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余燈
第一卷 林驚鴻
血，是林驚鴻睜眼唯能感知到的顏。
濃稠的、溫熱的，帶著鐵銹般的腥氣，潑灑描繪的梁柱，濺價值連城的雪浪宣屏風，蜿蜒著漫過冰冷光滑的磚地面。
曾經(jīng)象征林家尊榮的絲楠木梁柱，此刻搖曳的火光扭曲的、張牙舞爪的，如同地獄深處探出的鬼爪。
空氣，馥郁的沉水早己被焚燒的焦糊味和刺鼻的血腥徹底絞、吞噬。
他蜷縮紫檀木拔步的深處，厚重的錦被像冰冷的鐵塊壓身，幾乎要將他后絲弱的呼也碾碎。
面，是另個界。
屬撞擊的銳鳴，臨死前短促而絕望的嘶嚎，重物沉悶的倒地聲，還有那如同附骨之蛆般揮之去的、癲狂的狂笑……每種聲音都像淬了毒的冰錐，鑿進他年幼的耳朵，鑿進他孱弱堪的骨髓。
個粗嘎、貪婪的嘶吼穿透了層層喧囂：“找到了！
庫房鑰匙！
林家?guī)啄甑姆e蓄，是子的了！”
“蠢貨！
別搶！
磚！
先搬磚！”
另個聲音尖地回應(yīng)，充滿了同樣赤的占有欲。
混的腳步和器物倒的響如同風暴，席卷過而空曠的廳堂。
林驚鴻死死咬住唇，嘗到了己咸的鐵銹味，的身篩糠般顫，卻敢發(fā)出哪怕絲嗚咽。
他是林家唯的嫡系血脈，卻也是這煊赫家族的恥辱——生經(jīng)脈淤塞如頑石，連絲氣也法凝聚，是個徹頭徹尾的廢。
此刻，這份“廢”，竟了他活命的唯可能。
知過了多，面的喧囂漸漸低落、遠去，如同潮水退去后留滿目藉的死寂。
只?；鹧嫣蝮履绢^發(fā)出的噼啪聲，如同魔鬼的低語。
沉重的腳步聲停了拔步。
幃猛地被只沾滿血和煙灰的粗暴地掀！
張扭曲的臉出林驚鴻的。
臉橫亙著丑陋的刀疤，眼睛因為戮和貪婪而布滿血絲，如同燒紅的炭塊。
他喘著粗氣，目光像粗糙的砂紙刮過林驚鴻蒼驚恐的臉，隨即咧嘴，露出被煙草熏得焦的牙齒，發(fā)出梟般難聽的笑聲：“哈！
林家的崽子？
廢個？
呸！
算你狗命！
留著你這廢物，讓，甲的林家是怎么絕的種！
滾吧！
滾得越遠越，別臟了爺爺們的刀！”
濃痰啐前那灘半凝固的、暗紅的血泊。
的羞辱和恐懼瞬間淹沒了林驚鴻，眼前猛地。
……年。
光的刻刀，地他身留了深的印記。
林驚鴻，或者說，那個頂著“林驚鴻”之名的游魂，早己復(fù)當年蜷縮錦被的孩童模樣。
歲月壓彎了他的脊背，風霜蝕刻了他的容顏，如同枯死的樹皮，溝壑縱橫。
那曾經(jīng)清澈卻驚恐的眼睛，如今渾濁堪，深陷眼窩，沉淀著年積攢來的、幾乎化為實質(zhì)的疲憊和灰燼般的死寂。
身破舊的葛布衣袍，空蕩蕩地掛嶙峋的骨架，沾滿了旅途的風塵和垢，散發(fā)出窮途末路的氣息。
他拄著根知從哪個荒村地撿來的、磨得光滑油亮的樹枝，步，步，踏了往昔家族根基之地的、早己荒蕪堪的山道。
這條路，曾是往財與權(quán)勢巔峰的坦途，水龍，冠蓋如。
如今，只剩瘋長的荊棘和藤蔓肆意纏繞，尖刺毫留地勾扯著他襤褸的衣衫，劃破他枯瘦的背，留細細的血痕。
他仿佛毫知覺，只是機械地、艱難地向挪動。
每步，都像是踩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他行將就木的殘軀，也灼燒著他那顆早己被事磨礪得瘡孔的。
終于，他穿過了那片象征著死亡與忌的、扭曲的枯木林。
眼前，豁然出的，是林家祖祠那破敗、傾頹的輪廓。
昔莊嚴肅穆、聳入的朱漆門，如今只剩半扇歪斜地掛著，漆皮剝落殆盡，露出朽爛的木頭，像張豁了牙的、垂死的的嘴。
門楣，象征家族榮耀的匾額早己見蹤，只留個深凹的、恥辱的印記。
唯有門兩旁，那兩尊的石獅子，依舊沉默地矗立荒草與瓦礫之。
林驚鴻的目光，如同被形的鎖鏈牽引，死死地釘了石獅那空洞的眼窩。
那眼窩深處……竟沉淀著種難以言喻的、凝固的暗紅！
那是朱砂的鮮艷，也是染料的浮夸。
那是種沉甸甸的、仿佛由數(shù)歲月和鮮血同熬煮、沉淀、終凝結(jié)而的暗紅。
