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元年的夏，泗水郡像被扔進了燒紅的陶窯。

頭懸頭頂，是塊淬了火的鐵餅，烤得空氣都發(fā)顫，進肺像吞了把熱沙，燙得忍住咳嗽。

原本該泛著綠的泗水河，如今只剩道干裂的河，河底的泥板裂巴掌寬的縫，縫嵌著枯死的水草根，像被誰用斧刃生生劈過，露著面焦的土芯 —— 那土芯硬得能硌掉牙，前些有個流民想挖點濕泥潤嘴，鐵鍬去只崩了個豁，濺起的土沫子都帶著火星子。

風(fēng)刮過岸堤，卷著沙打臉，疼得像石子砸，卻連半濕氣都帶來。

這旱己經(jīng)續(xù)了個月，從春末到夏，地的粟苗早枯死了灰，捏就碎，飄風(fēng)像紙。

連村頭那棵活了年的槐樹，也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枝椏還掛著個破草 —— 那是個月村民們求雨掛的，如今草曬得焦脆，風(fēng)吹就掉渣，倒像棵枯死的歪脖子樹，陪著樹的流民起熬子。

琪就蜷縮這棵槐樹。

他才歲，身子骨還沒長，裹件打了層補的粗布短褐，短褐的領(lǐng)磨破了邊，露出細瘦的脖頸，鎖骨像兩塊凸起的石頭。

后背貼著槐樹干，樹皮糙得能磨掉油皮，可他敢動 —— 動，懷那點僅存的暖意就散掉，連帶著懷揣著的西，也怕摔了碰了。

他把胳膊往懷緊了緊，指尖觸到層油紙。

油紙是前張地主家的丫鬟春桃給的，邊角還帶著點桃紅的印子，像是沾了胭脂 —— 春桃總袖抹點便宜的胭脂，說 “著些”。

油紙包著半塊糠餅，糠餅硬得像塊石頭，邊角被他揣得有些發(fā)潮，邊緣蹭掉的碎渣，他都地用指尖捻起來，進嘴慢慢嚼。

糠渣剌得嗓子發(fā)疼，他卻舍得咽得太。

每粒渣子都要嘴含半，用唾沫泡軟了再往咽，這樣能多撐兒。

這是他來唯的食物，掰了指甲蓋的塊，二掰了兩塊，今懷還剩半塊，他得省著點，說定明就沒了。

目光掃過遠處的流民堆，又沉了沉。

樹橫七豎八躺了幾個，有個發(fā)蒼蒼的，嘴唇裂得滲血，眼睛半睜著，氣息細得像游絲；旁邊有個婦，懷抱著個比他些的孩子，孩子正趴她懷哭，哭聲細得像蚊子，想來是餓脫了力，哭著哭著就沒了聲，只剩肩膀抽抽的。

有個穿破爛短打的漢子，臉膛曬得黢，胳膊還留著道沒愈合的傷，他掙扎著爬起來，想去河那邊有沒有漏的水 —— 昨有說河深處摸到過點濕泥。

可他剛走兩步就晃了晃，腿軟，首挺挺地栽地，揚起陣沙。

沒去扶，連探頭的都 —— 這子，命比糠餅還賤，誰都顧誰，連嘆息都覺得費力氣。

琪把臉往膝蓋埋了埋，指尖意識地摸向懷的另樣西 —— 那是枚磨得光滑的檀木子，比拇指蓋些，邊緣有些裂，是父親生前留的。

父親實，原是村有名的癡，巧，己削了副木，子用的是檀木，子用的是梨木，都磨得光溜溜的。

農(nóng)閑他就蹲村的石墩旁跟對弈，周圍總圍著群，父親風(fēng)穩(wěn)，就算落了風(fēng)也慌，總說 “要走活，也要走活，就算只剩氣，也得想著留條后路”。

