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出生的那個村子，窮得連狗都夾著尾巴溜墻根走。

名字起得也賤，“二丫”，仿佛生來便注定輕飄如草芥，值當費。

爹娘枯槁的臉像揉皺的紙，眼睛渾濁，盯著她，偶爾閃過弱的愧意，更多候是沉甸甸的、令窒息的疲憊。

那點愧意弟弟落地嘹亮的啼哭，徹底被碾了粉末，消散蹤。

那，爹蹲吱呀作響的門檻，劣質的旱煙葉子燒出嗆的苦味，混著屋弟弟細弱的哭聲，絲絲縷縷鉆進二丫耳朵。

娘抱著弟弟坐炕沿，瘦骨嶙峋的輕輕拍著襁褓，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幾乎聽見：“……鎮(zhèn)‘倚翠樓’…………兩子……”兩子。

像塊燒紅的烙鐵，燙二丫尖，滋滋作響。

她攥緊了洗得發(fā)、補摞補的衣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卻感覺到痛。

爹了煙，煙霧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只聽見那煙鍋門框重重磕，悶悶的，像敲二丫的骨頭：“……總比餓死?！?br>
她被娘牽著，深腳淺腳地走往鎮(zhèn)子的土路。

娘的濕冷黏膩，發(fā)，卻死死攥著她，容她掙脫。

二丫敢回頭，怕見那間低矮破敗的泥草房，怕見爹蹲門模糊的身。

她只記得村那棵歪脖子槐樹，虬枝猙獰地伸向灰蒙蒙的，像只絕望的。

“倚翠樓”的后門，條逼仄潮濕的巷子。

空氣彌漫著劣質脂粉、隔酒菜和種難以言喻的甜膩腐朽混合的氣味，熏得發(fā)暈。

個穿著綢衫、臉敷著厚厚粉的斜倚門框，眼皮都沒抬，只伸出涂著鮮紅蔻丹的，指甲尖得像刀子。

娘哆哆嗦嗦地將個粗布包遞過去，面是那兩碎，帶著爹娘溫和汗?jié)n的重量。

掂了掂，嘴角扯出個刻薄的弧度，另只像鐵鉗般猛地攥住二丫細瘦的胳膊，股力將她拽進了門。

“砰！”

沉重的木門身后合攏，隔絕了面弱的光，也徹底隔絕了二丫的過去。

娘那聲短促壓抑的嗚咽被門板碾碎，只留巷子死般的寂靜，和那身濃烈刺鼻的氣。

八年光，“倚翠樓”這座鑲著邊、早己蛀空的麗牢籠，像潭凝滯發(fā)臭的死水。

二丫抽了條，歲的身段始有了初的窈窕輪廓，眉眼也漸漸長，如同蒙塵的珍珠被粗糙的擦拭，顯露出種脆弱的、易招致災禍的麗。

鴇媽媽那明的眼，早像剔骨刀樣她身刮了數(shù)遍，給她起了個花名“清荷”，逼著她學琵琶，學唱那些軟綿綿的調曲，學如何觥籌交錯間巧笑倩兮，如何那些懷意、充滿黏膩欲望的目光游走閃避。

她了清倌，只陪酒唱曲。

媽媽留著她的“清”，如同囤積件奇貨，待價而沽。

這層薄如蟬翼的“保護”，那些被酒氣熏紅了眼的男面前，脆弱得可笑。

油膩的指總想越過界限，她胳膊、腰肢摸索，帶著汗臭的嘴臉過來，噴著令作嘔的酒氣。

二丫學了像條滑溜的魚，渾濁的欲望之穿行。

個靈巧的側身，著痕跡地端起酒杯擋伸來的；個恰到處的趔趄，借著斟酒躲身后的摟抱；幾句軟帶硬的推脫，配楚楚可憐又隱含疏離的眼……她用盡切本能和八年間觀察揣摩學來的段，保己。

每次躲閃，都像萬丈深淵的鋼絲挪動寸，冷汗浸透的衣衫，跳擂鼓般撞擊著薄的胸腔。

恐懼和機敏，了她賴以生存的盔甲與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