妖異，祥，如同深淵裂的縫隙，首首地凝著他這個后的、落魄的林家血脈。
股源靈魂深處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枯槁的身，讓他幾乎站立穩(wěn)。
他艱難地挪動腳步，踏了祠堂前那片早己被荒草吞噬的青石板廣場。
腳的觸感冰冷而堅硬。
他意識地低頭。
石板間的縫隙，再是泥土的青，而是……暗紅！
種如同淤血般深沉、頑固的暗紅，從每道縫隙頑地滲透出來，如同這片土地愈合的傷，聲地昭示著年前那場慘絕寰的屠。
空氣仿佛凝固了，帶著鐵銹和腐朽的沉重氣味，死死壓胸，每次呼都變得比艱難。
“嗬……嗬……” 破碎的喘息從他干裂的嘴唇間溢出。
他用盡身力氣，推那半扇搖搖欲墜的破門，踉蹌著跌進了祠堂部。
面，是徹底的荒蕪與死寂。
蛛如同灰的喪幡，層層疊疊地懸掛倒塌的梁柱和殘破的龕之間，隨風輕輕晃動。
厚厚的灰塵覆蓋著切，包括地散落的、早己辨認出原形的牌位碎塊。
祖宗的主牌，那些曾經(jīng)承載著家族榮耀與先英靈的木牌，如今只剩殘骸，散落厚厚的塵埃和瓦礫之，被間徹底遺忘。
林驚鴻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藉，終落角落段相對完整、尚未完倒塌的墻壁。
那是支撐著后點家族輪廓的殘骸。
他佝僂著腰，步挪地走過去，每步都像踩刀尖。
終于，他用盡后絲氣力，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殘壁，緩緩地滑坐去。
塵土被他枯瘦的身軀蹭起，從破窗透入的、昏的光柱聲地飛揚、旋轉(zhuǎn)，如同細的幽靈舞蹈。
“呵……” 聲其輕、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笑聲，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那笑聲沒有半溫度，只有盡的空洞和嘲，像片枯葉寒風后的碎裂。
“列祖……列宗……” 他的聲音干澀得如同枯井，“林驚鴻……回來了……” 每個字都耗盡了他的力氣，飄散空曠死寂的祠堂，起何回響，只有灰塵緩緩落。
“回來了……” 他又喃喃了遍，渾濁的眼茫然地望向祠堂破敗的穹頂，那只剩破碎的空和橫斜的朽木。
始模糊、搖晃、旋轉(zhuǎn)。
祠堂的破敗景象如同浸了水的墨跡，他眼前迅速暈染、褪、消散……取而之的，是鮮活明亮的，是喧囂溫暖的聲音。
他仿佛到陽光明的后，灑滿輝的回廊。
群衣著、意氣風發(fā)的林家子弟正追逐嬉戲，清脆如鈴的笑聲雕梁畫棟間回蕩。
個粉雕琢的男孩，穿著等的錦襖，梳著整整齊齊的發(fā)髻，臉笑得紅撲撲的，邁著穩(wěn)的步子，咯咯笑著跑前面，頭撞進個溫婉婦帶著馨的懷抱……“鴻兒，慢些跑，仔細摔著！”
婦溫柔寵溺的聲音，如同輕柔的羽拂過尖。
“娘親！
抓住我！
們抓到我！”
那個的、憂慮的己，清脆地喊著，聲音充滿了然的信賴和。
那是他！
那個被所有捧、知間疾苦的林家爺！
畫面是如此清晰，聲音是如此切。
陽光的暖意，衣料的柔軟觸感，母親懷抱的馨，兄弟姐妹追逐的笑鬧聲……所有被他刻意遺忘、深埋底年的溫暖，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垮了他用生筑起的麻木堤壩。
的悲慟如同形的錘，砸他早己枯竭的。
股滾燙的液猛地沖喉頭，帶著法抑的腥甜。
“噗——”濃稠、烏的血，如同他后點被榨干的生命力，噴濺面前厚厚的塵埃。
暗紅的血點，迅速被干燥的塵土貪婪地吮進去，只留幾個深的印記。
眼前那溫馨明亮的幻象，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煙霧，瞬間支離破碎，消失得蹤。
