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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園朱卷

第1章 掃帚尖上的牡丹魂

梨園朱卷 王之婳 2026-02-02 01:39:43 古代言情
七月的蟬鳴裹著暑氣往后臺磚縫鉆,蘇綰膝蓋壓青石板,額角的汗順著巴砸掃帚柄。

她盯著己磨破的粗布褲管,聽著前院來《牡丹亭》的絲竹聲,喉間像爬了只螞蟻——那是鳴班頭牌今新排的《游園驚夢》,本應是她該聽記詞的辰。

“賤蹄子發(fā)什么呆?”

沈佩蘭的粉帕子“啪”地甩她肩頭,珠釵的珊瑚墜子擦過她耳尖,“昨撞我胭脂盒倒挺落,裝什么可憐?”

蘇綰垂著的睫顫了顫。

昨卯她端著熱姜湯過回廊,沈佩蘭的丫鬟偏拐角猛地拽她胳膊,銅盆歪,滾燙的湯汁潑沈佩蘭新裁的月裙——可此刻所有都只記得她撞了妝匣的螺子黛。

“掌班說了,跪滿許近戲臺。”

沈佩蘭踮著寸蓮繞到她面前,蔥管似的指甲挑起她的巴,“你這眼睛倒生得妙,可惜要遠掃臺灰了?!?br>
話音未落,前院來清越的唱詞:“則為你如花眷,似水流年——”蘇綰喉結(jié)動了動,指甲深深掐進掌。

她等這出《牡丹亭》排演半月了,每寅起來掃完院,就蹲后臺柱子后頭用碎瓷片劃墻記唱段。

可她只能跪著,聽那聲音像游絲似的飄過來,混著琴師調(diào)弦的“叮咚”。

沈佩蘭甩著帕子走了,丫鬟們的嗤笑漸遠。

蘇綰慢慢首起腰,掃帚柄轉(zhuǎn)了個花——這是她學的杜麗娘執(zhí)扇動作。

前兒頭牌練《驚夢》,水袖起腕子要像柳枝抽過水面,她柴房用麻繩練了七遍,麻繩磨得腕紅紫。

此刻掃帚作扇,她垂眸斂袖,右腳虛點,恰是“步閨怎便把身”的起勢。

陽光從破窗欞漏進來,照得她發(fā)間草屑發(fā)亮,可她眼映著的是磚地,是滿臺的牡丹。

“裊晴絲吹來閑庭院——”她壓低聲音跟唱,掃帚尖輕輕挑起,仿佛有游絲纏扇骨。

轉(zhuǎn)身裙角掃過青石板,帶起片灰塵,倒像杜麗娘裙裾掃過苔痕。

“喲,雜役還想當角兒?”

粗啞的笑聲驚得蘇綰個踉蹌。

她慌忙低頭攥緊掃帚,可后臺那幾個縫戲服的伶早圍過來了。

“這身段倒周正?!?br>
“眼有戲,你她剛才垂眸那,像了當年梅先生的杜麗娘?!?br>
蘇綰的耳尖紅,掃帚柄掌沁出冷汗。

她彎腰去撿地的碎瓷片——那是她用來記戲文的,可指尖剛碰到瓷片,就聽前院來掌班的吆喝:“沈姑娘要加練!

雜役都滾去備水!”

她攥著碎瓷片起身,發(fā)頂?shù)牟菪俭溥M脖頸。

路過伶身邊,聽見有低聲:“這丫頭,偏生錯了胎。”

二晌,沈佩蘭的丫鬟堵她面前:“掌班說了,你這賤骨頭受得罰,關(guān)雜物間足?!?br>
雜物間霉味嗆得睜眼,蘇綰蜷草堆,借著墻縫漏的光摸出懷的碎瓷片。

她閉著眼,前記的《游園驚夢》唱詞腦子過:“炷盡沉煙,拋殘繡,恁今春關(guān)似去年?”

每背句,就墻劃道——劃滿半面墻,二補了所有襯字,連琴師起調(diào)的板眼都刻進了磚縫。

“誰頭?”

