邦邦硌腳。
涇陽的房子矮，檐角都挨到起；咸陽的房子，有些墻頭還著紅旗，父親說是“官廨”，能靠近。
讓他暈的是市——比涇陽整個縣城還，西面八方都是，挑擔(dān)的、推的、牽驢的，擠得水都潑進(jìn)。
父親去“市亭”登記攤位，讓他市門等著，別走丟。
可他著個賣糖的漢挑著擔(dān)子拐進(jìn)巷子，腳挪，再回頭，市門就找著了。
“娘的，”李渠聲罵了句，是跟父親學(xué)的。
他把包袱往懷緊了緊，面是母親烙的麥餅，還溫乎著。
他想找問問路，可周圍的要么著他聽懂的話（后來才知道是關(guān)音），要么行匆匆，沒理他。
他順著墻根往前走，見墻頭爬著幾叢薔薇，剛打骨朵，紅紅的，倒跟涇陽家院墻的樣。
“喂！
你這兒啥？”
個脆生生的聲音背后響起。
李渠嚇了跳，轉(zhuǎn)過身，見個半孩子站遠(yuǎn)處。
領(lǐng)頭的是個瘦個，穿著件洗得發(fā)的粗麻布短打，頭發(fā)用根紅繩束著，眼睛亮得像渭水的光。
他旁邊站著個壯實(shí)的男孩，臉膛紅，沾著點(diǎn)灰，背著個工具箱，工具箱刻著個“冶”字。
邊是個姑娘，梳著丫髻，穿件淺綠的襦裙，拿著個針笸籮，正歪著頭他。
“我……我找。”
李渠有點(diǎn)結(jié)巴。
他那瘦個腰間掛著串銅，走路晃晃的，像是個商販的孩子——涇陽集市的商販都這樣。
“找？”
瘦個挑了挑眉，“市這么，你知道往哪找？”
他說話帶點(diǎn)咸陽音，尾音有點(diǎn)翹。
“我爹市亭登記攤位，讓我市門等著，我……我走丟了?！?br>
李渠的臉有點(diǎn)紅，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市亭西邊，你往邊走，越走越遠(yuǎn)了?！?br>
壯實(shí)男孩突然，聲音悶悶的，像悶甕。
他指了指西邊，“順著這條街，過個牌坊就是?！?br>
姑娘過來，仰著頭李渠，眼睛像兩顆萄：“你是地來的吧？
聽音像咸陽的。”
“俺是涇陽的。”
李渠說。
“涇陽地方?。 ?br>
瘦個拍，“我爹常去涇陽販布，說那邊的麥子長得比還。
對了，我夫，他是趙冶，她是鄭素。
你啥？”
“李渠。”
“李渠？”
夫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這名，渠水的渠，跟鄭渠個字。
走，我?guī)闳フ沂型ぃ樎??！?br>
二夫前頭走，步子邁得，李渠得跑才能跟。
趙冶和鄭素跟后面，鄭素的針笸籮晃晃，面的絲纏團(tuán)，她也管。
“你爹來咸陽賣啥？”
夫回頭問。
“賣麥子?！?br>
李渠說，“俺們村去年收了多麥子，糧倉堆，爹說咸陽多，賣?！?br>
“那是，”夫點(diǎn)頭，“咸陽光當(dāng)兵的就有幾萬，得飯。
對了，你見過鄭渠沒？
我爹說那渠比渭水還寬，水從山流來，能澆遍半個關(guān)?！?br>
“見過，俺家的地就渠邊。”
李渠說，“去年夏渠水來，俺娘渠邊洗衣服，水涼絲絲的，還能見魚?！?br>
鄭素后頭了句：“我娘說鄭渠是修的，本來想騙秦力，結(jié)反倒幫了秦?！?br>
“壞得很?！?br>
趙冶突然哼了聲，“我爹說，前年派刺客來咸陽，想王，被抓住了，裂了。”
他說“裂”兩個字，眉頭皺了皺，像是想起了什么嚇的事。
夫拍了拍趙冶的肩膀：“別嚇唬家。
李渠，你別怕，咸陽治安得很，市門有‘市嗇夫’著，沒敢搶西?！?br>
說著就到了個字路，路立著個牌坊，面刻著“軍工坊”個字。
坊門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的打鐵聲，火星子從墻縫蹦出來，落青石板，燙出個個點(diǎn)。
“這是趙冶家的坊子。”
夫指了指坊門，“他爹是給軍隊(duì)打兵器的，秦弩、長戟、劍，都能打。”
趙冶的臉有點(diǎn)紅，低頭踢了踢路邊的石子：“我爹說，兵器得打得結(jié)實(shí)，然了戰(zhàn)場害死?！?br>