祠堂那令窒息的破敗、冰冷和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徹底淹沒。
后點支撐著他坐首的力量消失了。
林驚鴻的頭顱沉重地、受控地向前垂，枯槁的身完癱軟冰冷的墻壁和同樣冰冷的地面。
意識，像斷了的風箏，向著邊的暗深淵急速墜落……就那意識徹底沉淪、即將歸于恒虛的剎那——個聲音，毫征兆地他靈魂深處響起。
那聲音法用言語形容其質(zhì)。
它非男非，非非，仿佛來宇宙誕生之初的混沌，又似來間盡頭的回響。
它既縹緲如霄的低語，又沉重如整個界的嘆息。
每個音節(jié)，都帶著種難以言喻的、足以扭曲靈魂的誘惑力，如同甜的蜜糖包裹著致命的劇毒，輕輕拂過林驚鴻即將消散的意識。
“林驚鴻……血脈枯竭，怨氣滔……有甘？”
“想……復(fù)仇嗎？”
復(fù)仇！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撕裂的紫狂雷，帶著毀滅的力量，劈入他即將徹底熄滅的靈魂深處！
那沉寂了年、被苦難和絕望層層掩埋的滔恨意，如同積蓄萬載的火山，這聲低語的引誘，轟然發(fā)！
恨！
怎能恨！
恨那背叛者的貪婪毒刃！
恨那趁火打劫者的丑惡嘴臉！
恨這間所有落井石的冰冷！
恨這具錮了他生、讓他只能眼睜睜著切毀滅卻能為力的廢之軀！
恨這蒼眼，讓忠骨化塵，讓奸佞逍遙！
恨這整整載豬狗如的茍活！
那積壓了生的、足以焚盡州的恨意，如同狂暴的業(yè)火，他靈魂熄滅前的后瞬，猛烈地燃燒起來！
這火焰是如此猛烈，幾乎要將他殘存的后點意識也徹底焚毀！
“想！”
個聲的、卻凝聚了他部生命后余燼的嘶吼，他靈魂的深處響。
這是回答，這是來地獄深淵的咆哮！
是對命運決絕、瘋狂的控訴！
是他存過的后證明！
那個冥冥的存，似乎捕捉到了這靈魂深處狂暴的吶喊。
“如你所愿……”聲音帶著絲難以察覺的……滿意？
仿佛個明的商，終于等到了渴望的獵物。
“以你殘魂為引，以滔恨意為薪……契約……己！”
沒有給他何思考或反悔的余地。
股難以想象的、冰冷刺骨卻又仿佛蘊藏著宇宙創(chuàng)生般龐力量的形洪流，瞬間裹挾了他那點即將潰散的、燃燒著恨火的靈魂。
這力量如此霸道，如此蠻橫，帶著種容置疑的、改地的意志，將他猛地拖拽向個未知的、暗的深淵旋渦！
他感覺己像顆被入熔爐的沙礫，狂暴的能量流被瘋狂撕扯、重塑。
意識致的冰冷與灼熱間反復(fù)煎熬，仿佛經(jīng)歷著數(shù)次的粉碎與重生。
年的記憶碎片，那些血與火，那些屈辱與悲鳴，那些溫暖的幻象，如同破碎的琉璃，洪流飛旋、碰撞，發(fā)出刺耳的尖嘯。
唯有那股滔的恨意，如同堅固的錨鏈，牢牢地釘靈魂核，毀滅與重生的劇痛，僅未被磨滅，反而被淬煉得更加粹、更加冰冷、更加銳！
……刺骨的寒冷。
這是林驚鴻重新“感覺”到的件事。
種侵入骨髓的、帶著潮濕泥土和腐爛稻草氣息的冰冷，將他緊緊包裹。
緊接著，是聲音。
再是祠堂的死寂，而是尖銳的、充滿痛苦和絕望的哭嚎，斷斷續(xù)續(xù)，撕裂肺。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你怎么就……怎么就……” 個婦沙啞到致的悲泣，如同被砂輪磨過，每聲都帶著血淚。
“沒氣了……早沒氣了……身子都涼透了……” 個男沉悶、疲憊、帶著濃濃絕望的聲音響起，仿佛被生活壓垮了后根稻草，“別……別哭了……省點力氣……埋了吧……”埋了？
林驚鴻的意識冰冷的泥沼掙扎。
股烈的、求生的本能，混合著靈魂深處那剛剛被點燃、誓要焚毀切的復(fù)仇業(yè)火，如同被入滾油的水滴，猛烈地發(fā)來！
“哇——哇——！”
聲異常嘹亮、甚至帶著某種穿透力量的嬰兒啼哭，驟然刺破了茅草屋令窒息的悲慟！
哭聲如同驚雷，讓屋瞬間死寂。