那候子雖苦，卻有飽飯。

母親灶臺邊熬著粟米粥，粥雖然摻了糠，卻熬得稠稠的，等父子倆回來，粥能飄半條街。

琪歲起就跟著父親學(xué)，父親教他擺星位，教他算路，還教他 “落子前要想步，別只顧著眼前的子”。

那候他總嫌父親啰嗦，卻恨得能再聽父親說句。

可這子，是從去年冬斷的。

那雪得，鵝雪飄了整，把屋頂都蓋了。

琪家的茅草屋漏風(fēng)，母親正坐灶臺邊縫補他的短褐，突然聽到 “哐當” 聲，門被踹了 —— 是張地主家的家，領(lǐng)頭的是個王二的，拿著根鞭子，身后跟著兩個跟班，身都裹著厚厚的棉襖，嘴呼著氣。

“實！

欠了兩年的租子，該還了！”

王二的嗓門又粗又啞，震得屋頂?shù)难┒纪簟?br>
父親當正坐炕邊磨子，聞言趕緊站起來，還攥著塊沒磨完的梨木，陪著笑說 “王，今年收，這租子能能寬限些子？

這是家后半袋粟米，您先拿著，春我再想辦法補行行？”

父親說著，就去屋抱糧袋。

那袋粟米是母親省了又省留著過冬的，袋子都見底了。

可王二哪肯聽，劈頭就打，鞭子抽父親背，發(fā)出 “啪” 的脆響。

父親護著糧袋，被王二的跟班腳踹膝蓋，“咔嚓” 聲，腿就斷了。

父親倒地，糧袋撒了，粟米混著雪落地，他還想伸去撿，王二卻踩著他的，冷笑 “還想留糧？

今把租子交出來，就拆了你這破屋！”

后來還是鄰居張爺求，了幾個銅板給王二，才把打發(fā)走。

可父親的腿斷了，沒治，只能躺，著屋頂?shù)钠贫?，熬瘦?br>
他能地，也再沒力氣蹲村，只能偶爾摸摸頭的盒，眼空洞得嚇。

臨終前，他把那枚檀木子塞進琪，子還帶著他的溫度。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后只擠出句 “別學(xué)爹，太軸，要走活……”，話沒說完，頭就歪了。

父親走后，母親就垮了。

她抱著父親的盒，坐灶臺邊哭，哭到眼睛腫核桃，哭到嗓子發(fā)出聲，后連飯都了。

有琪學(xué)回來（村有個秀才教孩子們認字，要），到母親躺炕，己經(jīng)沒了氣，還攥著那枚梨木子。

那候琪才二歲，個把父母埋村后的坡，墳頭連塊碑都沒有，只了兩根木桿。

他守著空蕩蕩的屋子，連熱粥都煮出，后只能把家值的西 —— 也就是那副木，除了父親留的那枚子，其余的都賣給了收破爛的，了兩個窩頭，撐了。

若是前，張地主家的爺哭鬧著要找，家王二村撞見蹲盒旁發(fā)呆的他，恐怕他也早跟著父母去了。

張地主的爺張元寶，才歲，子嬌縱得很，個月剛從城請了個師教他，學(xué)了兩就覺得己厲害得行。

家的家沒敢他，怕他哭鬧；也沒敢跟他，怕讓著他被張地主嫌用。

那張元寶又哭鬧，說 “沒跟我，都笨死了”，王二急了，就出來找，正撞見琪。

王二扔給他半塊干硬的窩頭，說 “去陪爺，了有賞，輸了就滾”。

他去了。

張地主家的院子很，鋪著青石板，客廳擺著張紅木桌子，面著副石子。

張元寶穿著錦緞襖，坐椅子，拿著個糖葫蘆，見了他就撇嘴 “你就是來跟我的？

穿得這么破”。

琪捏著衣角，沒敢說話。

張元寶執(zhí)，局就占了元，走得毫章法，兒他的子，兒又把己的子過來。

琪捏著那枚檀木子（他首揣懷），想起父親說的 “要走活”，沒敢，也沒敢輸?shù)锰y —— 了爺，他肯定要鬧；輸?shù)锰珣K，王二又要打他。

他順著爺?shù)穆纷?，故意漏了幾個空子，讓張元寶了他幾個子，后走了和。

張元寶然興了，拍著桌子說 “你比那些家厲害！

明還來跟我！”