他打背的工具箱，面著幾把的鑿子、錘子，還有個沒打完的弩機(jī)零件，銅的，磨得發(fā)亮。
“你這面的字?！?br>
趙冶拿起那個零件，指著側(cè)面刻的字，“‘咸陽工室，冶’，這是我爹的名字。
官府規(guī)定的，打兵器得刻名字，要是壞了，能找到?！?br>
李渠過去，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蟲子爬。
他想起涇陽的木匠犁的候，也犁把刻己的名字。
坊門走出個絡(luò)腮胡漢，敞著懷，露出結(jié)實(shí)的胸脯，拿著個鐵鉗，鉗著塊燒紅的鐵坯。
見趙冶，他喊了聲：“冶兒，回來飯了！”
“爹！”
趙冶應(yīng)了聲，又回頭對夫和李渠說，“我先回去了，你們?nèi)フ沂型ぐ??！?br>
“去吧去吧?！?br>
夫擺擺，“去渭水邊玩，你去去？”
趙冶點(diǎn)點(diǎn)頭，抱著工具箱跑進(jìn)門，跑了兩步又回頭，從懷掏出個水囊，塞給李渠：“喝水，咸陽的水比涇陽的甜?！?br>
水囊是羊皮的，有點(diǎn)膻味，水是涼的，帶著點(diǎn)渭水的土腥味，李渠喝了兩，暖烘烘的。
夫和鄭素帶著李渠繼續(xù)往西走。
鄭素的針笸籮掉出個軸，滾到李渠腳邊，李渠撿起來遞給她，見笸籮有件沒縫完的短褂，青灰的，針腳細(xì)密。
“這是給夫縫的?！?br>
鄭素接過軸，指靈活地繞著，“他前幾爬樹掏鳥窩，把褂子掛破了個洞?！?br>
夫摸了摸后腦勺，有點(diǎn)意思：“那鳥窩樹頂，面有只鳥，茸茸的，可玩了。”
“玩也能爬那么啊，摔來咋辦？”
鄭素瞪了他眼，可嘴角是笑著的。
李渠著鄭素的，又又巧，繞的候指像蝴蝶飛。
他想起己的娘，娘的也巧，納鞋底，繡枕頭，就是沒鄭素這么凈——娘的是繭，是被渠水凍的，被麥芒扎的。
“前面就是鄭素家的織坊了?！?br>
夫指著前面?zhèn)€兩層樓的院子，院子飄著顏的絲，風(fēng)蕩來蕩去，像掛了滿院的綢。
織坊門坐著個婆婆，搖著紡，“嗡嗡”的聲音遠(yuǎn)就能聽見。
見鄭素，婆婆笑了：“素兒回來啦？
你娘正找你呢，說宮要的那批錦，經(jīng)還沒理?！?br>
“知道了奶奶?！?br>
鄭素應(yīng)著，又對夫和李渠說，“我娘頭忙，咱們從后門繞過去吧，別打擾她。”
繞到織坊后門，李渠見幾個工坐院子的織機(jī)前，腳麻地織著布。
織機(jī)“咔嗒咔嗒”響，像春蠶桑葉。
個工織的是塊麻布，粗拉拉的，李渠認(rèn)得，涇陽都穿這種布；另個工織的是塊錦緞，紅底，面繡著紋，亮閃閃的，晃得眼暈。
“那是錦，給宮娘娘衣服用的。”
鄭素聲說，“我娘說，織匹錦要個月，得用二種顏的，錯根就得拆了重織?！?br>
夫過去，用指輕輕碰了碰錦緞，被鄭素拍了：“別碰，弄臟了要挨打的?！?br>
“知道知道?！?br>
夫縮回，“次我碰了，你娘拿織梭追著我打，差點(diǎn)把我屁股打花。”
李渠忍住笑了。
他覺得這兩個咸陽孩子挺有意思，像涇陽的孩子那么拘謹(jǐn)。
穿過織坊，就到了市亭。
市亭是個西方的土臺子，面蓋著個草頂，幾個穿衣的吏坐臺子，拿著竹簡和筆，正登記商販的名字。
李渠見父親正站臺子，踮著腳往，臉焦急。
“爹！”
李渠喊了聲，跑了過去。
李父見兒子，臉子了，沖過來抓住他的胳膊：“你跑哪去了？
我找了你半！
急死爹了！”
“我迷路了，是這兩個朋友帶我回來的。”
李渠指著夫和鄭素。
李父這才見夫和鄭素，連忙作揖：“多謝二位郎君、娘子！
要是你們，我家這娃還知道跑哪去了?！?br>
夫擺擺：“叔客氣啥，都是咸陽街坊，應(yīng)該的?！?br>
鄭素站夫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聲說：“該回家飯了，我娘該罵了。”
“那俺們先走了?！?br>
夫?qū)罡感α诵?，又對李渠說，“你要是沒事，去渭水邊玩啊，就市南邊，過了那座石橋就是?！?br>
李渠點(diǎn)點(diǎn)頭：“！”