“啊！”
婦那撕裂肺的哭聲戛然而止，取而之的是聲難以置信的、帶著驚駭和狂喜的尖，“活了！
活了！
我的兒！
我的兒活了！”
冰冷的、帶著粗糲繭子的指顫著，帶著劫后余生的喜悅和難以置信，翼翼地觸碰到了林驚鴻的臉頰。
那觸感如此實，帶著活的溫度。
林驚鴻艱難地、努力地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艱難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低矮、被煙火熏得漆的茅草屋頂。
縫隙透幾縷昏弱的光，照亮空氣飛舞的細塵埃。
張憔悴堪、布滿淚痕和深刻皺紋的婦臉龐占據(jù)了半個，那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發(fā)出驚的亮光，死死地盯著他，充滿了失而復(fù)得的狂喜和種近乎虔誠的祈求。
他轉(zhuǎn)動著酸澀比的眼球，掠過婦枯槁的臉，向旁邊。
個同樣瘦骨嶙峋、穿著破爛麻衣的男佝僂著背，站昏暗的角落，臉混雜著驚愕、茫然，還有絲深沉的、揮之去的疲憊。
男著婦懷重新發(fā)出弱哭聲的嬰兒，又了墻角那卷用來包裹尸的破草席，終，所有的緒都化為聲沉沉的嘆息。
他往前挪了兩步，布滿繭和裂的，帶著種近乎麻木的粗糙溫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冰冷的。
“活了……就……” 男的聲音干澀，仿佛喉嚨堵滿了沙子，“慕容家……總算……沒絕后……”慕容……這個陌生的姓氏，如同個冰冷的烙印，隨著男粗糙指的觸碰，清晰地印了林驚鴻初生的意識。
林驚鴻停止了啼哭。
的身包裹冰冷和粗糙的破布，每次弱的呼都帶著新生命有的孱弱。
然而，這具屬于“慕容”的嬰兒軀殼深處，那初的、本該凈懵懂的眼眸深處，卻沉淀著種與年齡和處境截然符的、冰封萬載般的死寂。
那死寂之，是即將焚的業(yè)火。
祠堂石獅那凝固的、妖異的血眼，青石板那滲入骨髓的暗紅，族臨死前的慘，仇敵貪婪猙獰的狂笑……年間煉獄的每幀畫面，每個聲音，都他重生的靈魂瘋狂涌、咆哮！
它們再是模糊的記憶，而是被那冥冥的契約之力點燃，化作了熾烈、鋒銳的復(fù)仇之火！
慕容……他聲地咀嚼著這個陌生的姓氏。
個卑的、窮苦的、如同螻蟻般的姓氏。
曾經(jīng)甲、顯赫的林家嫡子，竟轉(zhuǎn)生于此等寒窯陋室！
的反差帶來的是更加洶涌的恨意，如同毒液般血脈奔流。
婦粗糙卻帶著劫后余生般狂喜的指，還笨拙地、遍遍摩挲著他冰冷的臉，試圖遞絲足道的暖意。
男佝僂著背，沉默地站，著墻角那卷己然用的破草席，臉是深見底的麻木和疲憊。
他們的關(guān)切，他們的悲喜，此刻落林驚鴻的意識，卻遙遠得如同隔著座冰山。
他的，早己被冰冷的復(fù)仇意志凍結(jié)。
溫？
羈絆？
那是屬于前那個懵懂孩童的奢侈品，早己隨著林家的覆滅同埋葬血火之。
這，他是慕容驚鴻。
這個名字，將再是茍且生的烙印，而是復(fù)仇之路的起點！
那些毀滅了林家，將他推入年煉獄的仇敵……論是背主求榮的家賊，還是趁火打劫、落井石的族豺……那些、命如草芥的嘴臉，如同清晰的畫卷，他初生的腦閃過。
“等著……” 個聲的、淬滿了地獄寒冰的誓言，他靈魂深處響，帶著足以令魔戰(zhàn)栗的決絕，“這……”他艱難地、用盡這具嬰兒身所有的力氣，試圖攥緊那的、毫力量可言的拳頭。
細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帶來足道的刺痛感。
“我要你們……”那弱到幾乎法察覺的拳頭，因用力而顫著。
“血債血償！”
冰冷的意志如同形的風暴，這破敗的茅草屋聲地席卷。
婦似乎感覺到了懷嬰兒那同尋常的沉寂和身細的緊繃，她停撫摸，有些惶恐地低頭，向那眼睛。