，旁邊的丫鬟春桃塞給了他半塊糠餅，用油紙包著，聲說 “拿著吧，別讓王二見，明早點來，爺喜歡你跟他”。

這半塊糠餅，他了。

每掰點，就著風(fēng)咽去，撐到今。

風(fēng)又刮起來了，帶著沙塵，迷了琪的眼。

他揉了揉，眼角有些發(fā)澀，是因為沙子 —— 他想起父親塞給他子的溫度，想起母親熬粥灶臺的火光，想起春桃塞給他糠餅?zāi)嵌汩W的眼，像被什么西揪著疼，又酸又脹。

他攥緊了懷的糠餅，也攥緊了那枚檀木子。

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冰涼的子貼著掌，像是父親跟他說 “活去”。

他對己說：琪，能死。

爹說要走活，也要走活，先活去，等雨來。

等雨來了，地能種莊稼了，子就能起來。

說定到候，他還能再攢，把那副木贖回來。

就這，陣蹄聲由遠及近，踏干裂的土地，發(fā)出 “噠噠” 的響，格刺耳。

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股塵土味，還有身的汗味，琪抬起頭，瞇著眼睛往村望去 —— 是王二，還是那找他的那個家，騎著匹瘦，背還馱著個包袱，拿著條鞭子，正往槐樹這邊來。

王二的目光掃過樹的流民，眼滿是嫌棄，像堆垃圾。

后，他的目光落了琪身，眼睛子亮了，像是找到了獵物。

他勒住，身來，蹄揚起的沙塵濺了琪身，他卻毫意，幾步就走到琪面前，居臨地踹了踹他身邊的破碗 —— 那碗是他從家?guī)С鰜淼?，早就空了，底還裂著縫，只能用來接些露水，可連露水都沒有。

“你這花子，倒躲清閑！”

王二的聲音又粗又啞，帶著耐煩，唾沫星子噴琪臉，“我家爺哭著要，找遍了村都沒見你，原來這兒懶！”

琪緊，意識地把懷的糠餅往身后藏了藏。

他知道，王二來找他，定是張元寶又要了。

可他頭暈得厲害，肚子空蕩蕩的，連抬的力氣都沒了 —— 若是得，惹了張元寶興，這后半塊糠餅，恐怕也保住。

說定王二還打他，就像打他父親那樣。

王二見他動，臉更沉了，揚了揚的鞭子，鞭梢擦著琪的耳朵掃過，帶起陣風(fēng)，嚇得琪哆嗦。

“怎么？

聾了？

我告訴你，今你要是去，別說糠餅，我連你懷那點破爛都給你搶了！

點起來，跟我走！”

琪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嘴唇滲出血絲，他慢慢撐著槐樹干站起來。

腿有點麻，他晃了晃，才站穩(wěn)。

他低著頭，著王二腳那沾著塵土的布鞋，鞋頭都磨破了，卻比他的草鞋多了。

他又摸了摸懷的檀木子，子的溫度，似乎還帶著父親的余溫。

他知道，己沒有選擇。

王二見他站起來，滿意地哼了聲，轉(zhuǎn)身就走，“點，別磨蹭，爺?shù)燃绷艘R！”

琪跟王二身后，步步往張地主家走。

路過村的土地廟，他意識地了眼 —— 土地廟的門早就塌了，面的像也倒了，只剩個底座。

可今，底座旁邊卻站著個陌生的書生，穿著件洗得發(fā)的青布長衫，拿著把折扇，正盯著他。

那書生起來二多歲，眉目清秀，眼卻很亮，像是能透的。

琪走過的候，書生突然，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兄弟，懷揣著的，是檀木子吧？”

琪愣了，沒敢停，也沒敢回答，步跟了王二。

可他卻犯了嘀咕：這書生是誰？

怎么知道他懷有子？

王二似乎沒聽到書生的話，或者根本意，催著他走：“什么？

那是城來的先生，跟張爺談事的，別瞎！”

琪敢再，可那書生的眼，還有那句關(guān)于子的話，卻像顆石子，進了他，泛起圈圈漣漪。

他知道，這次跟著王二去張地主家，等著他的，只是張元寶的盤，還有那個站土地廟旁的陌生書生 —— 而這個書生，將把他從流民堆拉出來，讓他那點藏檀木子的本事，正顯出來，也讓他卷入場他從未想過的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