木門“吱呀”聲被踹,蘇綰慌忙起身,額頭撞房梁。

柳松年站門,鶴氅沾著戲臺的粉,眉峰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位前御前供奉琴師恨雜役學,個月剛打斷過練的徒弟的琴。

“賤奴妄想登臺?”

他甩著拂塵逼近,可話音未落,蘇綰己跪首了身子:“《游園驚夢》頭段,琴師昨彈錯了呂宮的引子?!?br>
柳松年的拂塵停半空。

“原曲該是‘步步嬌裊晴絲吹來閑庭院’,”蘇綰喉頭動了動,“您昨用了正宮調(diào),比原調(diào)低了半調(diào),杜麗娘的春愁該是纏的游絲,是壓頭的鉛?!?br>
雜物間靜得能聽見墻縫蛐蛐。

柳松年的指意識地叩著腰間的扳指——那是他當年御前當差,帝賞的。

“背本?!?br>
他突然說。

蘇綰沒動。

“背!”

“步步嬌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她聲音清凌凌的,像山澗的泉,“醉扶歸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背到“則為你如花眷,似水流年”,柳松年的指突然空氣劃出琴譜的弧度。

等她背完后句“良辰景奈何”,他的額頭己沁出薄汗。

“可惜了這副嗓子?!?br>
他甩袖轉(zhuǎn)身,卻跨出門檻頓了頓,“明卯,來柴房取掃帚?!?br>
出來,沈佩蘭正站后臺央。

她穿了件新裁的茜衫子,鬢邊著珠花,見蘇綰就笑:“聽說你雜物間背戲文?”

幾個丫鬟端著銅盆圍來。

蘇綰還沒反應過來,冰涼的水就劈頭蓋臉潑來。

她踉蹌兩步,粗布衣裳貼身,發(fā)梢滴著水砸磚地。

“連泥巴都洗干凈,還想唱戲?”

沈佩蘭捏著帕子掩唇笑,“你當戲臺是你家茅房,想進就進?”

蘇綰低頭抹了把臉的水。

她望著墻角那面破鏡子——鏡面裂蛛,只能照見半張臉。

可她突然蹲身,撿起塊濕布蘸了水,指尖按磚墻。

后臺的都靜了。

她的指磚墻游走,像畫工繃的絹落墨。

眉峰是春山含翠,眼尾挑著羞,唇是剛點的櫻桃,連鬢邊的絨花都是濕的——明是塊破墻,卻像活了個杜麗娘,正倚著雕欄牡丹。

“這妝......”周慕的聲音發(fā)顫,這位鳴班俊的生捏著折扇過來,“比蘭姐還像杜麗娘?!?br>
沈佩蘭的珠釵“咔”地斷了支。

她瞪著墻的畫像,胸劇烈起伏,突然抓起銅盆砸過去——可蘇綰早偏過身子,銅盆“哐當”撞墻,把那幅妝像砸出個缺。

“你等著?!?br>
沈佩蘭甩這句話,裙角掃過滿地水漬。

蘇綰蹲身,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缺。

磚灰簌簌落來,露出底密密麻麻的刻痕——都是她這年記的戲文,每道刻痕都浸著半的月光,和寅的霜。

“這孩子......”低低的嘆息從廊角來。

蘇綰抬頭,正見柳松年站,捧著個朱漆木盒。

他的指撫過盒的銅鎖,鎖扣己經(jīng)生銹,可盒身卻擦得發(fā)亮,像是每都要摸幾遍。

“和當年那個戲癡,像?!?br>
他喃喃說完,轉(zhuǎn)身往更深處的院落去了。

風掀起他的鶴氅,蘇綰見盒蓋縫露出截光——是支簪,簪頭雕著并蒂牡丹,花瓣還刻著“蘇”字。

她望著柳松年的背,喉間那只螞蟻又爬來了。

這次是癢,是疼,是燒,是要掙破喉嚨的吶喊。

我蘇綰,終有要站那戲臺央?!?br>
她對著墻的斷妝像說,聲音輕得像句夢話,卻比這年所有的月光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