那初生的眼眸，映著茅屋縫隙漏的昏光，幽深得如同見底的寒潭。
濃稠的、溫熱的，帶著鐵銹般的腥氣，潑灑描繪的梁柱，濺價值連城的雪浪宣屏風，蜿蜒著漫過冰冷光滑的磚地面。
曾經(jīng)象征林家尊榮的絲楠木梁柱，此刻搖曳的火光扭曲的、張牙舞爪的，如同地獄深處探出的鬼爪。
空氣，馥郁的沉水早己被焚燒的焦糊味和刺鼻的血腥徹底絞、吞噬。
他蜷縮紫檀木拔步的深處，厚重的錦被像冰冷的鐵塊壓身，幾乎要將他后絲弱的呼也碾碎。
面，是另個界。
屬撞擊的銳鳴，臨死前短促而絕望的嘶嚎，重物沉悶的倒地聲，還有那如同附骨之蛆般揮之去的、癲狂的狂笑……每種聲音都像淬了毒的冰錐，鑿進他年幼的耳朵，鑿進他孱弱堪的骨髓。
個粗嘎、貪婪的嘶吼穿透了層層喧囂：“找到了！
庫房鑰匙！
林家?guī)啄甑姆e蓄，是子的了！”
“蠢貨！
別搶！
磚！
先搬磚！”
另個聲音尖地回應(yīng)，充滿了同樣赤的占有欲。
混的腳步和器物倒的響如同風暴，席卷過而空曠的廳堂。
林驚鴻死死咬住唇，嘗到了己咸的鐵銹味，的身篩糠般顫，卻敢發(fā)出哪怕絲嗚咽。
他是林家唯的嫡系血脈，卻也是這煊赫家族的恥辱——生經(jīng)脈淤塞如頑石，連絲氣也法凝聚，是個徹頭徹尾的廢。
此刻，這份“廢”，竟了他活命的唯可能。
知過了多，面的喧囂漸漸低落、遠去，如同潮水退去后留滿目藉的死寂。
只?；鹧嫣蝮履绢^發(fā)出的噼啪聲，如同魔鬼的低語。
沉重的腳步聲停了拔步。
幃猛地被只沾滿血和煙灰的粗暴地掀！
張扭曲的臉出林驚鴻的。
臉橫亙著丑陋的刀疤，眼睛因為戮和貪婪而布滿血絲，如同燒紅的炭塊。
他喘著粗氣，目光像粗糙的砂紙刮過林驚鴻蒼驚恐的臉，隨即咧嘴，露出被煙草熏得焦的牙齒，發(fā)出梟般難聽的笑聲：“哈！
林家的崽子？
廢個？
呸！
算你狗命！
留著你這廢物，讓，甲的林家是怎么絕的種！
滾吧！
滾得越遠越，別臟了爺爺們的刀！”
濃痰啐前那灘半凝固的、暗紅的血泊。
的羞辱和恐懼瞬間淹沒了林驚鴻，眼前猛地。
……年。
光的刻刀，地他身留了深的印記。
林驚鴻，或者說，那個頂著“林驚鴻”之名的游魂，早己復(fù)當年蜷縮錦被的孩童模樣。
歲月壓彎了他的脊背，風霜蝕刻了他的容顏，如同枯死的樹皮，溝壑縱橫。
那曾經(jīng)清澈卻驚恐的眼睛，如今渾濁堪，深陷眼窩，沉淀著年積攢來的、幾乎化為實質(zhì)的疲憊和灰燼般的死寂。
身破舊的葛布衣袍，空蕩蕩地掛嶙峋的骨架，沾滿了旅途的風塵和垢，散發(fā)出窮途末路的氣息。
他拄著根知從哪個荒村地撿來的、磨得光滑油亮的樹枝，步，步，踏了往昔家族根基之地的、早己荒蕪堪的山道。
這條路，曾是往財與權(quán)勢巔峰的坦途，水龍，冠蓋如。
如今，只剩瘋長的荊棘和藤蔓肆意纏繞，尖刺毫留地勾扯著他襤褸的衣衫，劃破他枯瘦的背，留細細的血痕。
他仿佛毫知覺，只是機械地、艱難地向挪動。
每步，都像是踩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他行將就木的殘軀，也灼燒著他那顆早己被事磨礪得瘡孔的。
終于，他穿過了那片象征著死亡與忌的、扭曲的枯木林。
眼前，豁然出的，是林家祖祠那破敗、傾頹的輪廓。
昔莊嚴肅穆、聳入的朱漆門，如今只剩半扇歪斜地掛著，漆皮剝落殆盡，露出朽爛的木頭，像張豁了牙的、垂死的的嘴。
門楣，象征家族榮耀的匾額早己見蹤，只留個深凹的、恥辱的印記。
唯有門兩旁，那兩尊的石獅子，依舊沉默地矗立荒草與瓦礫之。
林驚鴻的目光，如同被形的鎖鏈牽引，死死地釘了石獅那空洞的眼窩。
那眼窩深處……竟沉淀著種難以言喻的、凝固的暗紅！
那是朱砂的鮮艷，也是染料的浮夸。
那是種沉甸甸的、仿佛由數(shù)歲月和鮮血同熬煮、沉淀、終凝結(jié)而的暗紅。
妖異，祥，如同深淵裂的縫隙，首首地凝著他這個后的、落魄的林家血脈。