夫和鄭素轉(zhuǎn)身走了。
鄭素的淺綠襦裙群晃晃，像片柳葉。
夫走得，鄭素跟，跑著追，嘴喊著：“夫你慢點(diǎn)！
等等我！”
西，李渠跟父親請了，揣著兩個麥餅，往渭水邊去。
渭水的水綠，綠得像鄭素織坊的絲。
岸邊的柳樹垂著長條，枝條冒出的芽，風(fēng)吹，掃過水面，蕩起圈圈漣漪。
幾個孩子水邊風(fēng)箏，風(fēng)箏是紙糊的，畫著只雁，飛得，“嗡嗡”響。
夫和趙冶己經(jīng)到了，正蹲水邊摸魚。
趙冶脫了鞋，光著腳丫子踩水，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結(jié)實(shí)的腿。
夫拿著個竹筐，眼睛盯著水面，像只貓盯著鼠。
“李渠來啦！”
夫見他，朝他招，“過來，趙冶剛摸到條鯽魚！”
李渠跑過去，見趙冶的然抓著條巴掌的鯽魚，閃閃的，尾巴甩甩，濺了趙冶臉?biāo)?br>
“晚烤著?！?br>
趙冶把魚扔進(jìn)竹筐，筐己經(jīng)有條魚了。
鄭素坐柳樹，鋪了塊布，把帶來的零食擺出來：碟炒豆子，幾個棗糕，還有個陶罐，面裝著酸梅湯。
她見李渠，笑著遞給他個棗糕：“我娘的，甜得很。”
棗糕是用黍子面的，面夾著紅棗，甜絲絲的，李渠咬了，覺得比家的麥餅多了。
“你們都這兒玩？”
李渠問。
“也是。”
夫說，“我爹忙的候，我得幫他攤子；趙冶得幫他爹打鐵；鄭素得幫她娘理絲。
只有雨，或者活干完了，才能出來玩。”
“我也是。”
李渠說，“農(nóng)忙的候，俺得幫家割麥子，曬糧食，忙得腳沾地?！?br>
趙冶突然從水站起來，舉著個西：“！
這是啥？”
是個貝殼，的，面有花紋，像個扇子。
“這是渭水的貝殼？”
李渠驚訝了，涇陽的渠只有田螺和泥鰍，沒有這么的貝殼。
“是渭水的，是我爹從帶回來的?！?br>
夫接過貝殼，遞給鄭素，“鄭素，你把它磨粉，摻到顏料，能畫出月亮的顏?！?br>
鄭素把貝殼捧，對著，貝殼的花紋陽光閃閃發(fā)亮：“，比宮的珍珠還?！?br>
西個坐柳樹，著了李渠帶來的麥餅。
麥餅是用新麥磨的面的，帶著點(diǎn)麥，夫咬了，含糊清地說：“涇陽的麥子就是比咸陽的，有嚼勁?！?br>
“等收了秋，俺讓俺爹給你們帶兩袋來。”
李渠說。
“那敢！”
夫拍著李渠的肩膀，“以后你常來咸陽玩，俺們帶你去爬阪，咸陽宮的角樓；帶你去逛西市，那有賣胡的萄干，甜得能齁死；還帶你去秦軍練，秦弩箭，‘嗖’的聲，能穿層木板！”
趙冶點(diǎn)點(diǎn)頭，從工具箱掏出個玩意遞給李渠：是個用銅絲彎的，輪還能轉(zhuǎn)。
“你的，涇陽到咸陽的路走，坐著就顛了?！?br>
李渠接過，覺得沉甸甸的，銅絲磨得他發(fā)燙。
他想起己的包袱還有個西，是來咸陽前，娘塞給他的，說是讓他給新朋友的。
他趕緊打包袱，掏出個布包，面是塊麥芽糖，用紅紙包著，面還沾著點(diǎn)麥糠。
“這是俺娘的麥芽糖，給你們?！?br>
李渠把糖遞過去，臉有點(diǎn)紅，“俺娘說，了糖，子就甜了?！?br>
夫接過來，用牙咬了塊，嚼得“咯吱咯吱”響：“甜！
甜！
比鄭素家的棗糕還甜！”
鄭素也咬了塊，瞇著眼睛笑：“有股麥子的味，?！?br>
趙冶沒說話，只是把麥芽糖翼翼地進(jìn)懷，用布包，概是想留著慢慢。
渭水的光晃啊晃，把西個孩子的子拉得長長的，像西根剛抽出的柳條，春的風(fēng)，慢慢往起靠。
遠(yuǎn)處來市門關(guān)閉的鼓聲，“咚咚咚”，敲了，是了。
“俺該回去了，爹該收攤了?！?br>
李渠站起來，拍了拍身的土。
“明還來？”
夫問。
“來！”
李渠用力點(diǎn)頭。
他背著空包袱，攥著趙冶的，往市亭走。
回頭，夫、趙冶、鄭素還站渭水邊，朝他揮。
鄭素的淺綠襦裙柳樹林閃閃，像春早的那朵花。
李渠覺得，咸陽的春，像比涇陽的春，更甜點(diǎn)。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