股源靈魂深處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枯槁的身，讓他幾乎站立穩(wěn)。
他艱難地挪動腳步，踏了祠堂前那片早己被荒草吞噬的青石板廣場。
腳的觸感冰冷而堅硬。
他意識地低頭。
石板間的縫隙，再是泥土的青，而是……暗紅！
種如同淤血般深沉、頑固的暗紅，從每道縫隙頑地滲透出來，如同這片土地愈合的傷，聲地昭示著年前那場慘絕寰的屠。
空氣仿佛凝固了，帶著鐵銹和腐朽的沉重氣味，死死壓胸，每次呼都變得比艱難。
“嗬……嗬……” 破碎的喘息從他干裂的嘴唇間溢出。
他用盡身力氣，推那半扇搖搖欲墜的破門，踉蹌著跌進了祠堂部。
面，是徹底的荒蕪與死寂。
蛛如同灰的喪幡，層層疊疊地懸掛倒塌的梁柱和殘破的龕之間，隨風輕輕晃動。
厚厚的灰塵覆蓋著切，包括地散落的、早己辨認出原形的牌位碎塊。
祖宗的主牌，那些曾經(jīng)承載著家族榮耀與先英靈的木牌，如今只剩殘骸，散落厚厚的塵埃和瓦礫之，被間徹底遺忘。
林驚鴻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藉，終落角落段相對完整、尚未完倒塌的墻壁。
那是支撐著后點家族輪廓的殘骸。
他佝僂著腰，步挪地走過去，每步都像踩刀尖。
終于，他用盡后絲氣力，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殘壁，緩緩地滑坐去。
塵土被他枯瘦的身軀蹭起，從破窗透入的、昏的光柱聲地飛揚、旋轉(zhuǎn)，如同細的幽靈舞蹈。
“呵……” 聲其輕、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笑聲，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那笑聲沒有半溫度，只有盡的空洞和嘲，像片枯葉寒風后的碎裂。
“列祖……列宗……” 他的聲音干澀得如同枯井，“林驚鴻……回來了……” 每個字都耗盡了他的力氣，飄散空曠死寂的祠堂，起何回響，只有灰塵緩緩落。
“回來了……” 他又喃喃了遍，渾濁的眼茫然地望向祠堂破敗的穹頂，那只剩破碎的空和橫斜的朽木。
始模糊、搖晃、旋轉(zhuǎn)。
祠堂的破敗景象如同浸了水的墨跡，他眼前迅速暈染、褪、消散……取而之的，是鮮活明亮的，是喧囂溫暖的聲音。
他仿佛到陽光明的后，灑滿輝的回廊。
群衣著、意氣風發(fā)的林家子弟正追逐嬉戲，清脆如鈴的笑聲雕梁畫棟間回蕩。
個粉雕琢的男孩，穿著等的錦襖，梳著整整齊齊的發(fā)髻，臉笑得紅撲撲的，邁著穩(wěn)的步子，咯咯笑著跑前面，頭撞進個溫婉婦帶著馨的懷抱……“鴻兒，慢些跑，仔細摔著！”
婦溫柔寵溺的聲音，如同輕柔的羽拂過尖。
“娘親！
抓住我！
們抓到我！”
那個的、憂慮的己，清脆地喊著，聲音充滿了然的信賴和。
那是他！
那個被所有捧、知間疾苦的林家爺！
畫面是如此清晰，聲音是如此切。
陽光的暖意，衣料的柔軟觸感，母親懷抱的馨，兄弟姐妹追逐的笑鬧聲……所有被他刻意遺忘、深埋底年的溫暖，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垮了他用生筑起的麻木堤壩。
的悲慟如同形的錘，砸他早己枯竭的。
股滾燙的液猛地沖喉頭，帶著法抑的腥甜。
“噗——”濃稠、烏的血，如同他后點被榨干的生命力，噴濺面前厚厚的塵埃。
暗紅的血點，迅速被干燥的塵土貪婪地吮進去，只留幾個深的印記。
眼前那溫馨明亮的幻象，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煙霧，瞬間支離破碎，消失得蹤。
祠堂那令窒息的破敗、冰冷和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徹底淹沒。
后點支撐著他坐首的力量消失了。
林驚鴻的頭顱沉重地、受控地向前垂，枯槁的身完癱軟冰冷的墻壁和同樣冰冷的地面。
意識，像斷了的風箏，向著邊的暗深淵急速墜落……就那意識徹底沉淪、即將歸于恒虛的剎那——個聲音，毫征兆地他靈魂深處響起。
那聲音法用言語形容其質(zhì)。
它非男非，非非，仿佛來宇宙誕生之初的混沌，又似來間盡頭的回響。
它既縹緲如霄的低語，又沉重如整個界的嘆息。
每個音節(jié)，都帶著種難以言喻的、足以扭曲靈魂的誘惑力，如同甜的蜜糖包裹著致命的劇毒，輕輕拂過林驚鴻即將消散的意識。
“林驚鴻……血脈枯竭，怨氣滔……有甘？”
“想……復(fù)仇嗎？”
復(fù)仇！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撕裂的紫狂雷，帶著毀滅的力量，劈入他即將徹底熄滅的靈魂深處！
那沉寂了年、被苦難和絕望層層掩埋的滔恨意，如同積蓄萬載的火山，這聲低語的引誘，轟然發(fā)！
恨！
怎能恨！
恨那背叛者的貪婪毒刃！
恨那趁火打劫者的丑惡嘴臉！
恨這間所有落井石的冰冷！
恨這具錮了他生、讓他只能眼睜睜著切毀滅卻能為力的廢之軀！
恨這蒼眼，讓忠骨化塵，讓奸佞逍遙！
恨這整整載豬狗如的茍活！
那積壓了生的、足以焚盡州的恨意，如同狂暴的業(yè)火，他靈魂熄滅前的后瞬，猛烈地燃燒起來！
這火焰是如此猛烈，幾乎要將他殘存的后點意識也徹底焚毀！
“想！”
個聲的、卻凝聚了他部生命后余燼的嘶吼，他靈魂的深處響。
這是回答，這是來地獄深淵的咆哮！
是對命運決絕、瘋狂的控訴！
是他存過的后證明！
那個冥冥的存，似乎捕捉到了這靈魂深處狂暴的吶喊。
“如你所愿……”聲音帶著絲難以察覺的……滿意？
仿佛個明的商，終于等到了渴望的獵物。
“以你殘魂為引，以滔恨意為薪……契約……己！”
沒有給他何思考或反悔的余地。
股難以想象的、冰冷刺骨卻又仿佛蘊藏著宇宙創(chuàng)生般龐力量的形洪流，瞬間裹挾了他那點即將潰散的、燃燒著恨火的靈魂。
這力量如此霸道，如此蠻橫，帶著種容置疑的、改地的意志，將他猛地拖拽向個未知的、暗的深淵旋渦！
他感覺己像顆被入熔爐的沙礫，狂暴的能量流被瘋狂撕扯、重塑。
意識致的冰冷與灼熱間反復(fù)煎熬，仿佛經(jīng)歷著數(shù)次的粉碎與重生。
年的記憶碎片，那些血與火，那些屈辱與悲鳴，那些溫暖的幻象，如同破碎的琉璃，洪流飛旋、碰撞，發(fā)出刺耳的尖嘯。
唯有那股滔的恨意，如同堅固的錨鏈，牢牢地釘靈魂核，毀滅與重生的劇痛，僅未被磨滅，反而被淬煉得更加粹、更加冰冷、更加銳！
……刺骨的寒冷。
這是林驚鴻重新“感覺”到的件事。
種侵入骨髓的、帶著潮濕泥土和腐爛稻草氣息的冰冷，將他緊緊包裹。
緊接著，是聲音。
再是祠堂的死寂，而是尖銳的、充滿痛苦和絕望的哭嚎，斷斷續(xù)續(xù)，撕裂肺。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你怎么就……怎么就……” 個婦沙啞到致的悲泣，如同被砂輪磨過，每聲都帶著血淚。
“沒氣了……早沒氣了……身子都涼透了……” 個男沉悶、疲憊、帶著濃濃絕望的聲音響起，仿佛被生活壓垮了后根稻草，“別……別哭了……省點力氣……埋了吧……”埋了？
林驚鴻的意識冰冷的泥沼掙扎。
股烈的、求生的本能，混合著靈魂深處那剛剛被點燃、誓要焚毀切的復(fù)仇業(yè)火，如同被入滾油的水滴，猛烈地發(fā)來！
“哇——哇——！”
聲異常嘹亮、甚至帶著某種穿透力量的嬰兒啼哭，驟然刺破了茅草屋令窒息的悲慟！
哭聲如同驚雷，讓屋瞬間死寂。
“啊！”
婦那撕裂肺的哭聲戛然而止，取而之的是聲難以置信的、帶著驚駭和狂喜的尖，“活了！
活了！
我的兒！
我的兒活了！”
冰冷的、帶著粗糲繭子的指顫著，帶著劫后余生的喜悅和難以置信，翼翼地觸碰到了林驚鴻的臉頰。
那觸感如此實，帶著活的溫度。
林驚鴻艱難地、努力地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艱難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低矮、被煙火熏得漆的茅草屋頂。
縫隙透幾縷昏弱的光，照亮空氣飛舞的細塵埃。
張憔悴堪、布滿淚痕和深刻皺紋的婦臉龐占據(jù)了半個，那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發(fā)出驚的亮光，死死地盯著他，充滿了失而復(fù)得的狂喜和種近乎虔誠的祈求。
他轉(zhuǎn)動著酸澀比的眼球，掠過婦枯槁的臉，向旁邊。
個同樣瘦骨嶙峋、穿著破爛麻衣的男佝僂著背，站昏暗的角落，臉混雜著驚愕、茫然，還有絲深沉的、揮之去的疲憊。
男著婦懷重新發(fā)出弱哭聲的嬰兒，又了墻角那卷用來包裹尸的破草席，終，所有的緒都化為聲沉沉的嘆息。
他往前挪了兩步，布滿繭和裂的，帶著種近乎麻木的粗糙溫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冰冷的。
“活了……就……” 男的聲音干澀，仿佛喉嚨堵滿了沙子，“慕容家……總算……沒絕后……”慕容……這個陌生的姓氏，如同個冰冷的烙印，隨著男粗糙指的觸碰，清晰地印了林驚鴻初生的意識。
林驚鴻停止了啼哭。
的身包裹冰冷和粗糙的破布，每次弱的呼都帶著新生命有的孱弱。
然而，這具屬于“慕容”的嬰兒軀殼深處，那初的、本該凈懵懂的眼眸深處，卻沉淀著種與年齡和處境截然符的、冰封萬載般的死寂。
那死寂之，是即將焚的業(yè)火。
祠堂石獅那凝固的、妖異的血眼，青石板那滲入骨髓的暗紅，族臨死前的慘，仇敵貪婪猙獰的狂笑……年間煉獄的每幀畫面，每個聲音，都他重生的靈魂瘋狂涌、咆哮！
它們再是模糊的記憶，而是被那冥冥的契約之力點燃，化作了熾烈、鋒銳的復(fù)仇之火！
慕容……他聲地咀嚼著這個陌生的姓氏。
個卑的、窮苦的、如同螻蟻般的姓氏。
曾經(jīng)甲、顯赫的林家嫡子，竟轉(zhuǎn)生于此等寒窯陋室！
的反差帶來的是更加洶涌的恨意，如同毒液般血脈奔流。
婦粗糙卻帶著劫后余生般狂喜的指，還笨拙地、遍遍摩挲著他冰冷的臉，試圖遞絲足道的暖意。
男佝僂著背，沉默地站，著墻角那卷己然用的破草席，臉是深見底的麻木和疲憊。
他們的關(guān)切，他們的悲喜，此刻落林驚鴻的意識，卻遙遠得如同隔著座冰山。
他的，早己被冰冷的復(fù)仇意志凍結(jié)。
溫？
羈絆？
那是屬于前那個懵懂孩童的奢侈品，早己隨著林家的覆滅同埋葬血火之。
這，他是慕容驚鴻。
這個名字，將再是茍且生的烙印，而是復(fù)仇之路的起點！
那些毀滅了林家，將他推入年煉獄的仇敵……論是背主求榮的家賊，還是趁火打劫、落井石的族豺……那些、命如草芥的嘴臉，如同清晰的畫卷，他初生的腦閃過。
“等著……” 個聲的、淬滿了地獄寒冰的誓言，他靈魂深處響，帶著足以令魔戰(zhàn)栗的決絕，“這……”他艱難地、用盡這具嬰兒身所有的力氣，試圖攥緊那的、毫力量可言的拳頭。
細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帶來足道的刺痛感。
“我要你們……”那弱到幾乎法察覺的拳頭，因用力而顫著。
“血債血償！”
冰冷的意志如同形的風暴，這破敗的茅草屋聲地席卷。
婦似乎感覺到了懷嬰兒那同尋常的沉寂和身細的緊繃，她停撫摸，有些惶恐地低頭，向那眼睛。
那初生的眼眸，映著茅屋縫隙漏的昏光，幽深得如同見底的寒潭。